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它沒消失，是因為DNA和考古早就給出了答案；說你身邊可能就有他們的后人，是因為南到云南施甸的村寨，北到內蒙古莫力達瓦的草場，甚至打曲棍球的國家隊里，都藏著這群人的影子。

轉機來得有點偶然。1996年，內蒙古莫力達瓦旗一位達斡爾族老人，名叫奧拉·丘志德，寫了封信寄到北京。信里講，他們達斡爾人世代相傳是契丹的后代，能不能請專家幫忙考證考證。

光靠傳說和家譜不行，得靠硬證據。研究小組從有墓志為證的契丹人墓葬里取了頭骨和牙齒，又跑到四川樂山取了契丹女尸的腕骨，再到內蒙古的達斡爾、鄂溫克、蒙古和漢族居住區采血樣。一頭是幾百年前的古DNA，一頭是活生生的現代人，比對的就是這兩端能不能對上號。

就在北方緊鑼密鼓搞研究的時候，云南那邊也傳來了消息。滇西保山一帶，住著一群自稱＂本人＂的居民，祖祖輩輩都說自己是契丹后裔。

云南離遼國十萬八千里，契丹人怎么會跑那么遠？可翻翻元朝的舊賬，事兒還真對得上。

十三世紀蒙古崛起的時候，金朝管轄下的契丹人早就憋了一肚子怨氣。由于復仇心理和對金統治者監防政策的不滿，契丹人紛紛投向蒙古貴族，被編入＂探馬赤軍＂中，跟著忽必烈征服大理，又參加了統一全中國的戰爭。打完仗，朝廷一紙命令讓這些當兵的就地落戶，云南的契丹一脈就這么扎下了根。

落了戶還得改姓。中原王朝換了主人，頂著＂耶律＂這個招牌可不安全。歸順明朝以后，本人經歷了三次改姓，最早改成＂阿＂，后來又從＂阿＂改成＂莽＂，再從＂莽＂改成＂蔣＂。這三步改下來，明面上誰還看得出他們是遼國舊人？

施甸還有一處更扎眼的物件兒。在施甸縣木榔村，有一座契丹首領耶律阿蘇魯修建的耶律宗祠，門前掛著＂耶律庭前千株樹，阿莽蔣氏一堂春＂的對聯，二樓墻上畫著契丹獨有的青牛白馬圖。這青牛白馬，正是契丹老祖宗的圖騰。

家譜里寫得更直白。德宏一戶蔣家珍藏的《勐板蔣氏家譜》寫明：祖先姓耶律，名阿保機，創建遼朝，被金所滅。后人以阿為姓，又改為莽，元初隨蒙古軍隊南征有功，授武略將軍，明朝洪武年間因平定麓川有功，世襲土職，后又經數代改為蔣姓。一筆一畫，把這條南下的線串起來了。

科學的判定也下來了。從古標本的牙髓和骨髓里提取出來的線粒體DNA，跟現代族群的樣本一比對，結論是：契丹與達斡爾族有最近的遺傳關系，是契丹人的后裔；云南那些阿、莽、蔣姓的＂本人＂，跟達斡爾族有相似的父系起源，同樣是契丹后裔。一南一北八竿子打不著的兩群人，原來共著一個老祖宗。

數字也挺有意思。本人別稱蒲滿人，大約有15萬人左右，其中9萬人住在云南施甸縣，占了全縣人口的四分之一，剩下6萬人散落在德宏、大理、臨滄以及緬北一帶。一個縣里四個人里就有一個是契丹后裔，擱在哪兒都算得上稀罕事。

那他們身上還留著多少契丹的老底子？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挺多。

達斡爾人的衣服扣子是從左邊交叉扣過去的，這叫＂左衽＂，是地地道道的草原打扮。他們愛吃柳蒿芽，這種菜契丹人當年隨軍打仗時就常拿來充饑，耶律楚材還專門寫過詩記錄過。日子過去快一千年了，這口味居然一直沒變。

更絕的是體育。達斡爾族有項傳統運動叫＂貝闊＂，跟現代曲棍球幾乎一樣。唐代史書里記的＂步打球＂玩法跟它如出一轍，遼代以后這運動在漢族和別的民族里都消失了，唯獨達斡爾人一直玩到現在。

莫力達瓦旗后來被命名為＂中國曲棍球之鄉＂，2008年北京奧運會中國男子曲棍球隊首次出征，18人大名單里有7個是莫旗出來的小伙子，對陣南非那場4比3拿了頭彩。

南邊的＂本人＂也有自己的講究。他們的房子大門都朝東開，崇拜太陽，喜歡吃生肉，跟周圍的傣族、彝族都不一樣。每年農歷二月十一，施甸的契丹后裔會辦＂遛馬節＂和＂羊皮會＂，把羊放在水塘中間，參賽的人跳下水往羊那兒游，先搶到的算贏。骨子里那股子草原游牧的勁兒，到了水鄉也沒磨掉。

當然，學界的聲音不是鐵板一塊。也有學者指出，達斡爾族在遼朝統治下確實跟契丹有過基因交流，比如達斡爾的鄂嫩姓就來自契丹的斡納阿剌石烈，但這只占達斡爾族的一小部分，大部分達斡爾人的構成跟契丹的血緣關系并不深。

除了南北這兩支，契丹人還有一條更遠的路。遼國塌了以后，宗室耶律大石帶著殘兵敗將一路往西，硬是在中亞的可敦城重新拉起隊伍，建立了西遼政權，又風光了近一個世紀。這支人馬在十三世紀被蒙古西征的浪潮打散，融進了中亞各族里，今天哈薩克、吉爾吉斯人的血脈里，也淌著當年遼人的那股熱氣。

所以回過頭看，契丹的＂消失＂壓根不是消失，而是一場長達八百年的隱身。他們改了姓、換了話、換了衣裳、換了鄉音，把自己藏進了周圍的人群里。一個民族能這么柔軟地融下去，又這么倔強地留下一點蛛絲馬跡，本身就挺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