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交響音樂廳,如今有一個比返場曲目更讓人暖心的彩蛋:紅底黑字的“是日返場”。
寥寥數(shù)字,背后是一次次與時間賽跑、與細節(jié)較量的挑戰(zhàn)。
它讓無數(shù)樂迷放慢離場的腳步,舉起手機拍下,曬在朋友圈或社交媒體。它承載著古典音樂的儀式感,凝聚著上海交響樂團對藝術的敬畏、對觀眾的心意,成為國內樂壇獨一份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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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返場”
95%現(xiàn)場手寫,熱氣騰騰充滿溫度
“是日返場” 的誕生,始于上海交響樂團副團長王思宇的幕后推動。
幾年前,一位同事去日本三得利音樂廳聽音樂會,演出結束后,發(fā)現(xiàn)門口寫好了返場曲目。返場充滿隨機和變數(shù),王思宇深知背后的不易,“但他們能做到,我心心念念,也想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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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9月,“是日返場”雛形之一,筆跡來自趙軼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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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9月,“是日返場”雛形之二,筆跡來自王璐
起步之路,滿是摸索。一開始,團隊只能用“笨辦法”,提前和音樂家溝通大致的返場方向。信息不能出錯、傳遞必須及時、工作鏈條環(huán)環(huán)相扣,多重壓力下,團隊不敢在所有演出中推行,只能選部分場次試水。
這份專業(yè)和用心很快收獲回響,樂迷們連連稱贊。以往,觀眾常在社交媒體或微信群里追問返場曲目,答案難免出錯,甚至引發(fā)爭論。一份來自音樂機構的權威“蓋章”,解決了這一痛點。
“我們決定逼自己一把。”2022年9月,新樂季啟幕,上交決心將返場曲目書寫的標準化落地,達成共識:每場都做,且盡量避免提前詢問。這份共識,讓紅紙手寫的“是日返場”,開始批量出現(xiàn)在上交音樂廳,也漸漸成為觀眾觀演的固定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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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夫(左二)和趙軼凡(左一)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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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軼凡在上臺口幽暗的燈光下手寫“是日返場”
這張紙的背后,離不開上海交響樂團節(jié)目中心項目經(jīng)理趙軼凡的堅守。他也是“是日返場”最核心的書寫者。
“95%是現(xiàn)場手寫,5%是提前預制。”趙軼凡介紹,大樂隊或室內樂的返場曲目,需要提前排練、準備樂譜,變數(shù)較小,相對可控;而獨奏家,尤其是鋼琴獨奏家的返場,充滿了不確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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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夫鋼琴獨奏音樂會,一口氣返場10首
最讓人“瑟瑟發(fā)抖”的,莫過于鋼琴大師席夫。今年4月,他在上交音樂廳連開三場獨奏音樂會,分別返場了4首、7首、10首。
“他的腦中可能備了20首,返哪幾首,全看心情,十分隨機。”趙軼凡只能提前做足功課,研究他在北京演出的返場,熟記那些命中率高的曲目,再在現(xiàn)場邊聽邊寫。實在拿不準的,就請經(jīng)紀人幫忙聆聽,或借助音樂APP聽歌識曲,確保信息準確無誤。
怎么判定這一首就是最后的返場?全靠現(xiàn)場觀察——席夫是否合上琴蓋、經(jīng)紀人是否確認、觀眾掌聲的節(jié)奏,每一個細節(jié)都不能錯過。
精神高度緊繃的趙軼凡會趴在上臺口的桌邊,就著一盞燈手寫。工作人員隨時待命,要趕在觀眾蜂擁而出前貼好,與時間賽跑——從上臺口到音樂廳門口,主廳約要30秒-1分鐘,小廳也不超過1分鐘。席夫一口氣返場10首的那一晚,他寫一張、送一張,一共貼了三次。主廳分上下兩層,他要同時手寫兩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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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爾尼科夫為返場寫下關鍵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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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軼凡謄寫的正式版
