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年過六旬的女性短暫地擁抱了一下，沒有言語，也沒有一絲戲劇性的沖突。她們沒有說些客套話，也沒有低聲安慰——因為她們知道，任何安慰都無濟于事。但她們之間卻因一場難以想象的悲劇而緊緊相連。她們各自都有一個在襲擊中喪生的兒子：菲根·默里的兒子馬丁·赫特，年僅29歲，在九年前的今天，曼徹斯特體育館爆炸案中遇難；麗莎·馬洛的兒子杰克，年僅26歲，于2023年10月7日在以色列的諾瓦音樂節(jié)上遇難。

“我沒什么建議可以給，”菲根直截了當(dāng)?shù)卣f。“時間不會讓一切變得更容易。只會更糟，因為世人都希望你繼續(xù)生活，但你永遠也走不出來。我永遠也無法從中恢復(fù)過來，我們?nèi)乙灿肋h無法恢復(fù)過來；那天，我們每個人的一部分都死了。馬丁的妹妹原本準(zhǔn)備上大學(xué)，但她再也沒能去成。”

麗莎默默地點了點頭。這兩個女人都接受了心理治療，試圖平復(fù)之后幾周甚至幾個月里不斷襲來的可怕畫面。菲根仍然飽受噩夢的折磨：渾身是血的尸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電話鈴聲響個不停，卻無人接聽。但麗莎不再一遍遍地回放兒子臨終前的情景；她原以為那樣能讓她解脫，但她錯了。

“那些幻象讓我非常難過，但現(xiàn)在我再也見不到杰克了，我真希望能見到，真的，”她說。“無論那些畫面多么糟糕，我都想念它們，因為那是與他的一種聯(lián)系。當(dāng)我去他的墓地時，他并不在那里，但同時我又擔(dān)心天氣變化時，深埋地下的他會不會太冷或者太熱。”

10月7日，當(dāng)?shù)谝活w子彈擊中他的肩膀時，身為音樂家的杰克倒在了地上。但他的求生意志被激發(fā)了。一種為了女友以及他們計劃共同養(yǎng)育的未來孩子而活下去的迫切、絕望的需求，戰(zhàn)勝了疼痛和恐懼。那些在那個噩夢般日子身處現(xiàn)場的人講述了他是如何第一時間停下來幫助其他人逃離屠殺的。他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當(dāng)?shù)鬲z之火無情地傾瀉而下時，杰克不知何故找到了力量，開始在沙地上爬向安全地帶。他出現(xiàn)在那里純屬偶然，當(dāng)時他是一名未攜帶武器的保安，只是為了賺一天的錢來買訂婚戒指。冷酷無情的哈馬斯劊子手又近距離向他射擊了八次，他的身體被子彈打得千瘡百孔。他年僅26歲。

“我的兒子不是‘去世’了。他不是‘被殺’了。他是被‘謀殺’的，”麗莎強調(diào)說。“我的兒子對那些武裝分子做了什么？他只是想在他逐漸熱愛的地方過上美好的生活，但那些瘋狂的畜生把他視若無物，甚至不把他當(dāng)人看。之后，我腦海中能看到的只有我兒子滿身彈孔、流血而死的畫面。我的丈夫邁克爾辨認了他的遺體，但他說我不應(yīng)該去。我現(xiàn)在真希望我當(dāng)時去了，我希望我見到了他，無論他是什么樣子。我懷了杰克九個月，他們說嬰兒的部分細胞會留在母親體內(nèi)。他將永遠在我身體里。”

杰克的妹妹娜塔莎有特殊需求，住在庇護式住房里。她很難理解為什么再也見不到哥哥了。“我把杰克的T恤做成了一個泰迪熊，這樣塔什就能有個東西安慰她，”麗莎說。“有時候我自己也會抱著它。”

“會有杰克的朋友拍攝的視頻，”麗莎說。“你可以看到杰克生前的樣子：一個前途無量的年輕人。”自從杰克被謀殺以來，她已經(jīng)去了以色列14次，去取他的遺物，參觀事發(fā)地點，并觀看展覽。“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他2021年移居以色列是因為他覺得英國不再安全了。自那以后，這里的反猶太主義和盲目的仇恨只會變得更糟。”

