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水，不要金”，一句口號如何撼動多米尼加共和國的采礦模式。多米尼加共和國暫停圣胡安－德拉馬瓜納的羅梅羅項目，顯示出拉丁美洲的資源開采沖突，如今已不再只靠環境研究來裁定，也取決于社會合法性。

近日，多米尼加共和國總統路易斯·阿比納德爾做了一件在拉丁美洲并不多見的事：叫停一項在技術上尚未被否決、但已失去社會合法性的礦產勘探。

他的決定暫停了加拿大公司戈德奎斯特在多米尼加共和國西南部圣胡安－德拉馬瓜納省推動的羅梅羅項目。此前，這一項目已歷經多年抗議，而最近幾周，社區層面的施壓進一步加劇。最終，一句口號成為全國性的象征：“要水，不要金”。

阿比納德爾在通過社交媒體發布的講話中表示：“這一決定基于對第64-00號《環境與自然資源法》的嚴格遵守。”他還強調：“面對如此規模項目所遭遇的多數社會反對，其繼續推進已不具備社會可行性。”

這一宣布也把一場地方沖突，推成了圍繞采礦、水資源、外國投資和制度信任的全國性討論。因為在圣胡安，爭論的不只是黃金。抗議者的訴求也不只是一句口號，而是在表達一種恐懼。

根據2025年農業經濟部西南總局的數據，這個被稱為“南方糧倉”的省份，生產全國約92%的菜豆消費量，還種植其他供應全國的農作物。

此外，圣胡安河為薩瓦內塔水壩供水，而這座水壩關系到30000公頃農田和整片社區的生計。更何況，這一地區長期遭遇干旱。擬議中的項目開采地點，就位于該流域數米之外，并與何塞·德爾卡門·拉米雷斯國家公園和阿曼多·貝穆德斯國家公園等保護區相鄰。

在圣胡安，水是輪流分配的。農民把這種方式稱為“輪灌”。今天輪到這家，明天輪到那家。在這樣的現實下，任何對河流上游流域的干預，都會被視為生存威脅。農民、也是“西南地區捍衛水與生命聯合運動”領導人的曼努埃爾·馬托斯說：“這里的水不只是資源，而是一切的基礎。”

圣胡安的群山之下埋藏著黃金、銅和白銀。在總統宣布決定之前，戈德奎斯特一直稱，羅梅羅項目可能帶來約30億美元出口收入、近10億美元財政收入、800個直接就業崗位和約3000個間接崗位。

而這發生在全國貧困程度最高的省份之一。根據2025年統一受益人系統的數據，圣胡安－德拉馬瓜納省的貧困率為58.2%。

戈德奎斯特多米尼加公司執行董事路易斯·桑塔納將這一項目描述為經濟轉型的機會。他在接受本報采訪時說：“農業生產率已經下降，貧困存在，機會也不足。采礦可以創造就業，并帶動經濟。”

這家公司還堅持稱，羅梅羅不同于這個加勒比國家其他那些與環境沖突相關的采礦項目。公司提出建設地下礦井，不使用氰化物和汞，并配套雨水收集系統。但馬托斯認為，“在一個可能長達9個月干旱的地區，說他們將依靠雨水運營，并不現實”。

在總統宣布決定的第二天，戈德奎斯特向《國家報》證實，自己尚未收到國家方面關于暫停項目的正式通知。

幾天后，在當地社區居民指稱該地區采礦活動仍在繼續的背景下，這家加拿大公司發布聲明，宣布撤走設備，“以避免緊張局勢”。

拉丁美洲環境沖突觀察站負責人盧西奧·昆卡認為，圣胡安發生的事情并非孤例。

這位工程師說：“人們會把土地、水和自己的生活方式放在天平上權衡。拉丁美洲已經積累了許多先例，這也解釋了為什么社區不再盲目相信采礦業的承諾。”在他看來，羅梅羅案反映出一種地區性模式。

從巴拿馬到秘魯，再到智利、厄瓜多爾和阿根廷，資源開采項目都面臨越來越強的社會抵制。這些抵制與水、污染，以及一種普遍看法有關：經濟收益很少足以抵償環境和土地成本。

昆卡說：“如今采礦業會披上綠色外衣，談可持續發展或能源轉型，但它依舊是高強度、掠奪性的活動，對地方造成強烈沖擊。”

