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低智商犯罪》）

當“高智商”懸疑劇卷無可卷，這種近乎自殺式的“低智商”解構，究竟是創新的孤勇，還是迎合市場的投機？

?作者 | Fleming

?編輯 |陸一鳴

今年國產劇懸疑賽道的最大黑馬，很可能已經出現了。

5月初，改編自紫金陳同名小說，由王驍、王傳君、田曦薇主演的懸疑喜劇《低智商犯罪》播出。其憑借獨特的多線敘事和降智犯罪風格，一上線就成為了爆款，在視頻平臺站內熱度破10000后，還在東方衛視、江蘇衛視上星播出。5月15日，《低智商犯罪》豆瓣開分，在好評與差評齊飛的情況下，仍然拿下8.0的高評分。

（圖/劇照）

《低智商犯罪》能在內卷的懸疑賽道突圍，某種程度上在于它那種獨特的氣質，另類得十分吸睛。比如笨賊誤打誤撞、警方順勢破局、反派自我內耗，密集的荒誕橋段讓觀眾一邊笑罵“全員低智商”一邊追更，“懷疑懷疑的懷疑”“假如生活欺騙了你”等熱梗話題刷屏社交平臺，順帶著連“紫金陳 改編運”的詞條也沖上熱搜。

高熱度之下，是口碑的兩極分化。這種全員湊不出一個完整腦子的奇觀，喜歡的人把它封為“年度電子榨菜”，在彈幕里狂刷“笑發財了”，在烏龍百出的三江口里找到了久違的松弛感；而不少原著黨和硬核懸疑迷則認為劇情邏輯松散、刻意降智，喜劇橋段生硬浮夸。

當“高智商”懸疑劇卷無可卷，這種近乎自殺式的“低智商”解構，究竟是創新的孤勇，還是迎合市場的投機？

當警察愛上吟詩

故事的舞臺設在虛構的三江口，一個看起來波瀾不驚卻暗流涌動的小城。

一樁半年前的副局長盧正車禍疑案，成為一切故事的開端。佛系刑警張一昂臨時空降成為副局長，他不求功勛，也不想內卷，辦案只求安穩度日，初到三江口便卷入刑警隊長葉劍遇害案，還一度被列為嫌疑對象。

但他自帶錦鯉體質，辦案不靠縝密推演，而是依靠巧合與直覺。在劇集開篇，他只是去找證人，沒想到卻陰差陽錯地抓住了潛逃多年的A級通緝犯。

（圖/劇照）

這種“運氣破案法”貫穿全劇。比如本來只是一場普通談話，對方卻由于害怕一股腦地把內情全盤托出，張一昂總是在不經意間被幸運女神眷顧，完成“不可能的任務”。這種反套路的人設，打破了神探范式，主角張一昂甚至沒有強烈的勝負欲與正義感，就像你每天排隊買煎餅時會遇到的普通路人，而這恰恰區別于國產懸疑里千篇一律的精英刑警的人設，帶來一股新鮮感。

這種運氣爆棚的設定，在王驍的演繹下有了一種越努力越心酸的喜感。當他在案發現場突然詩興大發，觀眾會發現這劇壓根沒打算讓你燒腦。

所有人過來，聽張局念詩。（圖/劇照）

而撐起這部劇荒誕骨架的，是那一撥接一撥的 “ 臥龍鳳雛 ” 式犯罪分子。以周榮為首的反派團伙，表面是一手遮天的商業巨頭，內里卻是一盤散沙 。 王傳君飾演的首富周榮，看似心思縝密、運籌帷幄，實則是 脾氣上來了 會 一頭扎進魚缸 跟鯊魚打架的暴躁老大。

（圖/劇照）

而攪動整座城市風云的，則是方超、劉直組成的 “ 笨賊 ” 二人組 。 二人負債累累、鋌而走險，卻毫無 籌劃 能力 ：為搶劫金店貿然炸翻 下水道， 讓 漫天污物意外將匿名舉報信送到主角手中；費盡心思闖入金店， 費力扛走 的卻是 一尊沉重的財神；潛入貪官宅邸，卻對滿屋古董字畫視而不見。莽撞、貪心又無知的行事風格，讓他們屢次制造烏龍意外，卻陰差陽錯撞破反派秘密，成為案件無形的推手。

（圖/劇照）

“真當咱們省廳這么多專家跟刑警們，是跟兩個蠢賊在周旋呢？”面對充滿烏龍的連環搶劫案，雷佳音飾演的嚴良隨意一句吐槽，卻精準地戳中了這部劇的命門，誰能想到還真的就是兩個蠢賊引發的一連串意外。

