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24年的上海,有一種特別的安靜。
不是那種歲月靜好的安靜,是那種好幾萬人同時失語的安靜。
你要是在那年秋天去陸家嘴附近的咖啡館坐坐,偶爾能碰到一些中年人,穿著得體,但眼神是空的。他們不聊股票,不聊房價,就那么坐著,盯著窗外發(fā)呆。
這些人,手里都攥著一張再也兌不了現(xiàn)的理財合同。
有個江蘇的老板,原來在蘇北開了個小型機械廠,干了二十多年,手底下四五十號工人。2021年的時候廠子不好干了,他把廠賣了,一共賣了八百多萬。這筆錢他沒敢亂花,想著自己五十八了,干不動了,拿這筆錢買個穩(wěn)健的理財,每個月拿點利息,夠老兩口過日子就行。
后來經(jīng)人介紹,認識了和合首創(chuàng)的一個業(yè)務員。那個業(yè)務員穿得很體面,說話也客氣,給他看了一堆材料,什么底層資產(chǎn)是城投債,什么風險等級R2,什么銀行承兌匯票背書。他看不太懂,但覺得這些名詞聽著都挺正規(guī)的。年化百分之八,比銀行高,但也沒高到離譜。他想了想,投了五百萬。
到2024年,這五百萬變成了一張廢紙。警方后來追回來一些資產(chǎn),分到他頭上,大概三十萬。
三十萬。
他賣了一輩子的廠,最后就換回來這么個數(shù)。
還有個上海的退休女教師,姓周,教了一輩子數(shù)學。她和老伴攢了三百萬,本來是留給孫子出國讀書用的。2022年的時候,一個老同事拉她去聽了個理財講座,臺上那個年輕人西裝筆挺,講得頭頭是道。她心動了,投了三百萬進去。
后來追回來四十萬。
她老伴因為這事氣出了心臟病,住了兩個月院。她自己天天在家哭,眼睛都快哭瞎了。
這樣的人,全國有五萬多個。
他們不是傻子,不是貪心,他們只是在一個看起來什么都合規(guī)的產(chǎn)品面前,放松了警惕。
而制造這個產(chǎn)品的人,一個死了,一個被抓了。
但錢,大部分再也回不來了。
要說清楚這事,得從中國城投債這個東西講起。
城投債這玩意兒,說白了就是地方政府融資平臺發(fā)的債。地方要修路、建橋、搞基建,錢從哪來?財政不夠,就讓城投公司去借。借了錢打欠條,這欠條就是城投債。
這東西在中國金融市場里,地位很特殊。早些年大家都覺得有政府兜底,閉著眼睛買都不會虧。所以城投債的利率一直不高,但勝在穩(wěn)妥。
但問題出在2018年以后。
那幾年經(jīng)濟增速放緩,地方政府的日子也不好過。很多小城市的城投平臺,資質其實很差,評級在AA以下,甚至有些連評級都沒有。這種平臺發(fā)的債,正規(guī)市場上根本沒人敢接。
可它們又必須借到錢,不然舊債還不上,新項目也干不了。
這時候就需要中間人了。
余雷就是干這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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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1984年出生在湖北荊州,一個很普通的中部城市。家里條件一般,但他讀書很拼,一路考進了上海財經(jīng)大學,本碩連讀。畢業(yè)后進了國泰君安期貨,干了幾年,又跳到中原期貨,當資管部的投資經(jīng)理。
這履歷放在上海金融圈,真的不算什么。陸家嘴那些寫字樓里,隨便抓一把都是這種背景的人。年薪幾十萬,每天九點打卡,晚上加班到十點,擠地鐵回家。看起來就是個普普通通的金融打工人。
但余雷手里有一樣別人沒有的東西:中原期貨的資管牌照。
這個牌照在當時的市場環(huán)境下,簡直就是一把萬能鑰匙。
他的操作模式是這樣的:弱資質的城投公司要發(fā)債,市場上沒人買,找余雷。余雷用中原期貨的資管通道,先找私募機構認購一部分,把發(fā)行規(guī)模撐起來。然后把這部分債券包裝成理財產(chǎn)品,年化收益百分之八到十二,賣給外部的資金方。
每筆交易,他收百分之一點五到三的返費。
聽著不多對吧?但架不住量大。
2022年一年,他經(jīng)手了將近兩百個城投結構化產(chǎn)品。平均下來,每兩天就要完成一個項目的撮合。涉及一百三十家機構,三千多個從業(yè)者。光他自己的灰色收入,累計就超過了十個億。
這些錢,他一分都不敢花。
他住在浦東一套普通的三居室里,開的是百萬級的奔馳S級。在金融圈里,這已經(jīng)算低調了。他不參加社交活動,朋友圈都很少發(fā)。
