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微信是周四晚上十點收到的。

我正在改一份企劃案,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亮得刺眼,客廳里只開了一盞落地?zé)簟Ｊ謾C震了一下,我以為是哪個客戶又要改方案,抬手看了一眼——是高中同學(xué)群。

群名叫"三班永遠的家",我已經(jīng)把它設(shè)置成消息免打擾三年了。

消息是班長趙明軒發(fā)的,一張電子請柬的圖片,底色是酒紅色,燙金字體寫著"十年聚首,共話當(dāng)年"。

"各位老同學(xué)!畢業(yè)整十年,組織了一場聚會,本周六晚六點,地點在西郊的'憶江南'會所。場地、餐飲都安排好了,大家只需要帶著心情來!每人AA 1800元,已經(jīng)統(tǒng)計好人數(shù),請大家盡快轉(zhuǎn)賬給我。"

底下陸續(xù)有人回復(fù)。

"班長威武!"

"必須到!"

"好久沒見大家了,想念。"

我盯著那個數(shù)字看了幾秒——1800。

西郊那片我知道,前兩年剛開發(fā),會所都是走高端路線。但一頓飯,人均1800?我印象里高中同學(xué)聚會,頂多也就人均三四百,大家畢竟都是普通工薪階層。

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記錄,發(fā)現(xiàn)最近一個月這個群突然活躍起來,都是趙明軒在組織,說要辦一場"有儀式感"的聚會。有幾個人提出過價格太高,他回復(fù)說場地確實貴,但十年一次,大家就當(dāng)個紀念。

我猶豫了一下,沒回復(fù)。

電腦屏幕的光照在我臉上,企劃案里的數(shù)據(jù)跳來跳去。我最近手頭緊,剛交了房租,還要還信用卡,1800塊對我來說不是小數(shù)目。

手機又震了幾下,幾個同學(xué)開始@所有人,催還沒表態(tài)的人趕緊確認。我看見自己的名字被點出來,還有其他幾個沒說話的。

我打了一行字:"最近手頭緊,這次就不去了,大家玩得開心。"

發(fā)出去之后,群里沉默了幾秒,然后有人發(fā)了個"遺憾"的表情包。

趙明軒單獨給我發(fā)來私信:"阿誠,真不來?好久沒見了。"

我回:"確實有點貴,下次吧。"

他秒回:"行吧,那下次一定。"

語氣很客氣,客氣到讓我覺得我們之間隔著的不只是十年。

我關(guān)掉聊天界面,繼續(xù)改方案。窗外的夜很安靜,偶爾有車經(jīng)過,燈光掃過墻面,又快速消失。我突然想起高中時候,我們幾個總是湊在一起,討論著畢業(yè)以后要怎樣怎樣,那時候覺得未來很遠,十年簡直是一輩子。

現(xiàn)在十年真的過去了。

我揉了揉眼睛,保存文件,合上電腦。

冰箱里還有半瓶啤酒,我拿出來,站在廚房里慢慢喝完。啤酒是溫的,有點發(fā)苦。

我沒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有機會見到他們。

01

周五上午,我照常去公司,路上習(xí)慣性刷手機。同學(xué)群里又有幾條新消息,是幾個確認參加的人在討論聚會的細節(jié),說要準(zhǔn)備才藝表演,還要評選"十年變化最大的人"。

我掃了一眼就劃過去了。

到公司打開電腦,郵箱里躺著二十幾封未讀郵件。我一封一封回,中途去茶水間接水,碰到同部門的小楊。

"周末有安排嗎?"她問。

"在家躺尸。"我說。

她笑了:"你可真夠宅的。"

我沒接話,端著水杯回了工位。其實不是宅,是懶得社交。畢業(yè)以后,身邊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維持關(guān)系是件很累的事,尤其是那種"好久不見,你還好嗎"式的寒暄,尷尬得讓人想逃。

高中那幫同學(xué),畢業(yè)后我只跟其中兩三個有聯(lián)系,其他人都是逢年過節(jié)在群里說句"新年快樂",然后又沉默一整年。

趙明軒算是聯(lián)系比較多的,他大學(xué)畢業(yè)后做銷售,朋友圈永遠是雞湯和產(chǎn)品廣告,偶爾會給我發(fā)條消息,問最近怎么樣。我一般回個"挺好",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我記得高中時候,他是班里最活躍的那種人,什么活動都沖在前面,跟誰都聊得來。畢業(yè)那天他抱著一大束花送班主任,哭得稀里嘩啦,說以后一定要把大家聚在一起。

現(xiàn)在他真的在做這件事。

下午快下班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對面是個女聲。

"請問是林逸誠嗎?"

"是我。"

"我是安琪,高中同學(xué)。"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來,安琪,當(dāng)年坐我后排,短頭發(fā),很安靜的一個女生。

"哦,好久不見。"我說,"什么事?"

"明天聚會,你真不來?"她的語氣有點急,"我看群里你說不去。"

"嗯,最近有點忙。"我找了個借口。

"那……行吧。"她沉默了幾秒,"其實我也不太想去,但班長一直催,說好不容易組織一次。"

我聽出她話里有點勉強,就問:"怎么,你也覺得太貴?"

"不是貴的問題。"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就是覺得……算了,不說了。改天有空我們單獨見吧。"

"行。"

她掛了電話。

我盯著手機屏幕看了一會兒,總覺得她話里有話。但我沒多想,收拾東西下班。

周五晚上我在家點了外賣,刷了兩集劇,十一點多睡了。睡前又看了眼同學(xué)群,最后確認的名單出來了,一共八個人參加,除了趙明軒,還有李想、安琪、孫浩、劉婷、張凱、周靜,以及一個叫陳宇的——這人我完全沒印象,翻了翻他的頭像,也看不出是誰。

我把手機丟在一邊,閉上眼睛。

夢里我回到了高中教室,窗外的梧桐樹葉子在風(fēng)里沙沙響。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后排有人在傳紙條,前排有人趴著睡覺。黑板上寫著"距離高考還有XX天",粉筆字有點歪,數(shù)字我看不清。

我想站起來走近點看,但腿像灌了鉛,怎么都動不了。

02

周六早上,我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

我迷迷糊糊爬起來,看了眼手機,八點十五。誰這么早來?

