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岳漢】

最近，泰國縮短免簽這個事，在國內還引起了挺大關注。

很多中國朋友都不解：泰國不是一個旅游業國家嗎？取消免簽，不就是斷自家財路嗎？今天咱們就來好好說說，泰國這個“免簽腰斬”，到底是圖個啥。

泰國，為什么要縮短免簽？

網上對此的解釋，基本上都是“剔除低質游客，吸引高端游客”之類的官面話。其實，真相遠比那要復雜。

不過，故事的開始，確實只是一個錢的問題。

眾所周知，搞旅游業就像開店，有流量才能有收益。疫情之后，泰國開始對各國免簽，后來越搞越大，索性對全球93個主要國家，搞了一個長達60天的“超長免簽”。

一開始，效果還不錯。

漸漸地，泰國人覺得畫風有點不對：游客沒增長多少，拿著旅游簽來泰國打工、做生意的外國人，卻越來越多了。

其實，這一點不意外。

外國游客一多，商機就多，外國人喜歡吃什么、喜歡玩什么、喜歡住什么，外國老板肯定比泰國人更門兒清。

泰國潑水節熱鬧景象

外國老板路子野，資本又雄厚，渠道又多，所以在泰國自是攻城略地，風生水起。從導游到旅社，從餐廳到特產，都讓外國老板盤了下來：

整個曼谷城的公寓樓，都讓中國人包了下來，開成了民宿，把泰國酒店都快擠垮了。

普吉島的出租車，很多是俄國司機，俄國游客輕車熟路上了自己人的車，搞得本地泰國司機只能干瞪眼。

日本澡堂是日本人開的，法國餐廳是法國人開的，韓國超市的老板也毫無意外地是原裝韓國人經營的。

你說，查吧，泰國工商警務過來轉一圈，收了點外國老板的茶水費，便走了。

以前，泰國還可以用卡簽證的方式，勉強控制在泰長居的老外的數量。后來一搞“60天超長免簽”，進來的外國人就更多了。

一進來就是倆月，到期了回國休個假，回來又是倆月，倆月之后又倆月——進進出出無窮盡也。

本以為來的是游客，結果鬧了半天，泰國人發現自己混成了“外國游客”手下的打工仔。

俄羅斯人占了普吉島、以色列人占了夜豐頌和帕岸島、印度人占了芭提雅的海灘、中國人則在曼谷和清邁開枝散葉。

日本人、韓國人、維京人、英法德美土耳其、越老緬柬菲律賓，你占半個島，我霸一條街，到處都是外國人的店。

泰國法律不讓外國人獨資開店，外國人就娶個泰國老婆，找個泰國小弟白手套，讓泰國人名義控股，自己在后頭垂簾掌柜。

外國人花在泰國的錢，都讓外國老板截胡了，泰國人自然很不高興。

最終，以色列人點了馬蜂窩。

加沙打起來后，這兩年以色列人大舉涌入泰國散心，游客來了，各種配套也就來了，猶太人在泰國拜縣、帕岸島、蘇梅島一帶逐漸建立起龐大的社區，猶太餐廳、學校、教堂、退伍軍人保健院，一應俱全。

以色列每年上百萬人涌入泰國，有登記可查的長居人口至少在三萬人以上，加上使用免簽長期在泰旅居的，同一時間內在泰的以色列人，泰國網上估計有十萬之眾，而且全部集中在幾個據點，格外扎眼。

猶太人規矩多，架子大，各種奇葩宗教習俗一套接著一套。今天安息日，明天逾越節，這也不能碰，那也不能吃。

為了營造“純潔的猶太人定居點”，以色列人總是買下一大塊地，整個圍起來，非我猶太同胞，一律禁止入內。曼谷、帕岸島、普吉島、以及泰北名勝“拜縣”，每地均有數千人級別的猶太人聚居區。紙面上起來好像不多，但是考慮到以色列那點人口，以及上千人扎堆的集群效應，就很容易讓泰國當地人緊張。