羅梅羅事件還發生在一個敏感的地區背景下：2020年，巴里克黃金公司位于智利和阿根廷之間的帕斯夸拉馬礦關閉；2023年，巴拿馬的銅礦關閉。

在多米尼加共和國，巴里克普韋布洛別霍——拉丁美洲最大的金礦——也持續在公共討論中被當作污染和社會沖突的參照。昆卡強調：“拉丁美洲積累下來的經驗，解釋了社會反對情緒的很大一部分。企業會離開，但環境遺留問題往往會持續數十年。”

隨著反對羅梅羅項目的聲音不斷擴大，人們對負責裁決這一進程的機構也愈發不信任。在外界流傳出有關能源和礦業部一名前技術顧問與項目推動方戈德奎斯特存在關聯的質疑后，這種懷疑進一步加深。該部隨后通過官方聲明回應稱，這名前官員早在數月前就已離開機構，而且從未參與與這家加拿大公司項目有關的評估。

多米尼加律師、談判與公共共識構建專家內爾松·埃斯皮納爾·巴埃斯說：“當制度失去社會合法性時，即便最好的技術能力，也會在政治上開始失去支撐。”

在他看來，這場沖突顯示出該地區更深層的變化。“如今社區要求的不止這些：他們要求盡早參與、要求透明、要求可信的信息，也要求人們覺得整個過程本身是正當的。”

該國科學院成員路易斯·卡瓦哈爾警告說：“這不是一個孤立工程，戈德奎斯特在該地區還有另外14項特許權，這最終可能擠壓整片農業土地。”

數月來，能源和礦業部一直堅持稱，羅梅羅仍僅處于勘探階段，正等待環境影響技術研究結果，之后才可能進入開采階段，而且尚未作出任何決定。

不過，政府內部也開始出現相互矛盾的信號。環境部長阿曼多·派諾·恩里克斯——他拒絕就這篇報道接受采訪——在當地電視節目中表示，多米尼加共和國必須決定，“是要白白放棄數千億美元的潛在礦產儲備，還是繼續評估發展可能性”，并堅持認為，這場爭論應當“依據科學標準，而不是基于臆測”來展開。

如今，這場沖突仍在朝新的方向發展。5月22日，一個立法機構環境委員會將前往當地考察。社會組織正推動將該地區宣布為受保護空間，這項倡議由南部該省參議員費利克斯·包蒂斯塔牽頭。

羅梅羅項目被暫停后，多米尼加共和國也面臨一場令人不安的討論：一個國家在不損害法治安全感知的前提下，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叫停一個資源開采項目。

秘魯律師里卡多·安普埃羅長期研究國際仲裁和本地區資源開采沖突。他認為，這類情況顯示出拉丁美洲越來越常見的一種張力。

他說：“社會沖突甚至可能在國家正式評估程序結束之前就爆發。這迫使各國政府在技術標準、社會壓力和政治穩定之間尋求平衡。”在安普埃羅看來，多米尼加的這一決定，很難只從礦業法或環境法角度來分析。“這里交織著監管主權、民主合法性和投資保護。”

許多拉美國家都維持著相互保護投資的國際條約，允許企業在認為自身經濟利益受損時提起仲裁。

在政府下令暫停之前，戈德奎斯特在勘探階段已投入5000萬美元。對于國家可能面臨法律程序風險的問題，能源和礦業部長霍埃爾·桑托斯對本報表示：“國家在這方面已有充分保障，企業也明白，這是它們必須承擔的風險。”

這場沖突也進入了法院。2018年，當地社區居民提起一項預防性保護訴訟，試圖阻止羅梅羅項目。隨后，圣胡安－德拉馬古納單法官法院下令，在取得環境許可證之前暫停相關作業。這一標準后來又得到憲法法院確認。

不過，這一裁決也納入了與預防原則相關的要素，例如對環境的預防性保護，以及對生態風險的承認。如今，沖突雙方都在一定程度上把那項判決解釋為對自己有利。

在圣胡安，群山之下依舊埋藏著黃金。但在地表之上，另一場爭議已經展開：如今，社區究竟擁有多大力量，去改變那些過去看似不可避免的資源開采項目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