門鈴又響了,夾雜著敲門的聲音。我套上T恤,走到門口,從貓眼往外看——門外站著兩個穿制服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打開門。

"您好,請問是林逸誠先生嗎?"其中一個年輕的警察問。

"我是。"

"我是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這是我的證件。"他遞過來一個證件夾,我掃了一眼,上面寫著他的名字和警號,"有些情況需要了解,方便進去說嗎?"

我讓開身子,他們走進來。我的房間很亂,沙發(fā)上堆著沒疊的衣服,茶幾上擺著昨晚的外賣盒。我匆忙收拾了一下,示意他們坐。

"請問……出什么事了?"我問。

兩個警察對視了一眼,年長的那個開口:"林先生,你認識趙明軒嗎?"

"認識,高中同學(xué)。"

"昨晚他們有個聚會,你知道嗎?"

"知道,但我沒去。"

年長的警察點點頭,從包里拿出一個記錄本,"昨晚十點左右,有人報警,稱西郊'憶江南'會所發(fā)生意外。我們趕到現(xiàn)場后,發(fā)現(xiàn)包廂內(nèi)有七人,全部死亡。"

我腦子嗡的一聲。

"什么?"

"經(jīng)初步勘查,七人均為中毒身亡。"他盯著我的眼睛,"根據(jù)會所登記信息,這場聚會原本預(yù)定八人,你是其中之一,但你沒有到場,對嗎?"

我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林先生?"

"我……我沒去。"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fā)抖,"他們都死了?"

"是的。"

我大腦一片空白。趙明軒、李想、安琪……那些名字在我腦子里轉(zhuǎn),但我拼不出一個完整的畫面。昨天我還在群里看他們聊天,安琪還給我打了電話。

"你為什么沒去?"年輕的警察問。

"太貴了。"我說,"他們要每人AA 1800,我手頭緊。"

"1800?"年長的警察皺了皺眉,在本子上記了什么,"聚會是誰組織的?"

"趙明軒。"

"你和他關(guān)系怎么樣?"

"一般,就是普通同學(xué)。"

接下來他們問了很多問題,我什么時候收到的通知,為什么拒絕,有沒有跟其他人單獨聯(lián)系過,對這次聚會有沒有什么異常的感覺。我盡量回答,但腦子一直亂糟糟的。

"最后一個問題。"年長的警察說,"這七個人,你對他們的印象怎么樣?"

我想了想:"高中時候都挺正常的,沒什么特別的。畢業(yè)后也很少聯(lián)系。"

他們又問了幾句,確認我昨晚的行蹤,看了我的外賣訂單記錄,然后起身告辭。

"如果有需要,我們會再聯(lián)系你。這段時間不要離開本市。"年長的警察說。

我送他們到門口,關(guān)上門,整個人癱在沙發(fā)上。

手機響了,是一個高中同學(xué)打來的,不在那八個人之列。

"喂,阿誠,你聽說了嗎?"對方的聲音很急,"群里都傳瘋了,昨晚聚會出事了!"

"我知道,警察剛來過。"

"天吶,這怎么可能……"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剛給安琪打電話,關(guān)機了。"

我沒說話,不知道該說什么。

掛了電話,我打開微信,同學(xué)群已經(jīng)炸了。有人在問發(fā)生了什么,有人說警察找上門了,還有人發(fā)了幾張新聞截圖——本地新聞客戶端已經(jīng)報道了,標(biāo)題是"西郊會所發(fā)生集體中毒事件,七人死亡"。

我點開新聞,里面提到死者年齡在二十八歲左右,疑似食物中毒,警方正在調(diào)查。

我往下翻評論,有人說現(xiàn)在飯店太不負責(zé)任了,有人說是不是仇殺。

我退出新聞,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1800塊。

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如果我去了,我現(xiàn)在也死了。

03

接下來的兩天,我整個人都是恍惚的。

周日我嘗試聯(lián)系其他高中同學(xué),想知道更多信息,但大家都只是在傳警方的通報,沒有別的消息。通報說死因是氰化物中毒,來源還在調(diào)查。

氰化物。我在網(wǎng)上查了一下,這東西毒性極強,致死量很小,發(fā)作很快。

周一我請了假,一個人待在家里。手機不停地響,有記者想采訪,有同學(xué)想確認消息,我一個都不想接。

我反復(fù)想昨晚的夢,想高中的教室,想那些人的臉。趙明軒總是笑得很大聲,李想喜歡打籃球,安琪坐在后排安安靜靜地看書。他們都活生生的,怎么就突然沒了?

周二下午,警察又來了。

這次只有一個人,還是上次那個年長的警官,他說姓王。

"林先生,有些新情況需要跟你核實。"他坐在我對面,"你說聚會是趙明軒組織的,對嗎?"

"對。"

"我們調(diào)查了趙明軒的社交賬號和通訊記錄,發(fā)現(xiàn)一個問題。"王警官頓了頓,"他不是組織者。"

我愣住:"什么意思?"

"聚會場地的預(yù)訂人不是趙明軒,是一個叫陳宇的人。你認識他嗎?"