最近幾周，發(fā)生了針對猶太教堂、一棟慈善建筑以及哈佐拉猶太社區(qū)救護車服務(wù)的縱火襲擊。上個月，兩名猶太男子在倫敦北部的戈爾德斯格林被刺傷。因此，諾瓦展覽的安保措施將十分嚴(yán)密。該展覽已在全球10個城市（包括洛杉磯、柏林、布宜諾斯艾利斯和多倫多）吸引了超過60萬名參觀者。

我來到倫敦西北部麗莎的猶太朋友喬那繁忙熱鬧的廚房里與她們會面；杯子里盛著熱氣騰騰的濃咖啡，桌上放著一盤傳統(tǒng)的巧克力糕點。自從10月7日那天的可怕事件廣為人知以來，這棟位于漢普斯特德、被高大樹籬巧妙地遮擋在路邊的現(xiàn)代住宅，就成了一個中心樞紐。那天總共有近1200名男女老少被殺害，251人被挾持到加沙作為人質(zhì)。

對麗莎來說，來到這里提供了一個庇護所，讓她能夠表達兒子被殺害后的悲痛和憤怒。但事實上，沒有人能真正理解以這種方式失去一個孩子是什么感覺——除非他們也經(jīng)歷過那種震驚。那種厭惡。那種墜入無底深淵的可怕失重感。菲根對此再清楚不過了。

菲根曾是一名心理治療師，后來成為勵志演說家。2017年馬丁在愛莉安娜·格蘭德演唱會上被殺害時，她正在床上睡覺。當(dāng)時共有22名音樂會觀眾喪生，更多人受傷，一名伊斯蘭極端主義自殺式炸彈襲擊者在人群即將離開大樓時引爆了一個裝有螺母和螺栓的爆炸裝置。“我永遠無法原諒自己在兒子被炸死時正在睡覺，”菲根平靜地說。“我知道這不合邏輯，但我感覺好像我辜負了他。爆炸發(fā)生在晚上10點30分剛過；即使是現(xiàn)在，我也無法在11點之前上床睡覺。”

菲根出生于伊斯坦布爾，在第一段婚姻中育有兩個孩子，包括馬丁，在第二段婚姻中與她的全科醫(yī)生丈夫斯圖爾特育有另外兩個孩子，還有一個繼女。熱愛流行音樂的馬丁在最后一刻買了一張演唱會的門票。因為他住在自己的公寓里，菲根和斯圖爾特不知道他的行蹤——直到馬丁的朋友們開始聯(lián)系他們，說他們找不到他了。所有人都急瘋了。“后來，他的手機顯示有41個來自我的未接來電，”她說。“爆炸發(fā)生后大約45分鐘，我內(nèi)心深處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我就知道他走了。知道他已不在人世了。”

麗莎健談、風(fēng)趣、感情外露，而菲根則比較內(nèi)斂。這不僅僅是因為她在這條任何父母都不該踏上的路上走得更遠，還因為她應(yīng)對的方式是攻讀反恐碩士學(xué)位并進入公眾視野。從2019年起，她不知疲倦地游說修改法律以保障公眾安全，這項通常被稱為“馬丁法”的立法于去年獲得御準(zhǔn)。“馬丁法”要求英國所有容量超過200人的場館的工作人員制定應(yīng)對場所內(nèi)發(fā)生襲擊的計劃，容量超過800人的場館則需實施額外措施，如閉路電視、背包搜查政策和適當(dāng)?shù)能囕v檢查。菲根決心要從馬丁被謀殺的事件中帶來一些好的改變，并因此被授予大英帝國官佐勛章。

“從一開始，我就因為行為不像一個喪子母親應(yīng)有的樣子而受到詆毀，”她說。“我在社交媒體上因為不哭而被網(wǎng)暴——沒人看到我在車?yán)锖窟罂薜臉幼印５?dāng)你的孩子被謀殺時，誰還在乎別人怎么看你？最壞的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了。”

