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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里的太皇河凍得嚴嚴實實,張村家家戶戶都開始備年貨,路上偶爾能看見趕著豬羊往家走的佃戶,臉上帶著一年到頭難得見的笑容。
張承宗正坐在堂屋里翻一本舊書,綠珠在旁邊做針線。屋里生了炭火,不算太暖和,但也不冷。門房老何忽然裹著一身寒氣進來稟報:“三爺,海天樓的伙計來了,說是請大爺和三爺臘月十八去赴宴!”
張承宗手里的書頓了一下,抬起頭,眉頭微皺。“海天樓?請我們?”
“是。伙計在外頭等著呢,說是還要去請別家的老爺,路過咱們這兒,順道送個帖子!”張承宗放下書,起身往外走。綠珠也抬起頭,沒說話,只是手上的針慢了下來。
中院那邊,張承業已經迎出來了。兄弟倆站在大門口,一個穿著棉袍的伙計從騾車上跳下來,搓了搓手,朝他們拱手行禮,滿臉堆笑:“張大爺,張三爺,小的給二位爺請安了!這大冷的天,勞二位爺出來,小的實在過意不去!”
那伙計嘴皮子利索,說話像炒豆子似的,“我們楊掌柜的說了,臘月十八海天樓擺宴,請太皇河一帶的老爺們聚聚。丘家的、李家的、王家的、周家的、陳家的都請了,二位爺也一定賞光!楊掌柜的特意交代,說張家的二位爺是貴客,務必親自送到帖子!”
張承業接過請帖,翻開看了看,大紅的紙上燙著金字,寫著“臘月十八酉時,海天樓敬備薄酌,恭候光臨”,落款是“楊多財拜上”。他端詳了片刻,點點頭:“回去跟楊掌柜說,我們知道了。”
那伙計又拱了拱手,嘴里說著“那小的就等著二位爺大駕了”,轉身上了騾車,吆喝一聲,騾車吱吱嘎嘎地往前走了,往下一家去了。
張承業拿著請帖,轉身往回走。張承宗跟在后頭,兩人進了堂屋。張承業把請帖往桌上一放,坐下來,半晌沒說話。
張承宗也坐下,把那請帖又拿起來看了看。海天樓,安豐縣城最大的酒樓,三層的樓,雕梁畫棟,門口掛著兩個大紅燈籠,老遠就能看見。
從前張家興旺的時候,張承業去過不知多少回,一桌席面十幾兩銀子。那時候不覺得貴,一揮手就是撿好的上,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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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去不去?”張承宗問。
張承宗不說話,他知道大哥說的是實話。如今兩兄弟各剩二百來畝地,一年到頭收的糧食,賣了交完賦稅,剩下的剛夠嚼用。
“可人家來請了,不去……”張承宗猶豫道。他想起那伙計滿臉堆笑的樣子,覺得不去有些拂了人家的面子。
“不去怎么了?”張承業嘆了一口長氣,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發直,“咱們如今跟丘家、李家、王家那些人家比不了!”
張承宗低著頭,手指摩挲著請帖。
“那些圈子,咱們還是退了吧!”張承業語氣里帶著決斷,“去了反而不好。坐在那里,人家說的一樁樁都是幾百兩的生意,咱們插不上嘴,干坐著,更難看。與其讓人家看笑話,不如自己識趣!”
張承宗點點頭。他想起年秋天去城里賣糧,趕著牛車走在街上,遠遠看見幾個老爺從海天樓門口出來,有說有笑。他趕緊低下頭,用袖子遮住臉,快步走了過去。
不是怕被人認出來,是怕被人拉進去。拉進去就得吃飯,吃飯就得花錢,花錢就得心疼。那點賣糧的錢,還不夠一桌席面。
“我也不想去!”張承宗說,聲音里帶著一股倔強,“咱們跟丘世裕、王世昌、周明軒、陳乎明他們那些人比不了。從前還能平起平坐,把酒言歡,如今……差太遠了!不是一個臺面上的人了!”
張承業沉默了一會兒,窗外陰云低垂,天色暗得早。他最后說:“那就別去了。明天讓老何去城里捎個話,說家里有事,去不了。推脫得客氣些,別讓人家覺得咱們不識抬舉。”
“行!”兄弟倆說定了,張承宗便起身回了西跨院。綠珠還在納鞋底,見他回來,抬起頭問:“定了?去不去?”
“不去了!”張承宗在炕沿坐下,把棉袍的下擺抻了抻,“大哥說,咱們如今跟那些人比不了,去了反而不好,自取其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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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珠點點頭,沒說什么,繼續納鞋底。張承宗看著窗外,天陰沉沉的,鉛灰色的云壓得很低,看樣子要下雪。
“綠珠,你說咱們如今這樣,是不是很丟人?”他忽然問,聲音很輕。
綠珠放下鞋底,認真地看著他:“丟什么人?咱們靠自己的地吃飯,不偷不搶,有什么丟人的?”
“可從前……”張承宗欲言又止。從前父親在世時,過年時海天樓的掌柜親自上門送年禮。
綠珠接過話,聲音不高卻很有分量:“從前張家是大地主,如今是小地主。你還想怎樣?難不成非要跟丘家比?人比人,氣死人!”
張承宗看著她,沒說話。綠珠又道:“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平淡是平淡,可安穩。這種日子,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呢!”張承宗聽了,心里那點堵著的東西慢慢松開了。
臘月十八這天,天還沒黑,張承宗就讓老何把院門關了。老何有些納悶:“三爺,這才申時,怎么天不黑就關門了?”
