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的味覺地理志

——讀《徐霞客游記》中飲食記錄的筆記

吳歌

我很久以來就想認真寫一篇關于徐霞客與美食的文章，卻一直拖了下來。直到今天中午，才發現已經到了中國旅游日，它的發端，是徐霞客出行并寫下《徐霞客游記》開篇《游天臺山日記》的日子（1613年5月19日）。為了表達內心對偉大游圣的敬意，趕快整理筆記，匆匆成文，在公眾號發布。而那篇想認真寫的文章，當仍然繼續留在心底，并努力盡快完成。

徐霞客不僅是地理學家、文學家，還是中國古代行者的杰出代表。出于對他的敬仰，數次閱讀《徐霞客游記》，其中關于飲食的記錄，并不是游記的重點，大都是輕筆略寫。徐霞客肯定不是一位美食家，他的飲食記錄，雖不以美食欣賞為主，卻生動勾勒出明末旅行者的真實生存圖景。他筆下的飲食風味與旅途條件、地理環境緊密相連，呈現“隨境而食、化險為趣”的特點。

《徐霞客游記》所呈現的徐霞客行程中的飲食整體特征，是簡樸、適應與地域性。

徐霞客常因趕路或地處荒僻，飲食極為簡單：“晨炊粥”、“煮粥而食”，這類記載頻繁出現。在西南山區，甚至“晨起無米，煮芋而食”，以芋頭充饑。這種極簡主義傾向，既反映了徐霞客行者生活的艱苦，也披露了他不是如李漁、袁枚一類的庭院食齋美食家。

徐霞客的旅行飲食，經常沿途就地取材：在福建順昌“買面為飯”，至云南山區“煨筍為餐”。遇寺廟道觀常借灶煮食，在苗瑤地區學會以竹筒炊飯。入鄉隨俗，入域覓食，不拘泥于家鄉口味，表現出一種因地制宜的生存智慧。

徐霞客的飲食記錄，是對地域風味的直觀記錄。如果把他那些零散記錄綜合起來，猶如一部簡明的“明代飲食地理志”：江南多稻米魚蝦，湘黔山區常見蕎麥、黍粟，滇西則多乳扇、餌塊（米制糕點）……各地風物盡在其中。

他的這些記錄，重在反映各地食俗，偶爾也會記錄制法。我把他的“飲食地理志”略作以下分類。

主食類：米飯與粥——江南至嶺南多以稻米為主，“炊飯”、“煮粥”是日記高頻詞。在廣西，記錄“以粳米作飯，無糯”。面食——北方及山區多見，“啜面”、“煮面”，常作簡餐。在河南嵩山“以面供僧”，山西則“食黃粱粥”。雜糧替代——深入西南后，因稻米稀少，常食“大麥飯”、“蕎麥餅”、“黍糕”。在貴州“以苞谷為飯”，是早期對玉米食用的珍貴記載。

菜肴風味類：山野之味——在武夷山“僧餉筍蕨”，黃山“炙鹿肉為食”，云南雞足山“采菌食之”。對云南“雞樅”（野生菌）的記載尤為生動：“菌之至味，異狀殊色。”河鮮與腌食——江浙一帶常“取溪魚為餉”，廣西漓江“買魚煮酒”。偏遠山區則依賴腌菜，如湘西“食腌蕨”、黔東“啜酸齏”。

地方特色類：云南乳扇——“酥酪為餅，炙食甚香”。廣西檳榔——“啖檳榔，滿口殷紅”。藏邊酥油茶——“煎酥酪為茶，雜以青稞面”，這就屬于詳述制法，當然不能與袁枚所記相比。

飲品佐味類：茶酒清供——徐霞客喜歡飲茶，記錄了武夷巖茶“焙制精良”，云南太華茶“清冽獨絕”。他途中常以酒御寒，但多簡樸，無酒則飲水，“村沽無酒，飲水而已。”調味局限——山區常“無鹽無油”，在滇西“食無蔬，嚼姜佐飯”。偶得蜜、糖則視為珍品，如衡山“僧餉蜜浸”。

徐霞客的飲食記錄，還反映了他行程中遭遇的飲食困境與自己的努力適應。

如在滇西高山，他曾“雪深無糧，斫雪為飲”；探廣西溶洞，他曾“饑甚，汲澗水啖數餅”。在騰沖山區，他“所居無糧，山人茹蔬，無以供予。予乃覓得野芹，煮而食之。”這些記錄凸顯旅行之艱，表現了他面對極端環境的生存挑戰。

如在在少數民族地區，他對飲食，起初很不適應，如黔東南“食酸魚，勉強下咽”，后逐漸接受。對瑤人“竹筒煨飯”、傣人“糯米糍粑”等皆有比較詳細的記錄，表現了區域性飲食文化差異與飲食適應的過程。

徐霞客在行程中經常獲得一些飲食獲助，如僧道“設茶果相待”，山民“烹雞餉客”，土司“宴以牛炙”。這些記錄，反映了行程中“以食為媒”的人際交往，飲食成為跨越階層的溝通媒介。

徐霞客的飲食記錄有著很高的社會歷史價值。首先是歷史地理學的佐證。通過他的飲食記錄，我們可推知當時的物產分布，如云南“順寧有細米，麗江無粳稻”，從而知曉明代農業格局。其次是社會經濟的微觀透視。如“楚米價高，斗米百錢”，揭示了米價波動。以鹽換芋、用銀購糍，則是對當時食物交換方式記錄，揭示基層經濟形態。第三還揭示了古代生態觀念。如他記錄的福建村民“禁獵雉，春月不捕溪魚”，這是一種民間自發的可持續生計智慧。

相較于《紅樓夢》的精致宴飲和《金瓶梅》的欲望豐宴，徐霞客的飲食記錄呈現另一種真實，它的基本特點是：飲食的功能壓倒審美，對于徐霞客，食物首要目的是充饑御寒，而非享受。地域性壓倒階層性，飲食差異更多由地理環境而非社會地位決定。流動性壓倒穩定性，沒有固定餐桌，飲食隨旅途不斷重構。

徐霞客的飲食記錄，是一部用雙腳寫就的行者味覺地圖。它沒有文人雅集的詩酒風流，卻充滿了荒野求生的堅韌與發現風味的驚喜。在這些簡樸甚至粗糙的飯菜背后，是一個探索者如何通過最基礎的飲食適應，完成對中國山川最深刻的抵達。正如他在滇西雪山夜宿時所記：“燃枯薪為炊，雪水煮粥，食之竟有甘味”——這種將生存困境轉化為生命體驗的能力，或許才是其飲食記錄最動人的滋味。我以為，這一句充滿哲理與美感的記錄，以及蘊含于內的生命體驗，遠遠超過了李漁、袁枚等在園林食齋里的美食體驗。

作者簡介

吳歌，本名楊大中，文史學者，品牌戰略學者，資深媒體人，研究員，江大江南文化研究中心首席策劃，無錫榮德生企業文化研究會秘書長，無錫旅游新媒體分會副會長，正在努力成為一名有文化有情懷的吃貨和文史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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