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 源丨深藍財經
撰文丨王鑫
六年前,誰也不會想到,疫苗龍頭會以這種方式跌落。
2026年5月8日,深交所一紙監管函落地,直指智飛生物董事長蔣仁生、總裁蔣凌峰父子。批評公司4月28日追溯調整2020年至2025年三季度財報數據,違規更正過去近六年的業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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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距離80后獨子蔣凌峰從父親手中接棒總裁之位,不過剛滿20個月。
少帥迎來的,不是鮮花與掌聲,而是一個他父親從未見過的時代——堅硬、沉重。
1
“財務大掃除”踩了紅線
監管函點出的問題,聽上去有些基礎。
一是服務費收入確認時點不準,本該按權責發生制確認的,卻按“實際收到錢”來算;二是沒有考慮期后退貨對報表的影響;三是現金流量表補充資料科目需要調整。
疫苗保質期短,需求波動大,退貨本是常態。但智飛生物過往財報中,既沒有充分計提退貨準備金,也沒有把期后退貨納入當期核算。截至2025年4月18日前,公司收到的客戶退回疫苗金額高達2254.99萬元。
對于一家年營收常年超200億元的上市公司來說,這種基礎性會計錯誤,很難用“疏忽”二字輕輕帶過。
深交所認定上述行為違反《創業板股票上市規則》,董事長、總裁、財務總監三人被一同點名。公司強調差錯更正“不會導致盈虧性質的改變”,“不屬于重大會計差錯”,但橫跨六個會計年度的調整,足以暴露其財務內控的系統性漏洞。
市場沒給喘息的機會。
同一天的業績會上,有投資者直接開懟:“近幾年投資貴公司的投資者虧損超過95%,100萬只剩幾萬塊錢……我們要聽實話,因為我們聽了6年的空話了,連渣都不剩了。”
董事長蔣仁生回應稱“深表理解”,坦言公司正經歷行業深度調整的“至暗時刻”,公司股價持續承壓。董事會在年度報告的“致股東”信中,語氣更加直白:“這一年來,公司主動求變,積極推進從商業驅動向創新驅動的根本性轉變,但業務模式重構的短期沖擊在這一年集中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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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家公司顯然早有準備,用一場徹頭徹尾的“財務大清洗”,把雷一次性排完。只是,這顆雷的體量,比外界想象的還要大。
2025年,智飛生物迎來上市以來首次年度虧損:歸母凈虧損147.23億元。核心推手是高達136.18億元的存貨跌價損失及合同履約成本減值損失,其中僅代理的默沙東HPV疫苗相關存貨就計提了127.66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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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的“印鈔機”,一夜之間成了吞噬利潤的“碎鈔機”。
2
代理依賴癥,結局早已注定
為什么智飛生物手里有這么多賣不掉的疫苗?
答案藏在2017年開始的那場狂歡里。2017年、2018年,智飛生物相繼拿下默沙東四價、九價HPV疫苗的中國獨家代理權。
HPV疫苗俗稱宮頸癌疫苗,用于預防人乳頭瘤病毒感染,是目前全球唯一可預防惡性腫瘤的疫苗。
在滲透率不足1%、適齡女性接種需求被壓抑到極點的市場面前,這家民營疫苗龍頭坐上了一臺強勁的印鈔機。營收從多年不足10億一路飆升至2023年的530億元,市值于2021年5月沖至3600億元的歷史最高點。
2021年,蔣仁生首次超越龍湖吳亞軍,問鼎重慶首富,身家約1400 億元。從廣西灌陽農家的窮小子到千億身家的疫苗大王,他只用了不到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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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捷徑,總有走到頭的一天。
萬泰生物、沃森生物等國產二價、九價疫苗快速崛起,大幅擠壓了默沙東HPV疫苗的市場空間。
更致命的是,智飛生物2023年與默沙東簽訂的協議,設定了2024至2026年累計超千億元的天價采購承諾。疫苗不像白酒越陳越香。臨近效期的產品,打折都賣不掉,最終只能被會計部門一筆勾銷。
于是便有了2025年2月默沙東CEO那句公開攤牌:“暫停向中國市場供應HPV疫苗,讓中國合作伙伴出售其未使用的疫苗庫存。”所謂的“中國合作伙伴”,就是智飛生物。
而智飛生物根本不敢對默沙東說“不”。2024年,代理產品占其總營收的94.63%,即使2025年營收大幅下滑,代理產品占比若仍高達85.74%。這家公司骨子里,還是那家披著生物科技外衣的銷售公司。
3
轉型依舊豪賭
追溯智飛生物的發家史,繞不開一個詞:賭性。
從2002年蔣仁生賣房買下重慶金鑫、賭一張疫苗經營許可證,到疫情爆發時手握A+C腦膜炎疫苗全國獨代權大賺一票,再到2017年押注默沙東HPV疫苗,每一次,他都賭對了。
當2024年9月蔣仁生將總裁一職交給獨子蔣凌峰時,老父親也算盡心,13位副總裁中10位是80后,搭了一個便于統御的“年輕化”班子。但這位法學出身、從煙草專賣局法務崗位被父親“收編”的接班人,所面對的時代,跟父親當年完全不同。
與其說他在“接棒”,不如說是在“接鍋”。
面對百億巨虧,2025年,蔣仁生、蔣凌峰父子主動放棄全部年度績效獎金,21名董監高年度薪酬總額合計較上年減少328萬元。
家族財富也在加速蒸發,最新胡潤百富榜顯示,蔣仁生仍為重慶首富,但家族身家從2021年1700億元的峰值,已縮水至420億元。
如何扭轉困局?智飛生物的反擊方式,再次暴露了這家公司的豪賭基因。
2023年10月,智飛生物把第二根救命稻草,押在了GSK的帶狀皰疹疫苗上。協議一簽就是三年,賭其能成為下一個HPV疫苗,三年保底采購 206.4 億元。結果一年后緊急修訂,將三年拉長為六年,砍半年均采購,取消保底。
2026年4月,智飛生物與默沙東簽署修訂協議,取消基礎采購金額,改為“按需滾動采購”,本質仍是不愿意放棄代理這條路。
去年公司以增資形式控股宸安生物,切入代謝類疾病和司美格魯肽減肥藥賽道,試圖開辟第二曲線,某種程度上是在強擠“未來紅海”。
好在,15價肺炎結合疫苗等多款自研產品已進入上市申報階段,發力國產替代。這是智飛生物為數不多走對的路。
從骨子里說,如今的各種突圍,和智飛生物過去二十年的打法如出一轍。只是今天這把牌桌兩側的局面,遠比當年殘酷。
對于一個家族仍高度控股的企業而言,“破釜沉舟”之后,是“斷臂求生”還是“推倒重來”?
答案藏在蔣氏父子的下一個”豪賭“中:能不能真正戒掉代理依賴、走出賭性基因,為這家民企建起一條制度化、可持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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