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中國科學報》記者 孫滔
“您好。很冒昧地給您寫信。首先,自我介紹,我叫壽天予,您可以叫我Grace……我和一位朋友(花蕾,邁普集團CEO),了解到國內有不少情懷之士,愿意支持這些青年科研人員,幫助他們走過職業生涯中比較困難的一段(開實驗室五年之內)。我們兩個無名之輩在尚有一些資源的前提下,想要發起一個專門支持年輕PI的公益基金,提供不止于物質上的資源。 我們不求名,也都各自有安身立命的事業和物質來源,所以我們也不求利的回報,我們就想踏踏實實地做點事,為基礎科研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持。”
2021年6月22日,上午10點36分,壽天予發出了第一封“求助”信(內容如上),郵件接收方是一位生命科學領域鼎鼎大名的華人教授。這是本源公益基金(以下簡稱本源)邁出的第一步。
壽天予和花蕾,兩個學術圈之外的人,想要打造一個科研交流平臺。在這之前,她們找了多個剛回國的青年科學家進行深度訪談,同時收集了一份在業內較為認可的資深科學家名單。就這樣,她們開始按圖索驥,逐個尋找郵箱寫信求助,希望這些科學家提供中肯建議或擔任評審。她們本來對第一封郵件沒有太高期望。畢竟,資深科學家那么忙,憑什么信任她們這兩個無名之輩呢?萬一是騙子呢?
三天后,壽天予打開郵箱才發現,原來在她的郵件發出2小時23分后,對方就回復了:“這是一個非常好的想法……國家和地方政府在穩定支持年輕科學家方面有很大進步,但民間的支持和發達國家相比還是剛剛有苗頭……你們如果要做太好了。”
沒想到對方回復得這么快,這讓壽天予很是慌張,這么大的科學家被自己怠慢了。接下來她瘋狂回復郵件表達歉意,一連發了3封道歉郵件。當時她打字的手都在顫抖。
這是本源的開局。2026年,本源公益“青年PI助研金”(下稱助研金)已來到了第五屆。
![]()
壽天予(左)、花蕾
01
“為了一碟醋,包了頓餃子”
本源的起點需要追溯到更早的時候。2020年,壽天予和花蕾在一所知名民辦大學做募捐志愿者。當時,該校有眾多剛回國任職的青年科學家,她們因此了解到這些人面臨的職業困境。科學家們告訴壽天予,很希望有人能張羅一個聊科研的地方,以便從同行那里取經。這便是本源的出發點。
至于為什么要找此前并未有過合作的花蕾,壽天予說,二人過往的共同經歷,讓她覺得花蕾是一個既有理想,又有能力和執行力的伙伴。看到花蕾在給武漢捐贈口罩時雷厲風行的狀態,讓她更確定,這是一個值得并肩做事的人。
兩個女生說干就干。第一年,6位創始捐贈人捐出了起始資金600萬元。第二年她們募到了200萬元。年會的費用則是她倆另外捐贈的。她們的打算是,如果募捐效果不顯著,那就自己補貼。
第三年的募捐所得少了,她們便繼續補貼。第四年,她們募捐到了種子資金,確保目前的規模能夠穩定持續下去;同時也開啟了小額捐贈的“螢火蟲計劃”,包括專家的評審費都在其中。
壽天予說,有一位80歲的老奶奶也進行了捐贈。在她們眼里,所有捐贈,無論額度大小,都一視同仁。
她們選擇了生命科學領域。這是因為她們調研發現,在生命科學領域,由于研究周期非常長,很多青年科學家在獨立時已經30多歲。他們既要面對“非升即走”的考核壓力,又可能面臨贍養老人、撫養孩子的家庭重擔,處于各方面壓力最大的時候,尤為需要包括經費在內的更多支持。
2021年8月,她們組織了一個十幾個人規模的沙龍,參與的都是來自上海和杭州的年輕科學家。每人作了20分鐘左右的報告,講講自己做的工作。現場很是熱烈。這讓壽天予和花蕾很興奮:“感覺太好了,這個事得干了。”