嚴良也來了。（圖/劇照）

當所有的算計都敗給了狗屎運，這種對精英敘事的消解，說明在這個充滿意外的世界里，有時候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

如果說傳統的懸疑劇是在做減法，試圖通過剝離謊言尋找唯一的真相；那么《低智商犯罪》就是在做乘法，它將無數個不相關的偶然因素相乘，最后得出了一個極度離譜但又好笑的結果。

“警鯉小分隊”。（圖/劇照）

整部劇集里，沒有絕對理智的角色，所有人都遵循最樸素的本能行事：笨賊為錢財鋌而走險，警察為職責被動前行，反派為私欲掩蓋罪行。這種全員非理性的人物設定，既是看點，也是其邏輯所在。

劇中這種“低智商”并非貶義，而是一種對現實瑣碎與混亂的還原。上級未必英明，下屬未必干練，反派更不是算無遺策。這種人事與天命交織，其實才是普通人職場或生活中的常態。

具體到每一宗案件的告破，往往也是多方力量亂入 、產生蝴蝶效應 的過程。 微小 到路人的一個眼神，都 可能 會作用于最后的結果。這種 “眾聲喧嘩”的破案方式，不妨看作是對命運的一種調侃。

另辟蹊徑的“降智懸疑”

提到近年來的國產現代劇，尤其是懸疑刑偵題材，底色大多是黑色且悲傷的。從東北雪原的漫長告別，到南方小城的連環舊案，觀眾似乎已經習慣了在追劇時背負沉重的人性枷鎖。

然而，近兩年的懸疑市場卻有些令人審美疲勞：套路化的變態殺手、強行反轉的燒腦劇情，以及為了質感而質感的運鏡，讓觀眾在獲得感官刺激的同時，也產生了審美上的倦怠。

“笨賊”二人組承擔太多笑點。（圖/劇照）

觀眾向來對職業屬性拉滿的刑偵懸疑劇頗有期待。無論是早先的《法證先鋒》，還是近來大火的《黑夜告白》都是如此。而《低智商犯罪》卻反其道而行之，它呈現的是一個被“運氣”和“意外”統治的世界，將原本嚴肅的刑偵破案拍成了大型“開盲盒”現場，劇情里那些笑點總是來得很突然，甚至帶點抽象。

（圖/小紅書用戶@茶）

在這樣的背景下，《低智商犯罪》確實帶給了觀眾不少既新鮮又離譜的體驗。

主創們讓幾條原本平行的線索因為各種烏龍交叉碰撞，這種由于極度不合理帶來的戲劇沖擊力，解構了劇情本來的嚴肅性。正如彈幕里所說，“看這部劇真的不是很需要上價值”。

（圖/劇照）

以蓋·里奇系列電影為代表的黑色幽默，其博弈更多體現在多線索的精妙收束和對人性貪婪的諷刺上。而這類作品之所以被奉為經典，是因為觀眾能從中嗅到一種“結構的力量”，即便每個人都智商在線，但因為信息差和運氣的蝴蝶效應，最終也會導向一個失控的結果。

到了《低智商犯罪》，重點則被更多地放在了角色的“降智”屬性上。后期這種純粹靠巧合堆砌的敘事是否會讓觀眾產生邏輯上的反感，依然是個懸念。

《低智商犯罪》之所以能出圈，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它精準踩中了當代人的情緒點。什么是動物生氣的時候最安靜？這個劇里冷不丁冒出來的冷笑話，其實就是全劇的縮影。

周榮可能是國產劇里最愛冷笑話的反派。（圖/劇照）

在人人都覺得自己精神疲憊的今天，大家對深刻、厚重的東西產生了一種生理性的防御，《低智商犯罪》則給人一種觀看門檻很低的安心感，再加上全員演技在線、劇情抽象又解壓的氛圍，毫無疑問精準地填補了懸疑喜劇市場的空白。

而且難得有一部懸疑片不再把重點放在男女情愛上。田曦薇飾演的女警李茜，人設改動得頗受好評。原著里她是烈士后代，最后還和張一昂有感情線，劇版則弱化了這些元素，讓她成為了一個干脆利落的行動派。

