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倫·思梅切克,英國華威大學哲學系副教授,著有《抒情之聲的哲學:寫作型詩歌與表演型詩歌的認知價值》(布魯姆斯伯里出版社,2023年)。本文原載于哲學普及電子讀物“心智(psyche)”。
轉(zhuǎn)載請注明星譯社及譯者安德烈Andreas
“生活故事能幫人理解所處的混亂世界,但故事本身可能存在局限,甚至對人有害。還有更加’自由’的選擇存在。”敘事無處不在,生活當中也一定會有構建故事、分享故事的需要。讓-保羅·薩特在小說《惡心》(1938)當中寫到:“人永遠在講故事,人的生活被自己和他人的故事包圍。人通過故事來看待發(fā)生在自己生活中的一切,并且試圖像個說書人一樣生活。”
人們依賴敘事,因為敘事能幫助人理解世界,也會讓生活更有意義。根據(jù)薩特的說法,想要把一連串平平無奇的事情變成驚心動魄的冒險,很簡單,只需要“開始講述”。講故事本身是強大的創(chuàng)造,然而,其影響絕不僅于此。一些哲學家認為,敘事構成了生活經(jīng)驗和閱歷的根基。阿拉斯戴爾·麥金泰爾認為,唯有把自己和他人的行動看做敘事的一部分,才能做到真正意義上的理解。彼得·戈爾迪則認為,生活本身就“具有敘事結構”——只有努力掌握這個結構,才能真正理解自己的感受、理解他人。這些觀點都表明,敘事在人類生活中發(fā)揮著核心甚至根本性的作用。但也正如薩特在《惡心》一書中敲響的警鐘:“在講述生活時,一切都變了。”
某些情況下,敘事會限制思維,從而限制人本身;在另一些情況下,敘事可能會削弱人對自由生活的主動性。敘事會給人一種錯覺,讓人誤以為整個世界井然有序、符合邏輯、難以撼動,從而削減了真實生活的復雜。如果敘事誘導人產(chǎn)生了錯誤、有害的世界觀,甚至可能會讓人深陷險境。也許我們不該急于像“講故事”一樣生活。不過問題是:還有什么其他選項可供選擇?
敘事把生活經(jīng)驗和閱歷有序連接起來,排成了有條理的序列,這樣的序列會賦予生活意義,而這就是敘事的作用所在。
在很小的時候,大家就學會組織這樣的敘事序列了。正如20世紀90年代教育家卡羅爾·福克斯在研究中的發(fā)現(xiàn),從孩提時起,故事就在持續(xù)塑造人。福克斯發(fā)現(xiàn),在家給孩子讀書時,孩子們會不知不覺間培養(yǎng)出對語言、對敘事結構的認知,而后會將這方面的認知融入自己的敘事。福克斯的研究表明,從3歲開始,孩子在理解世界的過程中,就已經(jīng)會使用故事來探索和檢驗語言了。隨著年齡的增長,對這一模式的依賴就會越持續(xù)——即越發(fā)持續(xù)地依賴敘事。
成年人所承擔的角色有很多:朋友、愛人、家長、下屬、監(jiān)護人等等。人們理解這些角色的認知方式往往都是被期待框定的。比如,我們對于“朋友”這個概念會緊緊綁定在特定的敘事上,并且判定的標準變成了:自己和他人有多么切近、符合這個敘事,以此來做出評判——有時評判是正面的,有時則不然。
有時,我們還有可能搞錯“劇本”,而且需要借助外界的幫助才能糾正和改變。
那么,這種獲取認知的方式為什么有問題呢?其中一個原因是復雜程度。如果把自己看做是某個故事中的主角,可能會過度簡化生活的豐富程度。想想看,大家都怎么去談論人生的“旅程”。在這種敘事方式下,某些事情顯得格外重要,而還有些事情會被忽略,隨機、偶發(fā)的事件會被敘事者重新解釋,定義為某個宏大框架的構成部分。然而,這種看待生活的方式會很狹隘,人本身有能力去理解自身和他人的復雜行為,而敘事則會阻礙這種能力發(fā)展。比如,接受了“頑皮淘氣”這種敘事的孩子,可能會錯誤地把自己的行為界定為“壞”的行為,不會想到其實是自己有些需求沒有被滿足,而特定的行為實質(zhì)上是在傳達這類需求。故事可能會把人鎖住,鎖在特定的行動、思考和感受模式中,從而改變?nèi)恕?br/>