這一下子，徹底惹惱了泰國人。

你在泰國開店就算了，居然還不讓泰國人進，真要把湄南河西岸也搞成“應許之地”嗎？

于是，借由對以色列人的不滿，泰國民間長期積攢的對外國人、外國資本的怨念，連本帶利傾瀉而出，社會氛圍急劇右轉，網上一天到晚埋汰外國人，痛罵泰國政府的免簽政策把“洋垃圾”都放了進來。

再加上電商興起之后，大量中國商品通過線上平臺涌入泰國，沖垮了本土零售業——可想而知，賣家其實也是中國人。

以前，是“外國人在泰國地界上截胡外國人的錢”，現在是“外國人在泰國地界上賺泰國人的錢”，這就更令泰國人怒火中燒。

東南亞電詐的猖獗，也成為了泰國人不滿的一部分，我們把泰國當成電詐基地，泰國卻認為電詐是我們這些外國人帶來的禍水。

民意的擠壓，經濟的凋敝，管理的失效，腐敗的橫行，改革派與保守派互相把對方打成賣國賊的黨爭惡斗，讓泰國社會開始變得越來越排外。

一切的怒火，最終指向一個簡單的答案：

“把免簽廢了，只留游客！”

泰國，怎么來縮短免簽

不過，泰國畢竟是泰國，做不出太激烈出格的事情。

無論是它的民眾，還是它的政府，往往都有著一種因為性格上的柔軟和執行上的廢弛，而造成的理性與中庸。

一邊說著最狠的話，一邊做著最慫的稀釋與折中。

在這次的“縮短免簽”上，就體現得淋漓盡致。

阿努廷政府，用了長達半年的時間，為這次“縮短免簽時長”做輿論準備。真是年年講，日日叨，聽得我們在泰外國人耳朵都起繭了，只求他要殺要剮給個痛快。

結果，終于政策落地后，卻令人會心一笑。

泰國把93個——原本享受60天免簽的——國家，分成三擋。

第一梯隊，依舊享受免簽30天的“最惠待遇”。包括所有西方發達國家，中東海灣國家，東亞國家——韓國因為有雙邊協定，更長一些。

爭議最大的中、俄、以三國，也在這一梯隊里，與歐美國家同等待遇。

鬧了半天，動靜最大的幾家，泰國政府居然繞過了。

一些印度洋小島國，如毛里求斯、塞舌爾之類，被縮到15天免簽——主要是因為東亞灰產大哥拿這些小島國的護照辦臟活，搞得這些護照也臭了。

白俄羅斯、塞爾維亞、阿塞拜疆之類的東歐、巴爾干、原蘇聯加盟共和國地區，由于為泰國輸送了大量的俄系黑幫，因此被直接踢出免簽國行列。

而俄羅斯本身，卻安然無恙，繼續享受免簽，大概是泰國要留著俄羅斯買石油吧。

最倒霉的是印度。

作為世界第一人口大國，以及泰國多年來最大的外國游客來源國之一，印度居然被泰國無情踢出免簽國行列。印度人去泰國，從此又要辦落地簽，要交2000泰銖費用，還只能待15天。泰國這是壓根沒打算要印度市場了。