他知道這些錢見不得光。
所以他需要一個人,幫他把錢洗出去,幫他辦一個海外身份。
他找到了林強。
2
林強這個人,跟余雷完全是兩個物種。
1985年生,上海本地人,上海交大畢業(yè)。最早在保險公司和證券公司干銷售,嘴皮子極溜。2016年,三十一歲的時候,自己出來干了,創(chuàng)立了和合首創(chuàng)投資管理公司。
注冊資本一千萬,辦公室選在靜安區(qū)的高檔寫字樓里。接待區(qū)擺的是意大利進口的真皮沙發(fā),裝修花了不少錢。
這個人有一種很特別的能力:他能把復雜的金融產(chǎn)品講得讓普通人聽懂,而且聽完還覺得特別靠譜。
什么樣的人說什么樣的話,什么樣的圈子用什么樣的詞。他全都拿捏得死死的。
他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各種高端論壇、財富沙龍上。西裝筆挺,談吐得體。臺上講完,臺下立馬有人圍上來遞名片。
他的客戶群很明確:手里有幾百萬到幾千萬閑錢的高凈值人群。企業(yè)主、職業(yè)經(jīng)理人、退休的私營老板。平均年齡四十五到六十歲。
這群人有個共同特點:經(jīng)歷過財富積累,對風險有一定認知,但又不夠專業(yè)。他們不需要多高大上的包裝,但他們極度在意安全感。要看到合規(guī),看到牌照,看到背書。
林強太懂這群人了。
他的產(chǎn)品以標準化票據(jù)基金為主,產(chǎn)品說明書上寫得清清楚楚:底層資產(chǎn)是銀行承兌匯票,受一行兩會監(jiān)管,風險等級R2,適合穩(wěn)健型投資者。
不提高收益,反而用穩(wěn)健、合規(guī)、安全來定調。
年化百分之六到十。
2020年前后,銀行理財收益率普遍在百分之三到四,余額寶收益率跌破了百分之二。這個時候,有個年化百分之八、看起來又合規(guī)的產(chǎn)品擺在面前,很多人就動心了。
但冰山下面,和合首創(chuàng)的窟窿早就存在了。
本質就是龐氏結構:用后面募集的錢還前面的本息,用新產(chǎn)品的錢填舊產(chǎn)品的窟窿。循環(huán)往復,直到滾不動為止。
2020年,疫情把經(jīng)濟攪得天翻地覆。弱資質城投平臺融資更難,急需余雷這樣的中間人。高凈值人群的錢更多地趴在賬戶里,急需林強這樣的人幫忙找出路。
七月的上海,浦東一家高檔會所,兩個人推杯換盞,一拍即合。
這場飯局是朋友介紹的。余雷需要更多資金端,林強需要更優(yōu)質的底層資產(chǎn)。兩個人聊了不到兩個小時,就敲定了合作框架。
余雷給林強的客戶定制包裝年化超過百分之十的城投債作為底層資產(chǎn)。林強依托和合首創(chuàng)的持牌機構和五萬個富人客戶做銷售。
三年時間,募資規(guī)模滾到了千億。
這是一個很詭異的組合。余雷有牌照、有通道、有底層資產(chǎn),但他不會賣。林強有客戶、有口才、有銷售網(wǎng)絡,但他沒有合規(guī)的底層資產(chǎn)。兩個人的短板,在對方身上得到了完美彌補。
合規(guī)感就這么被疊加出來了。
余雷的金融背景讓林強的產(chǎn)品從外觀上看無懈可擊。林強的銷售能力讓余雷的資金端源源不斷。
但這種合作,從一開始就埋著一顆雷。
余雷把自己在灰色網(wǎng)絡里賺的十多個億,全部托管給了林強。他讓林強幫他把錢轉移到海外,幫他辦新加坡身份。
他把自己的退路,押在了合伙人身上。
林強呢,拿著這筆錢,確實幫他辦了移民手續(xù)。但同時,林強也在心里給這筆錢打上了另一個標簽:這也是我的。
因為林強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盤子遲早要崩。
他只是沒想到,崩得這么快。
2023年4月,河南紀檢部門盯上了余雷。起因是河南某地級市的城投平臺出現(xiàn)了兌付危機,調查人員順藤摸瓜,發(fā)現(xiàn)了余雷的操作網(wǎng)絡。
余雷被帶走調查,后來繳了五千萬罰款,取保候審。
消息傳到林強耳朵里的時候,他正在上海的辦公室里喝茶。
從那一天開始,林強進入了他人生中最高效的四個月。
他把八十九億贓款通過地下錢莊分批轉移到海外賬戶。這還不包括余雷托管給他的那十多個億。
怎么轉的?通過香港、新加坡的地下錢莊,化整為零,每次轉幾百萬到幾千萬,分批分次轉出去。這套操作需要極其專業(yè)的團隊配合,而林強早就做好了準備。
他把全家十幾口人悄悄移民到了新加坡。父母、妻子、三個孩子,還有好幾個女友。最小的孩子那年才五歲,最大的也不過十歲。全家人的護照、簽證、移民手續(xù),四個月內(nèi)全部辦妥。