"陳宇?"我努力回憶,"我不認識。群里有這個人,但我對不上號。"

王警官從包里拿出一張照片,是一個男人的證件照,大概三十歲左右,相貌平平。

"這是陳宇的照片。"

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確定自己完全沒見過這個人。

"我們查了他的身份信息。"王警官說,"陳宇,二十八歲,無業(yè),半年前剛從外地回到本市。他的身份證是真的,但我們發(fā)現(xiàn)一個疑點——你們高中那一屆的畢業(yè)名冊里,沒有這個人。"

我后背發(fā)涼。

"你是說,他冒充了同學(xué)身份?"

"很有可能。"王警官看著我,"你回憶一下,群里這個陳宇是什么時候出現(xiàn)的?"

我打開手機,翻同學(xué)群的記錄。群是三年前建的,當(dāng)時班里幾個活躍的人把大家都拉了進來。我一條一條往上翻,終于找到了——陳宇是兩個月前被趙明軒拉進群的。

"趙明軒拉他進來的。"我把手機遞給王警官。

他看了一眼,又問:"你們私下聊過嗎?"

"沒有。"

"那其他人呢?有人跟他聊過嗎?"

我點開陳宇的聊天記錄,他在群里發(fā)言不多,都是一些簡單的回復(fù),比如"好的""收到"。沒有人跟他私聊的痕跡。

王警官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們?nèi)ペw明軒家調(diào)查過,發(fā)現(xiàn)他跟陳宇是通過一個社交軟件認識的。陳宇主動加他,說自己是三班的同學(xué),因為當(dāng)年轉(zhuǎn)學(xué)走了,所以大家不記得。趙明軒沒多想,就把他拉進了群。"

"這次聚會也是陳宇提出來的?"

"是的。他說自己想彌補當(dāng)年的遺憾,愿意出錢包場。趙明軒覺得這是好事,就幫忙組織了。"

我腦子越來越亂。

"那1800塊是怎么回事?"

"我們也在查。"王警官說,"會所那邊說,他們收到的預(yù)訂費用是12000,不是14400。也就是說,按照八個人算,實際人均只要1500,不是1800。多出來的2400,我們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喉嚨發(fā)緊。

"你的意思是,陳宇故意抬高了價格?"

"目前看是這樣。而且,他很可能知道你不會去。"王警官的眼神很銳利,"你拒絕的理由是嫌貴,這個理由一說出來,他就能確定你不會改變主意。"

我手心開始出汗。

"你是說,他故意把我排除在外?"

王警官沒有回答,只是說:"林先生,你仔細想想,你和這七個人,有什么共同點?或者說,你們之間有什么特殊的聯(lián)系?"

我想了很久,搖頭:"沒有。我們就是普通同學(xué)。"

"真的沒有嗎?"王警官盯著我,"比如,十年前,你們一起經(jīng)歷過什么?"

十年前。

我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畫面,但很快又消失了。

"我想不起來。"我說。

王警官站起來,遞給我一張名片,"如果想起什么,隨時聯(lián)系我。"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林先生,你最好小心一點。兇手讓你活下來,可能不是偶然。"

04

王警官走后,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盯著茶幾發(fā)呆。

他的最后一句話在我腦子里反復(fù)回響:"兇手讓你活下來,可能不是偶然。"

什么意思?是說兇手本來就不打算殺我,還是說我只是暫時活著?

我站起來,在房間里來回走,試圖理清思路。

陳宇,一個假冒的同學(xué),精心策劃了這場聚會,毒死了七個人,卻把我排除在外。他為什么這么做?

我打開微信,翻出那七個人的名單:趙明軒、李想、安琪、孫浩、劉婷、張凱、周靜。

這些人有什么共同點?

我一個一個回憶。趙明軒是班長,李想是體育委員,安琪是普通學(xué)生,孫浩成績不好但人緣好,劉婷長得漂亮,張凱喜歡打游戲,周靜很文靜。

他們之間似乎沒有什么特別的聯(lián)系,如果非要說,就是我們都在三班。

三班。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高三那年,班里出過一次事故。

一個男生,叫什么來著……我努力回憶,腦子里模模糊糊浮現(xiàn)出一個影子。他好像不太合群,經(jīng)常一個人待著,有一次在教學(xué)樓的樓梯上摔了下來,傷得很重,后來就再也沒來過學(xué)校。

再后來,聽說他死了。

我記不清具體的細節(jié)了,只記得那段時間班里氣氛很壓抑,班主任專門開了班會,說要注意安全。

那個男生叫什么?

我翻出高中畢業(yè)照,放大,一個一個臉看過去。最后一排有個男生,臉色很白,眼神有點躲閃。照片下面有名字:程峰。

對,程峰。

我閉上眼睛,努力回想關(guān)于他的記憶。他很瘦,總是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校服,下課的時候喜歡趴在桌子上。有幾次我看見有人拿他開玩笑,把他的書包扔來扔去,他也不反抗,只是低著頭撿。

他是怎么摔下樓的?

好像是在晚自習(xí)之后,具體情況我不記得了。當(dāng)時學(xué)校說是意外,但也有人私下議論,說他是被人推下去的。

我打開搜索引擎,輸入"程峰 三中 墜樓",但什么都沒搜到。那件事已經(jīng)過去十年了,網(wǎng)上不會有記錄。

我又想起王警官的問題:你們有什么共同點?

如果陳宇跟程峰有關(guān)系,那他殺這七個人,是不是因為他們跟程峰的死有關(guān)?

可我記得,程峰死的時候,調(diào)查結(jié)果是意外。

我給王警官打了電話,他接得很快。

"王警官,我想起一件事。"我說,"高三那年,我們班有個同學(xué)叫程峰,他從樓梯上摔下來,后來死了。你能查查這個人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程峰?"王警官的聲音突然變得嚴肅,"你等一下。"

我聽見他在翻什么東西,過了一會兒,他說:"林逸誠,你現(xiàn)在在家嗎?"

