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背影,是我一生不敢落筆的散文詩。
這個念頭,是在一個極其普通的傍晚忽然涌上心頭的。
那天我回家吃飯,推開廚房的門,看見父親正背對著我站在灶臺前。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肩膀微微佝僂著,頭發已經花白了大半。灶上的鍋冒著熱氣,他不緊不慢地翻炒著,動作比從前慢了許多。我站在門口,忽然就不敢出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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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小時候,父親的背影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他的肩膀寬厚得像一座山。每年秋天收稻子,他彎著腰在田里割稻,汗濕的背脊在陽光下閃著光。我跟在后面撿稻穗,走幾步就喊累,他回過頭來笑一笑,繼續埋頭干活。那時的他,好像永遠不會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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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想起第一次出遠門上大學那天。父親送我到車站,他扛著那個舊帆布行李包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著。他走得不快,步子卻很穩。到了車站,他把行李放好,拍拍手上的灰,對我說:“到了打個電話。”然后就轉身走了。我望著他擠進人群的背影,那件灰藍色的外套在人流中漸漸變小、模糊,直到看不見。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路,從今往后要自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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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工作了,成家了,回去的次數越來越少。每次回家,都發現父親的背影又變了一些。腰更彎了,步子更慢了,頭發更白了。他開始變得沉默,不再像從前那樣愛說話,只是默默地做這做那。給我修那把壞了的椅子,給院子里種上我愛吃的菜,把窗戶擦得透亮。他從不說什么“我想你”之類的話,所有的牽掛,都藏在那忙碌的背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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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父親生病住院,我趕回去照顧他。夜里他從病床上起來去洗手間,我扶他,他擺擺手說不用。他扶著墻,一步一步慢慢走,白色的病號服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瘦得讓人心疼。走廊的燈光把影子拉得很長,我站在他身后,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那個曾經背著我趟過漲水的小河、扛著一百斤稻谷走三里路不喘氣的人,怎么忽然就老成這樣了。
我們都習慣了寫母親,唱母親。母愛像一首歌,可以大聲唱出來。可父愛是什么呢?它像一篇文章,寫得很長很長,卻很少有華麗的詞句,甚至很多地方都寫得很笨拙。可就是這篇文章,值得我們用一生去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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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始終沒有寫下關于父親背影的文字。不是不想寫,是不敢寫。我怕一旦落筆,就承認了他真的老了,承認了那些翻山越嶺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可現在我明白了,有些話不能等。趁他還能聽見,趁他還能笑,趁他的背影還出現在廚房里、院子里、家門口——我要把這些話,親口說給他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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