第一屆助研金于當年11月7日開放申請。她們收到了來自北京大學、清華大學、浙江大學、中國科學院等22所大學及研究所的90位青年學者提交的申請。評審專家均為匿名,最終評選出5人獲得資助。就這樣,到今天,她們已經完成了5屆評選。
談及入選的科學家,壽天予如數家珍。有人成為獨立PI后,放棄了原來的研究領域,轉到了全新領域,僅僅是因為他覺得博士后導師做得足夠好,如果繼續做原本的研究,反而束縛了拓展自己的天地;有人獨立5年后還沒有以通訊作者身份發表頂刊論文,日漸增長的年齡讓他憂心忡忡,拿到本源資助后,很快就發了Science封面文章。壽天予笑稱:“或許是因為本源給他帶來了運氣。”
這些入選者的標準并未量化。本源官網的介紹是,“具有高度創新潛力的研究員,在生命科學領域進行自由探索,鼓勵更具挑戰性、前瞻性的原創性研究”。
申請本源助研金,無需資深科學家推薦;入選者每人可獲資助80萬元;本源對其論文發表和其他學術產出不作硬性要求,資金使用也不受限制。
這是少見的科研基金類型。壽天予說,本源資助的并非項目,而是人。人是一切的根本。
這個為了搭建交流平臺而成立的基金,壽天予戲稱:“為了一碟醋,包了頓餃子。”
![]()
2024年本源年會,前排左四為壽天予
02
“布朗運動”
“布朗運動”是本源的核心追求。在物理學上,“布朗運動”指的是大量微小粒子在液體或氣體中永不停歇地做無規則亂撞運動,誰也不知道下一秒會撞到誰。她們借鑒了這個概念,意圖打破圈層壁壘,在非傳統規則的碰撞中獲得驚喜。
北京大學生命科學學院博導苗成林是本源“布朗運動”的一個分子。三年前,在北京的本源活動中,他跟中國科學院生物物理研究所的一位研究員搭上了線。二人就此開啟了神經領域的研究合作,現在有一篇合作文章準備投稿。
苗成林很喜歡本源的活動。他說,國內有很多學術會議,但能讓青年科學家暢所欲言的平臺很少,“多數情況下,我們只是聽眾,而不是發言者,更不是走上講臺的主角”。不同于傳統學術會議的風格,在本源的活動中,年輕人不僅能發言,還可以在體育、娛樂活動、看演出的過程中溝通交流。
尤其是,本源的活動地點往往選在景點,或者很接地氣、接近自然的地方。對青年PI來說,平日里管理實驗室壓力大、事務多,這種放松身心的機會很是難得。
孟陽是另一個本源“布朗運動”的受益者。本源早期舉辦的活動中,會有一些博士后參與。孟陽在2023年4月的本源年會上,因一次陽澄湖騎行活動結識了一位前輩學者。沒想到,一年后那位前輩主動微信聯系他,詢問他的職業規劃,并建議他申請其所在機構的職位。
孟陽本來的打算是,把手頭的課題做完,再找個實驗室做博士后,因為他想嘗試做免疫學的研究。前輩學者告訴他:“這樣的想法有點不切實際。作為獨立的實驗室負責人同樣可以不斷學習,你完全沒必要一直做博士后。”
孟陽被說服了,后來他的職位申請異常順利。他這個8年“資深”博士后終于出站,于2025年跟那位前輩學者成了同事。
像苗成林和孟陽這樣的青年科學家,剛剛從博士后轉向獨立PI,要申請經費、組建團隊、教導學生、發表論文以及上課等。事務繁多、經驗匱乏常常讓他們手忙腳亂,因此非常需要同行交流和前輩的指點。
![]()
2023年,本源在蘇州陽澄湖的騎行活動
僅從活動組織形式,就能看出本源“布朗運動”的運行方式。一張桌子坐10個人,必定是資深科學家和年輕人混坐,院校、領域也會混搭。所有人被預先安排好了位次,吃飯一定要按名字入席。本源要確保交流的多元化。
要做就做不一樣的事情。有資深科學家建議壽天予,可以參考國外的閉門會議,辦一個15個人左右的小型會議,只講未發表的工作。在這樣的會場,所有手機都要收起來。