"在。"

"別出門,我馬上過來。"

他掛了電話。

我坐在沙發(fā)上,手心全是汗。

半小時后,王警官帶著兩個警察出現(xiàn)在我家門口。他的臉色很難看。

"林逸誠,我要你如實回答我的問題。"他坐下,直視著我,"程峰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我愣住:"我不記得了,太久了。"

"你真的不記得?"王警官的語氣很冷,"還是不敢說?"

我心跳得很快:"王警官,你什么意思?"

他從包里拿出一份卷宗,翻開,推到我面前。

"這是十年前程峰墜樓案的卷宗。當(dāng)時警方調(diào)查過,結(jié)論是意外,但調(diào)查記錄里提到,事發(fā)當(dāng)晚,有八名同學(xué)在教學(xué)樓里。"他指著卷宗上的名字,"你看看這些名字。"

我低頭看。

趙明軒、李想、安琪、孫浩、劉婷、張凱、周靜、林逸誠。

我腦子炸了。

"這不可能。"我說,"我不記得我在場。"

"你不記得,還是你不想記得?"王警官盯著我,"林逸誠,十年前,程峰死的那天晚上,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我張著嘴,說不出話。

那晚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05

我坐在椅子上,腦子里一片混亂。

王警官沒有催我,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等我開口。

我閉上眼睛,努力回想。

十年前,高三,晚自習(xí)。

記憶像碎片一樣散落在腦海里,我試圖把它們拼起來。

那天晚上,我好像確實留在了教學(xué)樓里。為什么留下來?對了,是因為趙明軒說要開個小會,討論畢業(yè)旅行的事。我們幾個關(guān)系好的聚在一起,在走廊上聊天。

然后呢?

我想起來了,程峰那天也在。他從教室里出來,經(jīng)過我們身邊,有人喊了他一聲,他停下來。

誰喊的?好像是孫浩。

孫浩說了什么?我想不起來了,只記得大家都在笑。程峰低著頭,沒說話,想走,但有人攔住了他。

是誰攔住的?

張凱?還是李想?

我的頭開始疼,那些畫面在腦子里閃得太快,我抓不住。

"慢慢想。"王警官說,"別著急。"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xù)回憶。

程峰被攔住了,有人說讓他唱首歌,他不肯,氣氛變得很尷尬。然后有人說,不唱也行,那就學(xué)狗叫。

我記起來了,說這話的是李想。

程峰臉漲得通紅,轉(zhuǎn)身想走,但被推了一把,踉蹌了幾步,撞到了樓梯的欄桿上。

誰推的?

我不知道,我當(dāng)時站得有點遠,只看見他搖晃了一下,然后……

然后他掉下去了。

我睜開眼睛,看著王警官:"他是被推下去的,但我不知道是誰推的。事情發(fā)生得太快了,我們都嚇傻了。"

王警官記錄著:"然后呢?"

"然后我們都跑了。"我的聲音很低,"趙明軒說不能聲張,否則大家都要被處分,影響高考。我們約定好,誰都不說,就說沒看見。"

"所以你們作偽證,對調(diào)查人員說你們不在場?"

我點頭。

王警官嘆了口氣:"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我知道。"我的聲音在發(fā)抖,"我們間接害死了他。"

房間里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王警官說:"程峰當(dāng)時沒有當(dāng)場死亡,但因為錯過了最佳救治時間,最后傷重不治。如果你們第一時間報警,他可能還有救。"

我低著頭,不敢看他。

"程峰的父母當(dāng)時非常痛苦。"王警官繼續(xù)說,"他父親叫程建國,母親叫李秀蘭,程峰是他們唯一的兒子。程建國接受不了兒子的死,整日酗酒,三年前死于肝癌。李秀蘭受不了打擊,精神有些失常,現(xiàn)在住在療養(yǎng)院。"

我抬起頭:"那陳宇……"

"陳宇的真實身份,我們查到了。"王警官說,"他本名叫陳志遠,是程建國的侄子。程建國去世前,把真相告訴了他,說程峰的死不是意外,是被同學(xué)害死的。陳志遠為了替叔叔報仇,化名陳宇,接近你們,策劃了這次聚會。"

我全身發(fā)冷。

"那他現(xiàn)在在哪里?"

"跑了。"王警官說,"聚會當(dāng)晚,陳宇并沒有出現(xiàn)在會所。毒是他提前放進酒里的,服務(wù)員只是按照他的要求端上去。等我們發(fā)現(xiàn)時,他已經(jīng)離開本市了。"

"你們能抓到他嗎?"

"我們在追捕。"王警官站起來,"林逸誠,你這幾天不要離開本市,隨時配合調(diào)查。另外,我建議你小心一點,陳宇可能還會回來找你。"

"為什么?"我問,"他為什么留下我?"

王警官看著我,沒有說話。

他走后,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腦子里全是那天晚上的畫面。

程峰摔下去的時候,我在干什么?