20世紀70年代,對敘事局限性的研究催生了敘事療法出現(xiàn)。在當時,這是新興的心理治療方式,它不再判定人是“有邏輯的”或者“過渡情緒化的”,而是去關注敘事在個人生活中發(fā)揮的作用。正如心理治療師馬丁·佩恩在著作《敘事療法》(2000)中的解釋,敘事療法能夠“在離散的生活經(jīng)驗中提煉出更豐富、更具整體性的敘事”。如果一個人尚未意識到自己既有的敘事手法如何遮蔽了其他理解生活的可能,那么新的敘事可能會有非常強大的力量。
不僅是宏偉且波瀾壯闊的故事需要改變,那些微小稀碎的故事也需要——比如我們在一生中下意識依賴的各種“劇本”。這些劇本可能會讓人形成思維定式,影響個體對家人、朋友、同事的認知。敘事療法表明,人們有可能會搞錯“劇本”,而且需要借助外界的幫助才能糾正和改變。
情況確實如此。而且,雖然敘事療法可能會起作用,但它無法從根本上幫助人們徹底理解自身的敘事方式究竟由什么創(chuàng)造和塑造。敘事療法僅僅是幫人選擇不同的敘事方式,幫人重新構建關于自己和世界的新故事。用一個“劇本”換掉另一個并不能讓人看到面前的所有選擇,也無法讓人理解:如果完全拒絕某種敘事方式可能意味著什么。
在薩特的《存在于虛無》(1943)一書中可以找到拒絕敘事的可能。在書中,薩特描繪出一個咖啡館服務員的人物形象。根據(jù)薩特的敘述,這個服務員接受了一種特定的敘事方式,而這一敘事方式塑造了服務員的身份,并直接決定了他的做事方式。他執(zhí)著于自我視角的敘事理念,也因此活在薩特所謂的“糟糕信仰”之中——也就是說,對自己應當承擔的責任缺乏認知和理解,或者在生活中無法發(fā)揮主觀能動性:
“于你我而言,這位服務員的所有行為都像是在做游戲。他專心致志地把一個個單獨的動作機械地串聯(lián)起來,仿佛在搭建一個裝置一樣;他的身體姿態(tài)甚至聲音都很機械,他讓自己像物品一樣,麻利、迅速又無情。他在玩耍,在自娛自樂。但具體是在玩什么呢?不用觀察太久就可以知道:他在’扮演’咖啡館的服務員,整個過程沒有任何一環(huán)出乎意料。”
換言之,他在扮演咖啡館服務員的角色,這種扮演方式類似于按照劇本在舞臺上表演的演員。結果就是,他非常具體地表現(xiàn)了服務員的敘事,因此言行舉止只能去契合這個角色形象——也因此過上了不真實的生活。他所遵循的敘事方式極大地限制了他對自身的理解,也極大地控制了他的行動,阻止他主動掌握自己的生活。不過,如果主角拒絕了“服務員”的敘事身份,又會發(fā)生什么?在薩特看來,這就是邁向真實自我、確真存在——他稱之為“存在”——的第一步。至此,人不再局限于扮演某個特定角色。
人的核心信念和價值觀會塑造人看待事物的方式,幫人權衡各類人、事、物的輕重緩急。
那么拒絕一種敘事意味著什么?如果用非敘事的方式生活,就意味著拒絕了特定的身份,將生活和生活的意義看做一系列開放的選擇。對于薩特的咖啡館服務員而言,拒絕敘事身份意味著:他不再局限于自述的故事情節(jié),而是在言行舉止中反映著自己的選擇和對自我的認知。
拒絕敘事需要什么?要去思考這個問題,需要接受一個重要的前提:敘事絕不獨立于人的心智存在。也就是說,人們講給自己的故事并沒有真實存在于世界。敘事是調(diào)和個人和世界之間關系的工具。雖然敘事和事實、和真實發(fā)生的事相關,但敘事本身并非事實。它介于真實和虛無之間。可故事在幫助人理解事物,敘事的影響也是強大的——能讓生活中的大事具有調(diào)理和序列,如果拒絕了這些,人們還能用什么方式去構建自身對世界的思考呢?