把非法滯留的印度人擋在外頭，似乎遠比多賺印度游客那點錢，來得更值當——在冷酷的時候，泰國人也可以翻臉不認人。

印度餐廳的招牌

從泰國給各國的分類上，明顯可以看出，泰國一方面想要找回自己，遏制外國人和外國資本的過度滲透。另一方面，卻又不想得罪外國，尤其是那些自己有所求于它的外國。

美國是安全保障和傳統盟友，惹不起。

能源危機的時代，泰國需要俄羅斯的石油，也惹不起。

泰國在以色列有幾萬人的外派勞工，而且猶太人在西方世界勢力太大，還是惹不起。

中國就更不用說了，無論市場、技術、投資、供應鏈，中國都是泰國經濟發展的最關鍵因素，更加惹不起。

小國太小，太容易受到外界的影響，因此在與大國交往時，只能小心翼翼地算計，不動聲色地調整，吸收好處，規避麻煩，并且在規避的同時不要惹惱了這些VIP。

就算真要折騰你，也要大家一塊兒折騰，并且后面加上一句“不針對任何特定國家，請勿對號入座”。

這就是泰國，以及像泰國這種體量的國家，理性而糾結的對外生存方式。

全球右傾：本能與理性的拉鋸

從表層上，這是一場利益的盤算。

泰國政府和旅游業者天真地認為：只要把外國生意人趕走，把外國游客留下，游客的錢就能盡數流入泰國人的口袋里。

把免簽從60天減少到30天，驅趕長居者，留下短居游客。

來賺錢的老外，滾回老家；來送錢的老外，熱烈歡迎。

但是，從更深層次來講，泰國正在發生的，不只是“縮短免簽”這么簡單，而是一個復雜深刻的系統性轉變。

在所謂“吸引優質游客”的幌子之下，泰國正在經歷一場經濟民粹主義的復興，一場對外國人和外國資本的篩選浪潮。

這既是泰國自身經濟發展的本能需要，也是全球性民粹浪潮在泰國的天然回音。

這幾年，我們明顯可以看到，世界各國像特朗普這樣的政治人物，越來越多，像特朗普治下美國一樣的國家，也越來越多。

這是因為，很多國家在全球化浪潮中，找不到方向，底層民眾看不到好處，于是便對全球化充滿怨念，對既有體制下擁抱全球化的本國精英充滿怨念。

社會大眾會不斷放大全球化的弊端，忽略外部合作帶來的好處，將外國人當成一切本國社會問題的替罪羊，推戴民粹主義的排外政黨上臺，或者輿論逼迫現有政府收緊對外開放的門檻。

無論哪個國家，都出現了相同的浪潮。

即便是泰國這樣的，高度依賴外國游客和外國需求，并且一百年來深度擁抱外部世界的，看似人畜無害，樂于當全球后花園的國家，也如此。

可見，這就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天下大勢。

泰國政府無法扭轉這一趨勢，只能順勢而為，高度擁抱全球化的上層精英，也擺出一副“奮起千鈞棒，掃清天下濁”的革命姿態，用不斷收緊簽證政策，打擊非法外資，清掃非法勞工的政策，來回應民眾的呼聲。

泰國，在我們看不到的角落，正在悄悄地變成毛焦爾的匈牙利，特朗普的美國，高市早苗的日本。

縮短免簽，只是第一縷波瀾不驚的信號。

很多人都覺得，只要你強大，別人就會認可你。

我們在海外生活了這么多年，明確地告訴大家——這是不對的，至少是不全面的。弱小者，固然被欺凌和侮辱；強大者，卻未必被認同和熱愛。

小國有小國的算計，它們會仰慕和利用大國的強大，也會發自本能地警惕你的強大，警惕你過于龐大的質量會像黑洞一樣將其虹吸殆盡。

國家精英的理性選擇尚且如此——至于不理性的民間，則更是放飛自我，一邊歧視弱小，一邊厭棄強大，在全球性網絡民族主義的浪潮下，大國無論是跟小國買資源、賣產品、給人家修鐵路、簽自貿協定，都有可能被嫌棄和提防。

這是小國的宿命，也是一切人類群體非理性的本能。

而在一個人人都有迫害妄想癥的世道里，做一個負責任的大國，這是一門非常艱難而玄妙的藝術，我們在接下來的一代人時間里，有的是時間，細細體會這神奇的處世之道。

最后，說句實用的。

泰國目前，對華還是免簽，拿著護照過去，一律可以停留30天（目前還是60天，過幾天就會改了）。

出去走走，用自己的雙眼看看這個世界。理解別人的動機，才能懂得自己的方式，無論是一個人，還是一個國，概莫能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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