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前,一群年輕人在地球最北端的荒原上勞作至死。他們的墓碑只是幾堆石頭,他們的名字早已湮沒,但他們的骨骼卻完整保存了下來——每一道磨損、每一處病變、每一顆變形的牙齒,都在無聲講述著捕鯨這項產業背后被浪漫化敘事所掩蓋的真相。
這不是關于冒險與勇氣的海上傳奇。這是關于勞動如何摧毀身體的法醫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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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尸體角"的考古現場
斯瓦爾巴群島,挪威管轄的北極群島,距離北極點僅一千公里左右。這里的Likneset在英語中有個直白的名字:"Corpse Point",尸體角。數百座淺墳散布在海岸邊,每座上面都壓著石堆作為標記。17至18世紀,這里是荷蘭和英國捕鯨船隊的夏季據點,也是數百名捕鯨工人的最終歸宿。
《PLOS One》期刊最近發表的一項研究中,挪威文化遺產研究所的考古學家Lise Loktu團隊對其中20具遺骸進行了系統分析。他們的發現讓"捕鯨黃金時代"的敘事出現了裂痕——那些曾在文學和影視中被描繪成唱著船歌、追逐冒險的年輕人,實際上承受著遠超年齡的生理損耗。
Loktu在給Live Science的郵件中寫道,這些年輕男性的骨骼顯示出"通常與人生更晚期階段相關的嚴重磨損和退化"。換句話說,二十多歲的身體,已經有了四五十歲的關節。
二、勞動如何重塑骨骼
捕鯨是一項分工明確的流水線作業,但每個環節都對體力有極端要求。
首先是獵殺。捕鯨船隊會派出小艇追逐鯨魚,用魚叉將其拖至淺灘。然后是拖拽——將數噸重的尸體從水中拉到岸邊。接下來是切割:用長刀剖開鯨腹,取出內臟;最后是熬煮,將厚厚的脂肪層切成小塊,在巨大的銅鍋中熬制成珍貴的鯨油。整個過程可能持續數日,而工人們往往在寒冷潮濕的環境中連續作業。
考古學家在骨骼上找到了這種勞動的物理印記。肩關節、肘關節和脊柱的退行性病變最為常見,這與反復進行高強度牽拉、切割動作高度吻合。一些個體顯示出創傷性損傷的痕跡,可能是事故所致,也可能是長期過度使用的結果。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些病變出現在相當年輕的個體身上。在現代醫學條件下,類似的骨骼退化通常見于中老年體力勞動者。但在300年前的北極荒原,二十出頭就已經足夠讓關節磨損到這種程度。
三、營養不良的三重打擊
如果說勞動損傷是捕鯨生涯的"職業風險",那么營養問題則暴露了這項產業對工人的系統性忽視。
研究團隊發現了壞血病的明確證據。這種由長期缺乏維生素C引起的疾病,在航海史上臭名昭著——它會導致牙齦腫脹出血、傷口愈合緩慢、全身乏力,嚴重時可致命。當時的人們尚未理解其病因,更不知道新鮮蔬果可以預防,盡管他們身邊就有一種現成的解藥:鯨魚的皮膚和脂肪。
諷刺的是,捕鯨工人守著成噸的鯨脂,卻不知道它能救自己的命。他們依賴的是船隊配給的腌肉、硬餅干和啤酒——足以維持生存,卻不足以維持健康。研究人員推測,這些本已因高強度勞動而疲憊不堪的年輕人,壞血病讓他們更加虛弱,形成惡性循環。
更隱蔽的線索來自牙齒。幾名男性的牙釉質上有圓形凹痕,這是長期用牙齒咬住煙斗柄留下的痕跡。煙草在17世紀的歐洲水手間已經流行,而北極的漫長白晝和單調生活可能加劇了這種依賴。盡管研究沒有直接量化吸煙對健康的影響,但考慮到當時的煙草質量和整體衛生條件,這無疑是雪上加霜。
還有一例更為罕見的發現:佝僂病。這種兒童期骨骼發育障礙由維生素D缺乏引起,通常與日照不足或營養不良有關。一名成年捕鯨者身上的佝僂病痕跡,暗示著他在被招募上船之前,就已經度過了艱難的童年。