“關了吧,今晚不出去了!”
西跨院里,綠珠領著丫鬟在廚房忙活。晚飯比平時豐盛些,多炒了一個菜,還熱了一壺酒。
中院那邊,張承業也早早關了門。他讓廚房炒了兩個菜,又把存了半年的那壇老酒搬出來,自斟自飲。屋里就他一個人,媳婦帶著孩子去娘家了,要過兩天才回來。
他喝了幾杯,有些上頭,靠在椅子上,看著墻上掛著的一幅字,那是父親在世時寫的,“家和萬事興”,如今看著,卻覺得刺眼。他嘆了口氣,又倒了一杯,酒液在杯里晃了晃,映出他模糊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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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擦黑,海天樓的雅間就亮起了燈籠。那是三樓最大的一個包間,四面的墻上掛著名人字畫,紅木桌椅擦得锃亮。楊多財穿著一身新做的綢緞袍子,站在門口迎客。
丘世裕先到了,楊多財連忙迎上去,彎著腰,滿臉堆笑:“丘老爺來了!哎呦喂,您這氣色可真好啊,快里邊請,雅間里暖和!”丘世裕點點頭,大步往里走,小廝留在樓下。
一個個穿得體面,氣派十足,進了雅間,互相拱手寒暄,熱鬧得很。伙計們端上熱茶和瓜果,雅間里很快就彌漫著茶香和暖意。
眾人落座,楊多財親自張羅著斟茶。丘世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環顧四周,忽然問了一句:“張家的兩位爺呢?”
楊多財連忙笑道:“也請了,也請了。伙計親自送去的帖子。許是有事來不了,許是天冷路上不好走,回頭小的再問問。”
周明軒搖搖頭,手里轉著茶杯,語氣里帶著幾分感慨:“張家的,如今怕是來不了啦!”
“如今呢?”陳乎明接過話,語氣不咸不淡,“如今張承業、張承宗兩兄弟,各剩二百來畝地。說實話,跟咱們各家的莊頭比,也強不到哪去!”
劉玉棟笑了笑:“這么說,張家兄弟如今跟莊頭也差不離了?”
“話不能這么說!”陳守拙慢悠悠地開口,“莊頭是替人管地的,張家兄弟好歹是自己有地。雖說少了點,可也是正經地主。只是跟咱們坐在一處,確實有些勉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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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說話。他跟張承宗是從小的交情,聽著這些話,他心里不是滋味,像有根刺扎在那兒。可他也知道,這是實話。
“別說這些了。”王世昌出來打圓場,舉起酒杯,“人各有命,有起有落。來,喝酒,喝酒!大過年的,說點高興的。”
眾人推杯換盞,漸漸熱鬧起來。可丘世裕總覺得少了什么。他看了看旁邊空著的兩個位子,心里空落落的。
張家院里,張承宗喝了半壺酒,有些微醺,臉上泛著紅光。綠珠把菜端上來,她自己也倒了一杯酒,陪著丈夫喝,小口抿著,臉頰也泛了紅。
“你說,海天樓那邊現在該是什么光景?”張承宗問,目光有些迷離。
綠珠想了想,放下酒杯:“燈火通明,觥籌交錯,熱鬧得很。跟咱們也沒多大關系!”
張承宗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從前我也坐在那里頭,也是那些人,也是那樣的酒菜。有一年我還喝多了,從樓梯上滾下來,把胳膊磕破了!”
“從前是從前!”綠珠端起酒杯,目光清亮地看著他,“現在你坐在這里頭。這里頭的日子,不比那里頭差!”
張承宗看著她,燭光把她的臉映得很美,眉眼間沒有半點埋怨,反而帶著一種篤定的從容。他忽然覺得心里那點失落像雪一樣化了,化成了溫熱的酒意。
他端起酒杯,跟綠珠碰了一下,清脆的一聲響:“你說得對。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平淡是平淡,可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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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響。張承宗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他打了個激靈。
“綠珠,要下雪了!”
綠珠也走過來,站在他身邊輕聲說:“下雪好!瑞雪兆豐年!”
張承宗把窗戶關上,轉身看著她。燈下,她的臉柔和安靜,眼睛里映著跳動的燭火,那火光在她眸子里一搖一晃的。
張家的日子就這么過著,平淡,安靜,沒有波瀾。海天樓那頓酒,后來傳到了張承宗耳朵里。
丘世裕托人帶話,說那天晚上他們都在,酒席上還說起張家,都說可惜了,就缺張家兄弟。說那些人都說張敬誠張老爺是個能人,有本事。
說張承業張承宗兄弟也不容易,守著剩下的家業,比那些徹底垮了的人家強多了。最后說,往后有什么難處,盡管開口,都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了。
張承宗聽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對帶話的人說:“替我謝謝丘老爺。就說我們兄弟挺好,讓他放心!”
帶話的人走了。綠珠從屋里出來,看著他,輕聲問:“怎么了?”
“沒什么!”張承宗說:“丘世裕讓人帶話,說以后有難處就開口!”
“那你開口了嗎?”張承宗搖了搖頭,嘴角微微翹起來:“沒有。咱們沒什么難處。”
綠珠笑了,笑得很好看,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就是。咱們好好的,有什么難處?”兩口子對視一眼,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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