想想看,“視角”也在整理生活經(jīng)驗和閱歷,但方式完全不同。這里的“視角”要比“觀點”更復雜。我用這個詞指代的是:人類在某個特定位置、站在某個特定的角度和世界互動的方式。具體的視角會讓人重點關注經(jīng)驗的某個方面,就好比視覺意義上的觀察視角更容易發(fā)現(xiàn)亮色。個人視角由人在世界中所處的位置、理念信念、價值觀和認為重要的事物塑造。正如哲學家伊麗莎白·坎普的闡述,視角會“幫助人運用已有的思考行事:在諸多事務中,根據(jù)自己對輕重緩急的取舍迅速下判斷,從直覺上把握各項事務的關聯(lián),做出情緒方面的反應。”視角會讓閱歷、經(jīng)驗當中的某些特質(zhì)“在腦海中突出呈現(xiàn),其他特質(zhì)就會后退并融入背景。”
因此,視角決定了人們會采用何種敘事方式。換言之,核心理念、價值觀塑造了人看待事物的方式,讓人在林林總總的生活經(jīng)驗中做出輕重的取舍。敘事由視角生成。視角也能解釋:即便經(jīng)歷了同樣的事,不同人的敘事會大相徑庭。一旦能理解視角的存在和形成,就能發(fā)現(xiàn)敘事究竟能夠多么靈活和多樣。事實證明,視角并不是線性、強秩序的結構。思考視角不能局限于時間序列的故事性角度。在某些方面,詩歌的非線性更能體現(xiàn)視角的特征。
詩歌——尤其是抒情詩——天生就是視角性的,詩歌中,詞語、意象、思想、情感高度統(tǒng)一,共同傳遞著作者的價值判斷。詩歌不僅僅是在敘述一連串時間,它捕捉的是一種觀察和感受的方式。
如果能“松開手”,不讓敘事絕對掌控生活,就可以向其他可能性展開。
不妨回顧美國詩人華萊士·史蒂文斯的《看黑鳥的十三種方式》(1971),詩歌的每一小節(jié)都圍繞著觀察烏鶇的一種方式展開,探討這種方式與自我的關系:
冰凌填滿長窗,
用粗野的玻璃。
黑鳥的影子
穿過,來、去。
心情
在影子中追索
難以辨釋的導因。
在詩中,史蒂文斯把各種生活經(jīng)驗匯聚在一起,但并不解釋相互之間的關聯(lián)——只是通過他的視角相連。同樣,通過非線性的方式理解自身,意味著在當時當下這一瞬間,我們站在自己的位置,看到自身和一個混亂且復雜的世界如何產(chǎn)生關聯(lián)。那一瞬間,無需任何有秩序的模式,就能找到“重要的意義”。
因此,只改變敘事方式是不夠的,我們應當學會去理解視角如何塑造敘事。如果我們只關心自己的故事,那么就會一直過自己熟知的生活。但如果能松動敘事對生活的控制——通過理解自己和他人的視角——就能夠做到打開自己,認識并接納其他可能。我們可以轉(zhuǎn)換新的位置,在新的地方找到意義,甚至可以做到和其他人共享視角,共同看到令人興奮、變幻莫測的可能。
正如薩特的警示,在講故事時,一切都變了。敘事限制了人的潛能。人是復雜的個體,生活在混亂的宇宙中,但故事卻會為人制造錯覺,讓人誤以為生活井然有序、完美無缺且合乎邏輯。
人可能永遠無法逃離周圍包圍的敘事,但可以學會改變敘事背后的視角。這樣,人就永遠不會被故事束縛,生活就不會被框定;對自身的信念、價值觀的理解是唯一能夠決定如何感知世界、如何參與生活的要素。不需要再找更好的故事了,現(xiàn)在要做的,是拓展并重新整合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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