他在新加坡烏節(jié)路附近買了一套超過五百平米的豪宅,帶游泳池和花園。
與此同時,他居然還維持著和合首創(chuàng)的正常運營,繼續(xù)向投資者發(fā)售理財產(chǎn)品。公賬收到的錢,即刻轉入私人賬戶。
2023年8月25日晚上,林強在香港跟幾個高管吃完飯,穿著一身休閑裝,說去洗手間,再也沒回來。
五天后,和合首創(chuàng)發(fā)布公告,宣布林強失聯(lián)。
2024年4月,公司承認嚴重資不抵債,無力兌付。上海警方立案偵查。
警方后來追回了大約一百五十億的資產(chǎn),包括房產(chǎn)、車輛、珠寶、股權。但攤到五萬多名受害者頭上,平均回款大概只有三十萬。
對那些投了幾百萬甚至上千萬的家庭來說,這個數(shù)字幾乎等于沒有。
3
余雷取保候審出來之后,發(fā)現(xiàn)林強不僅人間蒸發(fā)了,連他托管的那十多個億也一并消失了。
打電話,關機。發(fā)微信,不回。找共同認識的朋友打聽,都說聯(lián)系不上。
那筆錢,是他在灰色網(wǎng)絡里干了這么多年,全部的身家。
那個人,是他以為可以托付后路的唯一依靠。
兩樣東西同時沒了。
更要命的是,司法機關要求他退贓。十個億的灰色收入,一分錢都追不回來,但法律認定這是他的違法所得,必須退還。他名下的房產(chǎn)、車輛、存款全部被凍結,根本不夠還。
2024年2月,大年初六。
那天上海剛下過一場小雨,天氣陰沉。余雷住在浦東一個小區(qū)的二十七樓。
他從那里跳了下去。
年僅四十歲。
物業(yè)發(fā)現(xiàn)的時候,已經(jīng)來不及了。
他手機里最后一條信息,是發(fā)給林強的微信。
就五個字:你在哪里?
他死的那一刻,林強正在新加坡的豪宅里,過著他這輩子夢寐以求的生活。
但人一旦過于安逸,就會放松警惕。
林強在新加坡深居簡出,賬戶里是幾代人都花不完的錢。他覺得自己已經(jīng)安全了。中國和新加坡之間沒有引渡條約,新加坡的法律對資產(chǎn)有高度保護,他覺得萬無一失。
2024年9月26日,林強化名究林,手持土耳其護照,帶著一位年輕的情人,從新加坡飛到了巴厘島。
那個土耳其護照是他花了幾百萬美金買的,通過投資移民項目拿到的。化名究林,跟他本名林強發(fā)音接近,方便記憶。
就在他出發(fā)的前一天,國際刑警組織剛剛對他發(fā)出了紅色通緝令。
2024年10月10日,印尼伍拉·賴國際機場。
這個機場在巴厘島,是個旅游勝地,全世界的游客都往那兒飛。但很少有人知道,這個機場裝了一套非常先進的自動登機系統(tǒng),里面有人臉識別程序。
林強走到登機口的時候,系統(tǒng)在幾秒鐘內(nèi)完成了他的身份比對。
紅色通緝令上的照片,和他的臉,匹配上了。
警報立刻響了。
印尼移民局局長希爾米·卡里姆后來專門開了個新聞發(fā)布會。鏡頭前的林強穿著橙色囚服,雙手捂住了臉。
那張曾經(jīng)在各種高端論壇上侃侃而談的臉,那張讓無數(shù)高凈值人群深信不疑的臉,在那一刻只想藏起來。
2024年11月30日,上海警方通過國際執(zhí)法合作,把林強從印尼押解回國。從印尼到上海的航班上,他全程戴著手銬,坐在警察中間。飛機落地浦東機場的時候,大批警力已經(jīng)在等著了。
2025年11月19日到20日,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公開開庭審理。林強和另外七名被告,被以集資詐騙罪、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洗錢罪等多項罪名提起公訴。
根據(jù)刑法規(guī)定,集資詐騙罪最高可判死刑。以林強涉案的金額和性質,刑期不會輕。
案件目前還在等待法院擇期宣判。
那五萬個受害者,還在等。
有人投了五百萬,追回來三十萬。有人投了一千萬,追回來五十萬。有人投了全部身家,追回來的連零頭都不到。
那些錢,有的是賣廠的錢,有的是一輩子的積蓄,有的是給孩子攢的學費,有的是養(yǎng)老的錢。
現(xiàn)在全都沒了。
余雷死了,林強被抓了,但那些被改變了命運的普通家庭,還在漫長的等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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