我想起來了,我在旁邊,看著他掉下去,但我沒有喊,沒有報警,只是和其他人一起跑了。

我以為時間會把這件事埋葬,但它沒有,它只是藏在黑暗里,等待著某一天爆發(fā)。

我打開手機,看著那七個人的名字。

他們死了,而我活著。

不是因為我無辜,是因為陳宇還沒有殺我。

手機突然震動,跳出一條短信,陌生號碼。

"林逸誠,你以為逃掉1800塊就能逃掉命嗎?等著,我會回來找你的。"

我手一抖,手機掉在地上。

窗外的天色已經(jīng)暗下來,我看著那條短信,后背一陣一陣發(fā)涼。

06

那條短信我看了很多遍,最后還是截圖發(fā)給了王警官。

他回復(fù)得很快:"已經(jīng)定位,號碼是用假身份注冊的,現(xiàn)在已經(jīng)關(guān)機。你注意安全,我們會派人保護你。"

當(dāng)晚就有兩個警察住進了我家對面的房子,說是24小時監(jiān)控。我知道他們是保護我,但心里還是很不安。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反復(fù)出現(xiàn)程峰的臉。他是什么時候開始被欺負的?我記不清了,好像從高一開始,他就是那種被孤立的人。

為什么欺負他?沒有為什么,只是因為他看起來好欺負。

我想起高三那次,安琪其實說過一句話。她說:"別這樣,太過分了。"但沒有人理她,包括我。

我當(dāng)時在想什么?大概是覺得,這不關(guān)我的事。

可現(xiàn)在關(guān)我的事了。

第二天早上,王警官又來了,這次帶了一個女警。

"林逸誠,有個情況我必須告訴你。"他坐下,神情凝重,"我們昨晚去了療養(yǎng)院,見到了程峰的母親李秀蘭。"

"她說了什么?"

"她說,陳志遠去年就開始計劃這件事了。他多次去看望李秀蘭,問她關(guān)于程峰的事,還拿出了當(dāng)年的調(diào)查卷宗,說要替程峰討回公道。"

我心里一沉:"那他為什么要放過我?"

王警官沉默了一下,說:"根據(jù)李秀蘭的說法,程峰生前寫過一篇日記,里面提到過你。"

"我?"

女警從包里拿出一個復(fù)印件,遞給我。那是一頁日記,字跡稚嫩,有些潦草。

"今天又被他們欺負了,但林逸誠沒有參與。他站得遠遠的,只是看著,沒有說話。我知道他也不敢?guī)臀?我不怪他。至少他不是那種主動傷害人的人。"

我的手在發(fā)抖。

"程峰可能覺得,你跟其他人不一樣。"王警官說,"所以陳志遠決定留下你。但……"

"但什么?"

"但李秀蘭說,陳志遠最后說了一句話:'如果林逸誠當(dāng)年能站出來,程峰或許不會死。所以他也有罪,只是罪比較輕。我會讓他活著,讓他看著那些人死,讓他后悔一輩子。'"

我整個人僵住了。

"所以,他不是放過我,是在懲罰我。"

王警官點頭:"他要讓你背負這份罪惡活著,比死更痛苦。"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呆呆地坐著。

"除了這個,李秀蘭還說了一件事。"女警開口,"陳志遠計劃的不止這一次。他說,那七個人只是開始,真正該死的人,是另外一個。"

"另外一個?"我抬起頭,"誰?"

"她不知道,陳志遠沒說。"

我腦子飛快地轉(zhuǎn)。如果那七個人是當(dāng)年在場的人,那"真正該死的人"是誰?

突然,我想起一個人。

"當(dāng)年推程峰的人,你們查到是誰了嗎?"

王警官搖頭:"沒有直接證據(jù)。卷宗里記錄的都是你們的統(tǒng)一說法——你們不在場。"

"但我現(xiàn)在想起來了。"我說,"推他的人,應(yīng)該是李想。我記得他站得最近,程峰倒下的時候,他的手還舉著。"

王警官記下來:"李想已經(jīng)死了。"

"對,但如果陳志遠要殺的是'真正該死的人',那他為什么先殺其他人?"

"這就是我們想不通的地方。"王警官說,"按理說,他應(yīng)該先殺主犯,再殺從犯。但他反過來了。"

我想了想,突然明白了。

"他是在折磨某個人。"

"什么意思?"

"如果那個'真正該死的人'還活著,那陳志遠殺了那七個人,就是在告訴他:你的同伙都死了,下一個就是你。"

王警官皺眉:"可是在場的八個人都已經(jīng)確認了,七個死了,只剩你一個。"

"不。"我說,"還有一個人,我們都忽略了。"

"誰?"

"班主任。"

那天晚上,班主任也在學(xué)校。

07

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我自己都愣住了。

班主任,錢老師。

他當(dāng)年三十出頭,教數(shù)學(xué),是個很嚴厲的老師。我記得程峰出事后,他第一個趕到現(xiàn)場,后來還去醫(yī)院看了程峰。

王警官立刻讓人去查錢老師的資料。十分鐘后,電話打回來:"錢老師,全名錢國明,現(xiàn)年四十二歲,目前在外地一所中學(xué)任教。昨天剛請了長假,說是家里有事,現(xiàn)在人不知道去哪了。"

"聯(lián)系他。"王警官說。

對方撥通了錢老師的電話,但顯示關(guān)機。

王警官的臉色變了:"馬上定位他最后出現(xiàn)的位置。"

結(jié)果很快出來——錢老師最后出現(xiàn)的位置,是本市的西站。

"調(diào)西站的監(jiān)控。"王警官下令。

我坐在旁邊,心跳得很快。如果錢老師真的是陳志遠要殺的人,那他現(xiàn)在危險了。

但為什么是錢老師?他推程峰了嗎?

我努力回憶那晚的場景,錢老師好像不在樓梯口,他在辦公室。等我們跑去叫他的時候,他才出來。

那他有什么罪?

王警官的電話響了,是調(diào)監(jiān)控的結(jié)果。

"錢老師三天前從西站坐火車離開了本市,目的地是鄰市。"對方說,"但我們查了他的行程,他沒有買回程票,而且手機一直關(guān)機。"

"聯(lián)系鄰市警方,找到他。"王警官說完,轉(zhuǎn)頭看著我,"林逸誠,你再想想,錢老師在程峰的事情上,有沒有什么特別的地方?"

我想了很久,突然想起一件事。

"程峰出事后,錢老師處理得很快。他第二天就召集我們開會,讓我們統(tǒng)一口徑,說誰都不在場。他說這樣對大家都好,也對程峰家里好,避免事情鬧大。"

王警官眼神一凜:"他讓你們?nèi)鲋e?"