此外，主創還在劇里運用了大量“神金”音效，以及每一集都有個天才分集劇名。甚至連那份被評價為擾民的超級抽象配樂，也在年輕群體中引發了共鳴。

極其抽象的分集劇名。（圖/愛奇藝截圖）

跳出套路，還是跌入泥潭？

為了追求極致的喜劇效果，主創在邏輯與專業性上做出了不少犧牲。《低智商犯罪》在口碑上呈現出的撕裂，根源也在于此。

原著黨最意難平的便是角色的降智化處理。比如書里的張一昂本是擁有兩把刷子的專業刑警，但劇版為了突出荒誕感，弱化了他的刑偵能力，把他改得有些“傻憨”，而當巧合多到警察甚至不需要動腦子，主角變得越來越像毛利小五郎（當然，毛利小五郎也是有一定實力的）時，懸疑的核心魅力也就消失了；而“沒頭腦與不高興”組合里的大聰明方超原本那種引經據典、算無遺策的形象也被大幅削減，變成了為了搞笑而存在的背景板。

兩極分化的評論比比皆是。（圖/小紅書）

豆瓣上有評價犀利指出：“好好的刑偵片搞得像二人轉，配樂有時候吵得讓人想關掉聲音。”這種風格化的嘗試，某種程度上也說明該劇在懸疑細節荒誕與胡鬧的平衡上還沒做到游刃有余。

當然，談到《低智商犯罪》，繞不開的一個話題是紫金陳的“改編運”。

接紫金陳事業運。（圖/微博）

紫金陳大概是近年來國內最幸運的懸疑作家了，從《無證之罪》到《隱秘的角落》，再到評分登頂的《沉默的真相》，這幾年國產懸疑的爆款名單，大半原著幾乎都被他承包了。

盡管經常因為小說中旁逸斜出的“蘭州拉面般的眼淚”等神奇比喻而被吐槽“文筆太差”，但他對故事結構的把控和對社會痛點的捕捉，卻是頂級的，這也使得他的作品極具影視化潛力。

事實上，紫金陳自己活得很通透，他曾在接受《北京日報》采訪時坦言，自己的每本小說在寫作時都是想著以后能影視化。比如《壞小孩》里那句“三個孩子目擊謀殺，其中一個正在操控一切”的開場，非常具有電影節奏，一句話就能讓人起雞皮疙瘩。

（圖/喜馬拉雅有聲書排行榜）

在他看來，小說終究只是“毛坯房”。“片方花錢買了我的毛坯房，怎么裝修是他們的事，我從不干涉。”

而他的運氣或者說判斷力在于，來敲門的恰好是那些敢大刀闊斧的“裝修隊”。辛爽沒照著《壞小孩》拍純粹的惡，而是用童話與現實的雙層結構重新包裹了整個故事，一些改編看起來“背叛”了原著，但又融入視聽語言塑造出新的經典。

對比之下，《低智商犯罪》就像是一頓熱氣騰騰的重油火鍋，吃的時候大汗淋漓、極其解壓，但你很難指望它能給你留下什么深沉的回味。這種“好笑”是真誠的，但“離譜”也是顯而易見的。

事實上，文學性與影視化之間，從來不存在某種理所當然的等號。 一部無懈可擊的原著，往往是改編者的噩夢。而《低智商犯罪》的出現，也標志著國產懸疑改編不再執著于把小說拍得更深刻。

李安談如何改編。（圖/余光中人文講座）

所以說，如果抽離了嚴肅性，懸疑還剩下什么？純喜劇極易因為笑點懸浮而反響平平，但《低智商犯罪》聰明地守住了紫金陳扎實的原著框架，用懸疑穩住了劇情的大邏輯，用喜劇提供了觀影的樂趣。而抽象的視聽設計雖然評價兩極，卻精準抓住了年輕觀眾的審美，出圈也是一種必然。

當一部劇火了，后續的作品往往會陷入瘋狂的模仿。在《隱秘的角落》火了之后，市場上出現了一大批主打“原生家庭”和“暗黑童年”的懸疑劇，直到觀眾看吐為止。現在，《低智商犯罪》嘗試用喜劇解構懸疑，如果它大獲成功，可以預見，未來一段時間，我們會看到無數個“錦鯉警察”和“笨賊天團”。

也有觀眾期待：《低智商犯罪》都拍了，《高智商犯罪》還遠嗎？但由《高智商犯罪》改編的《謀局》卻因脫離現實而口碑不佳。

三江口的風依舊在吹，張一昂的運氣似乎還沒用完。而屏幕外的我們，在笑過之后，也更期待下一次，能看到一個既有深度，又不失生活溫度的故事。

校對丨遇見

排版丨Flem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