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
杜少平被關進審訊室的前三個月，一個字都沒說。
警察把煙遞過去他抽，茶端過來他喝，困了就往椅背上一靠閉目養神。
問什么都說記不清了、不是我干的、你們搞錯了。
語氣平淡得像在菜市場跟人討價還價。
有一回審訊他的老刑警實在壓不住火，拍著桌子罵他不是個東西，他抬起眼皮看了對方一眼，說警察同志注意你的態度。
那是2019年，湖南新晃一中操場挖出鄧世平遺骸之后沒幾天。
杜少平是頭號嫌疑人，所有證據都指向他，但他就是不說。
專案組后來請來了審訊專家王德勝。
老王干了一輩子刑偵，見過形形色色的硬骨頭。
他沒拍桌子，也沒罵人，把鄧世平頭骨的尸檢報告往桌上一擺，說老杜，你外甥把什么都說了。
杜少平盯著那份報告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說那個坑本來不用挖那么深的。
十六年前那個坑是他讓人挖的。
2003年1月22日中午，鄧世平在工程部辦公室值班。
他是新晃一中后勤處的職工，被學校指派監督新操場的施工質量。
操場的承建方叫杜少平，是校長黃炳松的親外甥。
杜少平修操場用的水泥標號不夠，鋼筋也偷了規格。
鄧世平每天盯在工地上，不合格的地方就拿粉筆打個叉，讓工人返工。
杜少平剛開始還賠笑臉，后來憋不住了，跑到舅舅辦公室要求把鄧世平換掉。
黃炳松說這個人不能動，你自己想辦法。
沒過幾天鄧世平直接找到了校長辦公室，把工程款的賬目攤在桌上——總投資八十萬的項目，杜少平已經拿走了一百五十萬，還在往上加。
鄧世平說我要去舉報你們。
杜少平當天下午就找了幾個打手。
他把鄧世平身邊的姚老師支開，在鄧世平的飲料里下了迷藥。
人暈過去以后他打電話叫來手下羅光忠，兩個人用塑料袋套住鄧世平的頭，拿橡膠錘一下一下砸了下去。
當天晚上，他們把尸體抬到正在施工的跑道下面，埋進了最深的那層土里。
第二天施工隊在上面澆了一層混凝土。
杜少平給舅舅打了個電話，說事辦妥了。
黃炳松沒報案。
他動用了自己在當地公檢法系統的人脈，把這件事壓了整整十六年。
鄧世平的妻子第二天去學校找人，姚老師說以為老鄧先走了。
報了警，學校說會配合。
鄧世平的女兒鄧玲當時剛大學畢業，她堅信父親的失蹤和杜少平有關，從那以后哪兒都沒去，就留在本地，一邊上班一邊收集證據。
她把杜少平這些年犯過的事一件一件記下來，把父親失蹤那天的每一個時間節點、每一個在場的人都理清楚。
她媽每年都去學校操場邊上的角落里燒紙錢，有一個老師悄悄跟她說，別燒了，人就在下面。
掃黑除惡專案組2019年進駐懷化之后，鄧玲把那封寫了一百多頁的舉報信遞了上去。
6月18日挖掘機開進操場，挖了兩天。
20號凌晨挖到了尸骨。
法醫做了DNA比對，是鄧世平。
王德勝把尸檢報告擺在杜少平面前之后，他的嘴終于松開了。
他說那個坑本來不用挖那么深的，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像是在抱怨一道工序沒做好。
后來的審訊里他陸陸續續全交代了。
從怎么下的藥、怎么砸的頭、怎么埋的尸，到舅舅怎么幫他捂的蓋子、牽涉了哪些人，一樁樁一件件，說得清清楚楚。
他唯一不肯說的是為什么。
大概是沒什么好說的，就是擋了他的財路，想讓人永遠閉嘴。
2021年1月法庭宣判死刑。
杜少平站在被告席上，嘴角一直在抖。
臨刑前他哭了，眼淚糊了一臉。
據說從法庭被押走的時候兩條腿已經站不住了。
執行只用了八分鐘。
黃炳松和當年涉案的十九名公職人員全部被追責。
鄧玲后來跟記者說，她們家沒有要民事賠償，只要了父親的工傷撫恤金。
鄧世平的遺骸被移出操場重新安葬那天，鄧玲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她媽說，你爸等這一天等了十六年。
對此，你們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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