"對。"我點頭,"當(dāng)時我們都很害怕,他說只要統(tǒng)一口徑,警察就查不出什么。事實上也確實如此,后來警方調(diào)查,我們都說沒在場,錢老師也作證說他當(dāng)晚沒看見我們,只是聽到響聲才出來的。"

"所以,他是幫兇。"

我咽了口唾沫:"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王警官沒有回答,只是說:"我們需要找到他。"

接下來的兩天,警方一直在追蹤錢老師的下落,但他像人間蒸發(fā)了一樣。他的手機關(guān)機,銀行卡沒有消費記錄,鄰市的監(jiān)控也沒有拍到他。

我待在家里,哪里都不敢去。每天晚上我都會做噩夢,夢見程峰從樓梯上掉下去,夢見陳志遠站在我面前,問我:"你為什么不救他?"

第三天下午,王警官打來電話:"找到錢老師了。"

"在哪里?"

"本市郊區(qū)的一個廢棄工廠。"王警官的聲音很沉,"但他已經(jīng)死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

"怎么死的?"

"中毒。跟那七個人一樣,氰化物。"

我說不出話來。

"現(xiàn)場留了一張紙條。"王警官說,"是陳志遠寫的。"

"寫了什么?"

"你來一趟警局,我當(dāng)面給你看。"

我趕到警局,王警官把我?guī)нM一間辦公室,桌上擺著一張照片,是那張紙條的復(fù)印件。

紙條上只有一句話:"你以為瞞得住嗎?"

我盯著那句話,腦子一片空白。

"我們在現(xiàn)場還發(fā)現(xiàn)了一樣?xùn)|西。"王警官拿出一個證物袋,里面是一本日記本,"這是錢老師的日記,里面記錄了十年前的真相。"

他翻開日記,指著其中一頁:

"今天程峰死了,我很內(nèi)疚。那天晚上,我明明聽見樓梯口有動靜,但我沒有出去,因為我在跟人打電話,談女兒的擇校問題。等我掛了電話出去,程峰已經(jīng)掉下去了。如果我早一點出去,他可能不會死。

但我不能說,如果說了,學(xué)校會追究我的責(zé)任,我會被處分,甚至丟掉工作。我有家庭,我有女兒,我不能冒險。

所以我讓那些孩子統(tǒng)一口徑,說他們不在場。我知道這樣不對,但我沒有選擇。"

我看完,手在發(fā)抖。

"所以,錢老師知道我們在場,但他為了自保,讓我們?nèi)鲋e。"

"對。"王警官說,"而且根據(jù)日記,他當(dāng)晚如果早一點出去,程峰可能還有救。但他選擇了逃避。"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陳志遠把錢老師殺了,是要告訴所有人:逃避和隱瞞,一樣有罪。"

我抬起頭:"那他接下來會怎么做?"

王警官看著我,說:"他還會來找你。"

08

我不知道陳志遠什么時候會來,但我知道他一定會來。

王警官安排警察24小時保護我,但我心里還是很慌。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我不知道他要怎么對付我。

那天晚上,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喂?"

對方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林逸誠。"

我心一緊:"你是陳志遠?"

"是我。"

"你想干什么?"

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你知道嗎,我叔叔死之前,最后一句話是什么?"

我沒說話。

"他說:'志遠,你一定要替程峰報仇,那些人不能就這樣活著。'"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透著一股冷意,"我答應(yīng)了他。"

"你已經(jīng)殺了八個人了。"我說,"夠了嗎?"

"不夠。"他說,"因為還有你。"

我手心全是汗:"那你為什么不直接殺我?"

"因為我要讓你明白一件事。"他說,"死不是最痛苦的,活著才是。你看著他們一個一個死,你會后悔,你會自責(zé),你會每天想:如果當(dāng)年我站出來,他們是不是就不會死?"

我喉嚨發(fā)緊,說不出話。

"但你知道嗎?"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激動,"你們都錯了!你們以為程峰是被推下去的,但其實不是!"

我愣住:"什么意思?"

"程峰不是被推下去的,他是自己跳下去的!"

我腦子炸了。

"不可能!"

"你不信?"他冷笑一聲,"那我告訴你真相。那天晚上,你們確實在欺負程峰,但李想沒有推他。程峰站在樓梯口,轉(zhuǎn)身要走的時候,腳滑了一下,他自己往后退,想穩(wěn)住,但沒站穩(wěn),就掉下去了。"

我張著嘴,說不出話。

"你們都以為是李想推的,所以你們都在自責(zé),都覺得是自己害死了他。"他的聲音越來越冷,"但其實,你們只是欺負了他,并沒有直接殺死他。"

"那……那你為什么還要殺他們?"

"因為他們該死!"他的聲音陡然提高,"他們欺負程峰那么多年,他們讓他活得像條狗,他們讓他最后一刻也得不到尊嚴!你以為他是意外摔下去的?不!他是被你們逼死的!如果不是你們一直欺負他,他怎么會那么絕望?怎么會在那種情況下站不穩(wěn)?"

我渾身發(fā)冷。

"所以,你殺他們,是因為他們欺負過程峰?"

"對。"他說,"他們每一個人,都曾經(jīng)傷害過程峰。趙明軒拿他的書包扔來扔去,李想讓他學(xué)狗叫,安琪在旁邊笑,孫浩往他桌子上潑水,劉婷說他惡心,張凱搶他的飯,周靜撕他的作業(yè)本。"

他一口氣說完,聲音里帶著恨意。

"至于錢老師,他明明可以阻止這一切,但他選擇了視而不見。他為了自己的前途,讓程峰活在地獄里。"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呆呆地聽著。

"那我呢?"我問,"我也在旁邊看著,我也沒有阻止他們。"

"你不一樣。"他說,"程峰日記里寫了,你是唯一一個沒有主動傷害他的人。你只是懦弱,但你不壞。"

"所以你留下我,是為了懲罰我的懦弱?"