在他被謀殺——不是死亡——之前，馬丁正準(zhǔn)備進行一生一次的冒險。雖然他性格張揚，有著感染力極強的幽默感，但他也容易抑郁和缺乏安全感，是母親最擔(dān)心的孩子。因此，當(dāng)他決定從市場營銷工作中抽出時間去美國進行公路旅行時，她非常高興。帶著一種近乎令人不寒而栗的詭異先見之明，他在出發(fā)前堅持要為他認識的每個人舉辦告別派對，而且不止一場，而是兩場。

“我們都說這有點過分了，因為他只離開八個星期，但他很堅持，”菲根回憶道。“就好像在某種程度上他知道自己再也見不到他們了。后來，當(dāng)我們整理他的遺物時，我們發(fā)現(xiàn)了在斯托克波特市政廳舉行葬禮的極其詳細的指示；人們應(yīng)該穿什么（黑色配點華麗的東西），應(yīng)該播放什么音樂，以及他的棺材應(yīng)該由白色馬車運送。我記得他有時說他覺得自己活不到30歲；他被炸死時是29歲半。”

馬丁在曼徹斯特是著名的《加冕街》超級粉絲；他甚至在腿上紋了他最喜歡的角色黛德麗·巴洛的紋身。該劇的演員參加了他的葬禮，并在片場以他的名義設(shè)立了一張紀(jì)念長椅，以提醒人們這部長壽肥皂劇所觸及的真實生活。

至于菲根，她現(xiàn)在家里的架子上放著兩個骨灰甕。一個裝著馬丁的骨灰；另一個裝著他深愛的貓艾米麗·畢曉普的骨灰，這只貓是以他最喜歡的《加冕街》角色命名的。“這只貓在他被謀殺后不久就死了；獸醫(yī)說死因是心碎，”菲根說，她溫柔的微笑中帶著悲傷。“它們彼此深愛，所以我讓它們像生前一樣并排放置。”

對這兩位女性來說，保持她們兒子的公眾形象至關(guān)重要，這是讓他們留在記憶中、不讓他們離去的一種方式。當(dāng)菲根走遍全國，最近還出國講學(xué)時，麗莎的日子則過得更慢一些。

杰克被謀殺后不久，家里的兩只狗相繼死去，房子變得異常空曠和寂靜。然后，一位親密的朋友知道麗莎和邁克爾多么失落，便送給他們一只來自她的金貴犬幼崽，這些幼崽的名字都以J開頭，以紀(jì)念杰克。

“我們非常感動，”麗莎承認。“我們的小狗叫賈克森，它改變了我們在家的生活；它是我早上起床的動力。它讓我的日子有了規(guī)律和目標(biāo)，當(dāng)我被悲傷淹沒，不得不躺在床上時，它會本能地過來陪我。”為了紀(jì)念他們的兒子，她和邁克爾在以色列資助了三只導(dǎo)盲犬。

她說話時，麗莎的眼里噙滿了淚水。她永遠無法考慮做同樣的事。從她臉上的痛苦可以清楚地看出，她覺得原諒是不可想象的。“我完全相反，”她激動地說。“我想殺死每一個在我兒子被謀殺時在場的混蛋。我希望哈馬斯的武裝分子像他一樣死去。我感到如此憤怒，是的，這是一種腐蝕性的情緒，但它也充滿能量，我能感覺到杰克同意我的看法。他試圖拯救別人，但徒勞無功，他的死也是徒勞的。我永遠無法原諒。絕不。”

當(dāng)兩位女士告別，前往相距200英里、截然不同的生活時，她們本能地擁抱在一起。再一次，言語是多余的；她們因一場難以想象的暴行而創(chuàng)傷相連，當(dāng)她們將兒子帶到這個世界并自豪地看著他們即將開始新生活時，她們都無法想象這一切。那些生活被殘酷地縮短了。

菲根打算幾周后在諾瓦展覽上再次與麗莎見面。麗莎計劃如果可以的話每天都去那里。“這就像杰克回到了我身邊，”她簡單地說。“他會在這里待六個星期，所以我必須在那里。我現(xiàn)在不能丟下他一個人，對吧？”

她在微笑，但眼里已噙滿淚水。這既令人心碎，又無比美麗。這就是母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