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住在俄羅斯城鎮圖阿普謝的葉夫根尼·維季什科總是穿著白襯衫。但在當地一家煉油廠因烏克蘭無人機襲擊而起火的那天，他覺得穿白襯衫不是個好主意。

“我能看到衣服上有油滴和煤灰，”52歲的維季什科說，他是一位知名的環保活動家。“氣味非常濃烈，就像你站在排氣管旁邊一樣。”

一場生態災難正在黑海沿岸的度假小鎮兼港口圖阿普謝上演。作為烏克蘭對俄羅斯境內深處能源出口基礎設施日益頻繁的打擊行動的一部分，四月份和五月份發生的四次無人機襲擊，造成了維季什科所稱的其有生以來俄羅斯黑海沿岸最嚴重的石油泄漏。

油污彌漫的雨水和巨大的漆黑濃煙云團，呈現出末日般的景象。當地政府稱，空氣中充滿了危險水平的毒素，數噸石油已泄漏到水道中。俄羅斯官員拒絕公開估計泄漏了多少石油，僅報告稱已從海岸線清除了約一百萬立方英尺的受污染卵石和土壤。

戰斗持續四年多后，烏克蘭正在將戰爭帶回俄羅斯本土。基輔現在大量生產自己的遠程無人機和巡航導彈，在今年數十次襲擊中，烏克蘭軍隊用它們打擊了遠在俄羅斯境內1000英里處的石油設施和其他地點。

這些襲擊旨在削減俄羅斯的石油收入，而莫斯科正指望中東供應中斷帶來意外之財。

周日，烏克蘭將目標對準了莫斯科地區，襲擊了首都的煉油廠和該市西北部的一個燃料裝載設施，這是戰爭中規模最大的襲擊波之一。官員稱，有四人喪生，其中三人死于莫斯科郊區住宅樓遭到的襲擊。

烏克蘭的襲擊扭轉了戰爭局勢。長期以來，莫斯科的軍隊一直用導彈和無人機打擊烏克蘭的民用基礎設施。俄羅斯還造成了環境災難，包括2023年炸毀烏克蘭的一座大型水壩。

俄羅斯軍方難以攔截烏克蘭的襲擊，缺乏足夠的防空系統來保護其廣闊國土上的每一座煉油廠。分析人士稱，這些襲擊已使俄羅斯損失了數千萬桶的石油出口。俄羅斯能源公司已花費巨資購買信號干擾器、巨型金屬網和其他保護措施用于其設施。

除了經濟損失，圖阿普謝的襲擊還疊加了一場環境災難。通常忠于俄羅斯政府的博主指責莫斯科試圖掩蓋損害規模，維季什科稱清理工作將需要數年時間。

當地政府最初應對危害的行動遲緩，花了兩天時間才公開承認危險的空氣污染水平，并花了三天時間才下令疏散煉油廠附近的幾棟房屋。

市政官員甚至不顧背景中巨大的黑色煙柱，繼續舉辦植樹活動，安排參與者拍攝宣傳照。

而清理工作——顯然著眼于維持旅游收入——集中在海岸，而不是土壤或流經城市的一條河流。圖阿普謝市市長謝爾蓋·博伊科承諾，海灘季節將按計劃于6月1日開放。

曾沿著海岸記錄破壞情況的維季什科說：“官員們不想看到石油泄漏的真實規模。”他說，超過40英里的海岸線已受到影響。

像他這樣的聲音在俄羅斯已變得罕見。獨立的環保人士常被視為對克里姆林宮權威的威脅，已被邊緣化并面臨刑事指控的威脅。2023年，莫斯科禁止了綠色和平組織和世界自然基金會。

烏克蘭對其他俄羅斯煉油廠的襲擊已造成工人死亡，并引發持續數天的大火。研究機構“烏克蘭戰爭環境后果工作組”的環境專家尤金·西蒙諾夫表示，對圖阿普謝的襲擊“是石油基礎設施遭襲首次成為公眾討論的話題”。

圖阿普謝周邊的破壞可能加劇2024年12月發生在黑海另一港口阿納帕（沿該海岸線向北約130英里）附近的石油泄漏。維季什科說，那次因兩艘老舊油輪在風暴中沉沒而導致的泄漏，至今仍未完全清理干凈。

27歲的尤利婭·斯特列萊茨是來自莫斯科郊區的美容師，在聽說破壞情況后，她于四月前往圖阿普謝幫助清理石油。她說，她在五英里外就能看到滾滾濃煙。

“我一到鎮上，就意識到我們正面臨一場可怕的災難，”她說。“當我下車時，石油味非常難聞，我感到惡心和難受。”

斯特列萊茨此前曾參與阿納帕泄漏的清理工作，她在圖阿普謝花了兩個星期，用鏟子清理海灘上沾滿油污的卵石。

40歲的斯韋特蘭娜是圖阿普謝居民，從事建筑行業，她說煉油廠遭襲后她最初一直待在室內。

厭倦了待在室內，她最終在煉油廠仍在燃燒時出去散步。

“距離市中心只有兩公里，但我就是走不到，”斯韋特蘭娜說，并補充道：“空氣感覺污濁腐臭。我覺得很不舒服。”她要求不透露姓氏，以避免可能的官方報復。

斯韋特蘭娜說，當她和丈夫搬到圖阿普謝時，這些機會看起來像夢一樣。這個約有6萬人口的城市，房價比黑海沿岸其他地方更便宜，而煉油廠提供了穩定的工作。

斯韋特蘭娜說，去年烏克蘭無人機曾三次襲擊圖阿普謝，但防空系統攔截了大部分，居民并未恐慌。

“當時的想法是：‘那是在很遠的地方。沒什么大不了的’，”她談到對戰爭的看法時說。

但她指出，今年的襲擊，以及激怒俄羅斯人的與安全相關的網絡限制，已促使一些人重新考慮對戰爭的支持。

“人們開始說，事情毫無進展，我們在戰爭中不會達到任何目標，也許沒人需要它，”她說。

四月，斯韋特蘭娜把孩子送到別處的親戚家。她說，她在圖阿普謝的生活是過一個月算一個月。

盡管克里姆林宮竭盡全力讓戰爭在俄羅斯人眼中顯得遙遠，但人們對烏克蘭襲擊的認識正在增強。根據與政府結盟的民調機構FOM的一項調查，認為烏克蘭對俄羅斯的襲擊——而非烏克蘭境內的戰爭——是當下最重要新聞的俄羅斯人比例，從二月初的2%上升到了本月的18%。

柏林卡內基俄羅斯歐亞中心研究員、俄羅斯央行前官員亞歷山德拉·普羅科彭科表示，烏克蘭的襲擊粉碎了俄羅斯政府與公眾之間戰時契約的“基石”。

她說，國家在“其基本職能：保護他們免受軍事威脅”方面辜負了俄羅斯人。

她補充說，反復發生的襲擊給考慮進行現代化改造的石油和天然氣公司帶來了問題。

“如果國家不提供保護，而這一切都可能再次被無人機炸成碎片，那么投資基礎設施升級還有什么意義呢？”普羅科彭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