壽天予剛開始有學術道德的顧慮:萬一未發表的研究被同行竊取了怎么辦?這時候,聯合創始人花蕾給了她底氣:“試試看,又不會有什么損失。”
這便是本源的“源心會議”。2023年9月,第一次源心會議舉辦,大受與會者歡迎,有人感慨為何沒有人早點組織這種會議。她們將會議全程錄了下來,也是為了留底作證。
在科學家面前,壽天予是十足的“乙方”,她的核心目的是打造科學家感到舒服的場景。中國科學技術大學新創校友基金會秘書長劉志峰第一次見到壽天予的時候,就是在本源的活動上。“就像一個打雜的。”劉志峰說。從頭到尾,這個女孩一直在前后忙活招待大家,就連倒咖啡、打理茶歇這類瑣事都是她在操辦。如今的本源公益基金,掛靠在中國科學技術大學新創校友基金會。
本源還會邀請科學家的家人加入。她們要打造集學術、休閑多功能于一體的活動場景。今年將在泉州舉辦的年會,本源還專門找了專業的親子機構,要幫科學家帶孩子。本源負責所有費用。
壽天予說,希望科學家以放松的姿態來參會,就像度假一樣。
那些資深科學家并不拿勞務費,甚至其擔任評審的專家費也都捐給了本源。更讓壽天予感慨的是,曾有一位資深科學家本來可以晚上就走,但為了跟年輕人多交流,第二天凌晨四五點才去趕飛機。
想到這些,壽天予所有的疲累和牢騷就煙消云散了,她說:“我唯一的回報就是把這件事做久一點,讓本源成為學者們可以信任的組織。”
![]()
本源的圍爐夜話活動
03
“白日夢”
“為什么會做本源?”“為什么是你們?”幾乎所有人都會發出這樣的疑問。
壽天予將原因歸于家庭背景。她的外婆是做密碼學研究的,舅舅一家做的是數學相關工作,家里還有不少喜歡問問題的人。他們善良、正直、純粹,讓她覺得安全、溫暖。
壽天予沒走傳統的求學路,而是選擇了傳奇色彩濃厚的人生路徑:15歲時“離校出走”,獨自背包邊打工邊游歷世界;她希望先行萬里路,再讀萬卷書,其間經歷過“睡天橋,住機場,騎車翻越喜馬拉雅,甚至差點被北非游牧人留在深山”;后來,她自學幼兒心理學,在中國香港做過幼兒園老師。
壽天予喜歡跟單純的人在一起。談到日本科學家研究他汀類藥物,或者感慨章魚的握力竟然那么大時,她的眼睛會閃光。她的這些講述甚至讓不少學者聽了也深受鼓舞,“這可能是她對本源事業有熱情的原因。她真的能理解這些工作的價值。”
兩位創始人則是相互成就的。花蕾說:“本源的核心和靈魂是Grace。”壽天予則說:“花蕾是那個定心丸。每當遇到挑戰的時候,她就會站出來。”
翻開壽天予和花蕾的履歷,兩人有些互為鏡像:都來自于相信知識可以改變個人、改變命運的家庭,兒時都有獨自在異國他鄉生活的經歷。不同的是,花蕾較為高調,在名校完成地產經濟和金融專業后,回國從事天使投資,繼而成為邁普集團的CEO;壽天予則較為低調,互聯網上幾乎找不到有關她的信息。花蕾說:“Grace非常有情懷;我比較理性,更看重效率。”
正是壽天予身上的理想主義氣質吸引了花蕾。花蕾說:“很多事情的突破需要理想主義的人,Grace身上的這種特質很吸引我。所以如果她要做一件事,我很愿意提供支持。”
在本源,所有的資金都是給科學家使用的。其他人,包括她們兩位創始人以及捐贈者來參會都要自掏腰包。
壽天予和花蕾的分工也很明確。壽天予性格偏內向,負責具體運營,對接科學家。花蕾性格外向,負責對外,聯絡捐贈人和其他事務。
談及夢想,壽天予就會露出恬靜的微笑,那微笑極富親和力:“我經常做白日夢,想著這些研究者們都做出成果,我在臺下看著就很開心。倘若以后請他們給后輩分享,我會更開心。我遇到困難的時候,就靠這些白日夢撐過去。”(文中孟陽為化名)
編輯、審核:石瑾鵬
版權聲明:本文由“科學網”綜合授權轉載。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