奧斯陸大學醫院的法醫人類學家、研究合著者Elin Therese Br?dholt在聲明中總結道:"綜合來看,這描繪出一幅畫面:這些人在北極的極端條件下工作,但許多人似乎在抵達那里之前,就已經有過艱難的童年。"
四、氣候危機下的考古倒計時
這項研究的價值不僅在于還原歷史。它同時敲響了另一記警鐘:這些珍貴的考古遺址正在消失。
北極是全球變暖最快的地區之一。斯瓦爾巴群島的海岸線正在經歷加速侵蝕,永久凍土融化導致墓葬結構失穩,極端天氣事件變得更加頻繁。Likneset這樣的遺址——數百年來因寒冷干燥而保存完好的有機遺存——現在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劣化。
研究團隊專門評估了Likneset的保存狀況。他們發現,海岸侵蝕已經威脅到部分墓葬,凍融循環正在破壞骨骼的微觀結構。這意味著,我們可能在失去最后一次機會,去傾聽這些骨骼所承載的故事。
從更廣闊的視角看,這是一個全球性問題。北極地區分布著大量類似的考古遺址——捕鯨站、探險營地、原住民聚落——它們記錄著人類在極端環境中的生存策略,也記錄著殖民擴張、資源掠奪和勞工剝削的歷史。氣候變暖正在同時抹去自然檔案和人文檔案,而我們記錄它們的速度,遠遠趕不上它們消失的速度。
五、被浪漫化的產業,被忽視的身體
捕鯨史的書寫長期存在一種張力。一方面,它是人類技術勇氣和全球貿易網絡的見證;另一方面,它是生態災難和勞工苦難的現場。19世紀的美國捕鯨業催生了《白鯨記》這樣的文學經典,20世紀的環保運動則將捕鯨塑造為文明與野蠻的分界線。但在這兩種敘事之間,數百萬頭鯨魚的死亡和數十萬工人的健康損耗,往往被簡化為背景數字。
骨骼考古學提供了一種矯正視角。它不關心船長的日志如何描述航程,也不關心股東的分紅記錄是否豐厚。它只關注一個基本事實:勞動在什么程度上被寫入了身體。
在這個意義上,Likneset的20具遺骸是一份特殊的證詞。它們證明,捕鯨業的"黃金時代"是建立在年輕身體的加速損耗之上的。那些唱著船歌出發的年輕人,可能在第一個捕鯨季結束時就已經關節損毀;那些在甲板上被描繪成兄弟情誼的場景,可能掩蓋著壞血病導致的牙齦潰爛和持續虛弱。
研究沒有提供這些工人的姓名、籍貫或具體年齡。但正是這種匿名性,讓發現更具普遍性——他們代表的是一個龐大的、被歷史記錄邊緣化的群體。在荷蘭和英國的港口城市,招募代理以"冒險"和"高報酬"為誘餌吸引年輕人;在北極的荒原上,這些承諾以骨骼的形式兌現為不可逆的損傷。
六、從骨骼到當下
這項研究的最后一個啟示,或許關乎我們如何理解"職業健康"的歷史縱深。
今天,當我們討論過勞、職業倦怠或新興行業的健康風險時,往往將其視為現代性的獨特產物。但Likneset的骨骼提醒我們,身體的商品化有著更長的譜系。在工會、勞動法和職業醫學出現之前,市場邏輯就已經在尋找能夠承受最大損耗的年輕身體,并將它們部署到利潤最高的環節。
捕鯨業在19世紀末走向衰落,部分原因是石油取代了鯨油,部分原因是鯨魚種群瀕臨崩潰。1986年,國際捕鯨委員會實施了全球商業捕鯨禁令,這一持續至今的舉措被廣泛認為拯救了多個鯨魚物種免于滅絕。但在此之前,已經有無數工人成為了這個產業的燃料。
他們的骨骼現在躺在斯瓦爾巴的凍土中,正在等待被氣候變暖重新暴露,然后被風化、被侵蝕、被遺忘。考古學家的工作,是在這之前盡可能多地讀取它們保存的信息——不是為了獵奇,而是為了記住:任何關于人類勇氣和成就的敘事,如果忽視了其背后的身體代價,都是不完整的。
當我們下次聽到關于"黃金時代"的懷舊敘述時,或許可以想想Likneset的那些石堆。石頭下面,有人用二十歲的關節,承擔了四十歲的磨損。他們的故事沒有船歌那么動聽,但同樣值得被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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