"對。"他說,"我要讓你活著,讓你后悔一輩子。"

我深吸一口氣:"那現(xiàn)在呢?你殺了他們,你滿意了嗎?"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說:"我不知道。"

"什么?"

"我本以為,殺了他們,我會覺得痛快,覺得報仇了。但我沒有。"他的聲音變得有些迷茫,"我只是覺得……空虛。"

我愣住。

"程峰不會因為我殺了他們就活過來。"他說,"我叔叔也不會。我做這些,只是為了讓自己心里好受一點,但我發(fā)現(xiàn),我還是很痛苦。"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應(yīng)。

"林逸誠。"他突然說,"你說,如果時間能倒流,你會不會站出來?"

我想了想,說:"我不知道。我現(xiàn)在說我會,但那時候的我,可能還是不敢。"

"至少你誠實。"他說,"不像那些人,死前還在狡辯。"

我心一緊:"你是說,他們死前知道你要殺他們?"

"對。"他說,"我在酒里下了慢性毒藥,他們喝下去后,會在半小時內(nèi)慢慢死去。我在那半小時里,告訴了他們真相,告訴他們?yōu)槭裁磿馈?

我閉上眼睛,不敢想象那個場景。

"他們求饒了嗎?"我問。

"有的人求了,有的人沒有。"他說,"趙明軒跪下來求我,說他愿意用錢買命。李想試圖反抗,但毒性發(fā)作,他動不了。安琪哭著說對不起,但我告訴她,對不起沒有用。"

我喉嚨發(fā)緊。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他說,"我本來打算殺完他們就自首,但現(xiàn)在我改主意了。"

"為什么?"

"因為我突然意識到,我做的這些,并沒有讓程峰安息。"他的聲音變得很輕,"我只是在發(fā)泄,在報復(fù),但我沒有真正幫到他。"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林逸誠,我最后問你一個問題。"他說,"如果你是程峰,你會原諒我們嗎?"

我愣住,然后說:"我不知道,因為我不是程峰。"

他笑了,笑聲很苦澀。

"你說得對,你不是他,你永遠不會懂他的痛苦。"

說完,他掛了電話。

我拿著手機,整個人呆住了。

09

陳志遠掛了電話后,我立刻打給了王警官。

"他剛給我打了電話。"我說,"你們能定位到他嗎?"

"正在定位。"王警官說,"你跟他說了什么?"

我把對話內(nèi)容復(fù)述了一遍,王警官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的心態(tài)變了。"他說,"這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壞事。"

"什么意思?"

"好事是,他可能會放棄繼續(xù)作案。壞事是,他可能會自殺。"

我心一沉:"你是說,他會……"

"我們現(xiàn)在最擔(dān)心的就是這個。"王警官說,"根據(jù)心理專家的分析,陳志遠的復(fù)仇計劃一旦完成,他會失去生活的目標(biāo),很可能選擇自我了結(jié)。"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覺得心里很堵。

陳志遠是兇手,但他也是受害者。他替程峰報仇,但他自己也陷進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想起高中時候,程峰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低著頭看書。他很少說話,也很少跟人交流。我當(dāng)時覺得他就是那種"不合群"的人,沒多想。

但現(xiàn)在我才明白,他不是不想合群,是他根本融入不了。

我們這些人,無意中,或者有意中,把他推得越來越遠,直到他掉進深淵。

第二天早上,王警官打來電話,說陳志遠的位置定位到了,在市郊的一座山上。

"我們現(xiàn)在過去,你要跟來嗎?"他問。

"我去。"我說。

我跟著警車一起到了山上,那里有一座廢棄的寺廟,陳志遠就在里面。

王警官讓我在外面等,他帶著幾個警察進去。過了十幾分鐘,他走出來,臉色很難看。

"陳志遠死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

"怎么死的?"

"服毒自殺。"王警官說,"跟他殺那些人用的是同一種毒藥。"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愣愣地站著。

"他留了一封信。"王警官遞給我一個證物袋,里面是一張紙,"是寫給你的。"

我接過來,打開。

"林逸誠:

你可能會奇怪,為什么我要給你寫信。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因為,你是唯一一個我不恨的人。

程峰死后,我叔叔一直活在痛苦里。他說,如果當(dāng)時有人站出來,程峰可能不會死。我一直覺得,他說的那個人,就是你。

你在日記里被提到了,程峰說你不壞,只是懦弱。我一直在想,懦弱是不是一種罪?

現(xiàn)在我覺得,是的。

因為懦弱,你沒有阻止那些人欺負程峰。因為懦弱,你沒有在他掉下去的時候第一時間報警。因為懦弱,你讓這件事成為了一個永遠的秘密。

但我也知道,懦弱不等于邪惡。你沒有主動傷害他,這已經(jīng)比其他人好了。

所以我沒有殺你,但我也不想放過你。我要讓你活著,讓你后悔,讓你反思。

可是現(xiàn)在,我發(fā)現(xiàn),我錯了。

殺了那些人,并沒有讓我痛快,反而讓我更痛苦。我看著他們死,我以為我會覺得正義得到了伸張,但我只是覺得,我變成了他們。

我也在傷害人,我也在用暴力解決問題,我也在逃避真正的救贖。

程峰如果還活著,他會希望我這么做嗎?我不知道,但我覺得,他不會。

他是個善良的人,他不會希望有人因為他而死。

所以,我決定結(jié)束這一切。

我會跟他們一起死,也算是一種贖罪。

林逸誠,我給你留了一個任務(wù)。

程峰的母親還在療養(yǎng)院,她很孤獨,也很可憐。我希望你能去看看她,告訴她,程峰沒有白死,他的死讓我們反思,讓我們明白了什么是對,什么是錯。

如果你愿意,請?zhí)娉谭?也替我,好好活著。

別再懦弱了。

陳志遠"