和席夫難度接近的是梅爾尼科夫。兩人返場曲目的風格都很寬廣,但席夫返場的巴赫、海頓、莫扎特、貝多芬、舒伯特……他相對熟悉,而梅爾尼科夫返場的斯克里亞賓,則超出他常聽的范圍。于是,他請對方在便簽上速寫關鍵詞,自己再補充為完整曲名,最終形成兩份紙:一份是鋼琴家的手寫版,一份是他謄寫的正式版。
提前預制也容易出問題。比如提前寫好3首,音樂家只返了2首,或者演出順序換了,一眼露餡,很容易被觀眾識破,“所以,現(xiàn)場手寫是最穩(wěn)妥的。”
為什么不用效率更高的打印機?打印機遠離上臺口,也容易出現(xiàn)卡紙、缺墨等意外,更關鍵的是,“手寫熱氣騰騰,更有溫度。”
寫錯一個字,推翻重來絕不涂改
“這是智商和情商的雙重考驗。”王思宇笑說,書寫者不僅要有龐大曲庫、懂得借助科技,還要會察言觀色,不讓音樂家產(chǎn)生抵觸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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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軼凡和“是日返場”文創(chuàng)周邊
趙軼凡并非音樂科班出身。他本科就讀于北京大學西班牙語專業(yè),從小學習鋼琴,高中開始為合唱團伴奏、擔任助理指揮,是深度的古典音樂愛好者。
更重要的是,近十年來在上交,他長期負責各類音樂會的曲目名稱整理,熟稔規(guī)范和格式。這些積累,讓他書寫“是日返場”得心應手。
除了負責自己的演出項目,他也會伸出手,幫同事的演出項目寫返場,“上交演出太多,不可能只靠一人,我沒法全部包攬。”
趙軼凡有潔癖,寫錯一個字,推翻重來,絕不涂改,每一張紙片都干干凈凈。他的字清秀俊逸,常被樂迷發(fā)在朋友圈或社交媒體上,圈粉無數(shù)。
所有返場曲目都用中英雙語標注:一方面,作品的中文翻譯沒有標準答案,標注英文與作品號,有助精準檢索;另一方面,兼顧外國觀眾,不讓任何一個人的感受被忽略。
“是日返場”四個字,也藏著巧思。最初,他寫的是“今日返場曲目”,后來受一位樂迷朋友常用的“是日”一詞啟發(fā),簡化為四字,簡潔、正式、書面,有一種古雅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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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拿著“是日返場”的紅紙找柳愛莎簽名
如今,“是日返場”早已超越一張紙的意義,成為樂迷與上交、與藝術家之間的情感紐帶。有些觀眾在散場后,會悄悄將這張紙頭揭走,當作紀念。
有一年,小提琴家柳愛莎與上交同臺演出,演出后的簽售會上,一位觀眾拿著她的返場紙請她簽名,令她哭笑不得。鋼琴家劉曉禹演出后,也有觀眾以同樣方式留住這份“現(xiàn)場印記”。
上交的檔案室曾計劃回收存檔,卻始終未能如愿。上千人集體散場時,禮賓人員很難攔住那些熱衷于收藏的觀眾;而若讓趙軼凡再抄寫一份,又會讓他多了一份負擔。
現(xiàn)在,趙軼凡會盡量在寫完后拍照留底,發(fā)布在“是日返場”的小紅書賬號。那些急著趕地鐵回家的本地觀眾、跨城觀演的外地樂迷,也能在線上重溫這份驚喜。因為人氣太高,上交還順勢推出了“是日返場”的文創(chuàng)周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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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會散場后,觀眾們紛紛舉著手機拍攝“是日返場”
為什么不在音樂廳內的字幕屏上滾動返場曲目?返場字幕確實可以“現(xiàn)搓現(xiàn)打”,但上交更想保留一種“留白之美”。
“有的音樂家會主動宣告,有的音樂家卻不愿劇透。觀眾的音樂素養(yǎng)也各不相同,有人一聽就能辨出,有人聽完一頭霧水。我們不必急著報答案,去干擾他們的音樂體驗。”在趙軼凡看來,貼在音樂廳門口的那張紙,給了觀眾選擇的自由:想看便駐足,不想看也可帶著懸念離場。這份距離感恰到好處。
AI時代,為何仍堅持手寫?“我不排斥或拒絕AI,也會善用科技,但手寫能傳遞心意,有溫度,更真實。” 他坦言,認真書寫、不出差錯、字跡工整,第一時間送出的那種成就感,是科技無法替代的。
就像《給阿嬤的情書》里戳中無數(shù)人的一封封手寫僑批,手寫的“是日返場”同樣藏著一份無言之美。它不是簡單的信息告知,而是上交對藝術的敬畏、對觀眾的真誠,是在快節(jié)奏時代里一份主動慢下來的匠心、一場溫暖的雙向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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