我看完信,手在發(fā)抖。

王警官拍了拍我的肩膀:"他把你當(dāng)成最后的希望了。"

我低著頭,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會去看程峰的母親嗎?"他問。

我點頭:"我會。"

10

一周后,我去了療養(yǎng)院。

療養(yǎng)院在市郊,環(huán)境很安靜。護工把我?guī)У揭婚g房間,里面坐著一個老人,頭發(fā)全白了,眼神有些呆滯。

"李阿姨。"我走過去,輕聲說。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沒有焦點。

"我是林逸誠,程峰的同學(xué)。"

聽到程峰的名字,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程峰?"她喃喃地說,"我的兒子,程峰……"

我坐在她旁邊,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阿姨,我來是想告訴您,程峰他……他是個好孩子。"

她看著我,眼淚慢慢流下來。

"他是好孩子,他真的是好孩子……"她哭著說,"為什么他們要欺負他?為什么沒有人幫他?"

我喉嚨哽住,說不出話。

"阿姨,對不起。"我低下頭,"當(dāng)年我在場,但我沒有幫他,我很對不起。"

她愣住,看著我,然后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孩子,你別哭。"她說,"你能來看我,已經(jīng)很好了。"

我抬起頭,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道什么時候哭了。

"程峰他……他在日記里寫了我。"我說,"他說我不壞,只是懦弱。"

"他一直是個善良的孩子。"她說,"他從不怪別人,只是怪自己不夠好。"

我心里更難受了。

"阿姨,我以后會常來看您的。"我說,"我會替程峰照顧您。"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些欣慰。

"謝謝你,孩子。"

我離開療養(yǎng)院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遠處的燈光,突然覺得,肩上多了一份責(zé)任。

我不能再懦弱了。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辭掉了工作,加入了一個校園霸凌干預(yù)的公益組織。我開始去學(xué)校做講座,講程峰的故事,講我自己的經(jīng)歷,告訴那些孩子,旁觀和沉默,也是一種傷害。

很多孩子聽完后,都哭了。有個女孩跑來問我:"老師,如果我看見有人被欺負,但我也很害怕,我該怎么辦?"

我想了想,說:"你可以害怕,但你不能什么都不做。哪怕只是去找老師,或者給對方一句安慰,都比沉默要好。"

她點點頭,眼睛紅紅的。

我知道,我做的這些,不能讓程峰活過來,也不能讓那些死去的人復(fù)活,但至少,我在盡力彌補。

三個月后,王警官打來電話,說案子正式結(jié)案了。

"陳志遠的尸體火化了,他的骨灰和程峰的骨灰葬在一起。"他說,"算是了卻了他的心愿。"

我沉默了一會兒,問:"李阿姨知道嗎?"

"知道。她說,程峰終于不孤單了。"

我掛了電話,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空。

那天晚上,我夢見了程峰。

他站在教室的窗邊,看著外面,陽光照在他臉上,他轉(zhuǎn)過頭,對我笑了笑。

"林逸誠,謝謝你。"他說。

我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

11

三年后。

我成為了校園霸凌干預(yù)項目的負責(zé)人,每周都會去不同的學(xué)校做講座。

那天,我在一所中學(xué)講完課,收拾東西準(zhǔn)備離開,一個學(xué)生走過來,遞給我一封信。

"老師,有人讓我轉(zhuǎn)交給您。"

"誰?"

"我不知道,是個陌生人,他說您看了就明白了。"

我接過信,打開。

"林逸誠:

你好,我是安琪。

如果你收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jīng)不在了。

我知道,我死得很突然,你可能會覺得,我是被陳志遠殺死的。但其實,不完全是。

那天晚上,我喝下那杯酒的時候,我知道有問題。因為我聞到了杏仁味——那是氰化物的味道,我在大學(xué)的時候?qū)W過。

但我沒有拒絕,我喝了。

為什么?

因為我覺得,我該死。

程峰死的那天晚上,我不只是在旁邊看著,我還笑了。我笑他的窘態(tài),笑他的無助。我以為這只是個玩笑,但我沒想到,他真的會死。

這些年,我一直活在自責(zé)里。我想過很多次去自首,但我不敢,因為我有家人,我有工作,我有太多放不下的東西。

所以當(dāng)陳志遠出現(xiàn)的時候,我覺得,這是一種解脫。

我知道,死并不能彌補什么,但至少,我可以不用再假裝若無其事地活著。

林逸誠,我寫這封信,是想告訴你,不要自責(zé)。

你沒有錯,你只是不夠勇敢,但你已經(jīng)在彌補了。

我看過你的講座視頻,我知道你在做什么。程峰如果還活著,他一定會感謝你。

替我照顧好李阿姨,也替我,好好活著。

安琪"

我看完信,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原來,安琪是自愿赴死的。

那其他人呢?他們也是嗎?

我不知道,但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罪,不需要別人來懲罰,我們自己就會懲罰自己。

我把信收好,走出校門。

天空很藍,陽光很暖。

我想起程峰,想起那些死去的人,想起陳志遠。

他們都走了,只留下我,還有李阿姨。

我掏出手機,給療養(yǎng)院打了個電話。

"喂,李阿姨,是我,林逸誠。這周末我去看您,給您帶點好吃的。"

電話那頭傳來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但很溫暖:"好,好,我等你。"

我掛了電話,往前走。

路很長,但我不怕了。

因為我知道,有些人,有些事,值得我繼續(xù)走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