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0日深夜,三星員工啟動全面總罷工僅剩一個小時,勞資雙方戲劇性地簽下了和解協議,韓國媒體稱其為“最后關頭的剎車”。48小時前,水原地方法院批準了三星電子的禁令申請,要求罷工“不得影響產量”、“不得導致生產原料受損”。20日下午,韓國總統李在明在國務會議上以強硬措辭譴責了工會的行為。緊接著勞動部長出面調解,當天深夜,協議達成。
從總統定調到協議簽署,不到12小時。這不是一次普通的勞資談判。這是韓國政府在替三星處理一道“不準出錯”的題目。出錯意味韓國的全球半導體供給信用受損。在這件事上,三星承擔不起中斷18天的后果,韓國政府同樣承擔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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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星電子2026年一季度營收133.9萬億韓元,利潤57.2萬億韓元,暴增756%。其中半導體部門一家貢獻了53.7萬億韓元的營業利潤,占全公司93%以上。而同屬三星電子的電視和家電部門,2025年全年營業虧損約2000億韓元。
把視角拉近到半導體部門內部:存儲芯片業務賺得盆滿缽滿,晶圓代工和系統LSI業務持續虧損。根據內部談判記錄,三星管理層3月份曾提議向存儲芯片部門員工發放相當于年薪607%的獎金,而虧損業務部門的員工只能拿到50%到100%。
待遇上的差別,成為了罷工的導火索。
工會的核心訴求兩條:一是廢除超額利潤獎金不超過年薪50%的上限,二是將半導體部門營業利潤的15%固定用于員工獎金分配,寫入勞動合同。
三星的立場是:虧損部門的超額獎金要求“違背了‘有業績才有獎勵’的經營原則”。資方愿意拿出營業利潤的10%作為獎金,并增設無上限的特別補償制度,但拒絕將獎金變成“營業利潤的固定分賬”。雙方在這一點上僵持了四個半月,從去年12月一直談到今年5月。
對于三星而言,工會要的不是“多發錢”,是要一套全新的分配制度——營業利潤分成的制度化權利。一旦開了這個口子,三星的經營決策權就多了一個法定分享者。對任何一家企業的管理層,這都不可接受。
更深層的問題藏在三星自身的結構里。三星將盈利的內存業務與虧損的晶圓代工業務合并在同一個部門,這種組織架構設計本身就會制造內部利益沖突并壓低公司股價。內存業務作為中國西安工廠和韓國平澤產線上的主力,一季度貢獻了半導體部門絕大部分利潤。晶圓代工業務則在先進制程上與臺積電苦戰,良率長期低迷,持續燒錢。把這兩個盈利能力天差地別的業務塞進一個部門,用同一套薪酬框架,等于讓賺錢的人在替虧錢的人“共同富裕”。工會在談判桌上的核心難題,正是怎樣為虧損部門的員工爭取一個“體面的交代”。
這種結構不只撕裂了薪酬體系,更危及人才儲備。工會也下了最后通牒:向虧損業務部門員工提供的獎金減少,“將刺激離職”。三星晶圓代工業務本就面臨臺積電的碾壓級競爭,再跑掉一批核心工程師,后果不是獎金能補回來的。
咨詢機構的分析認為,極端情形下,若工會訴求全額滿足且疊加半導體生產受損,三星全年營業利潤面臨7%至12%的下行風險,額外勞動成本可能高達21萬億至39萬億韓元。除此之外,人才流失對晶圓代工技術的長期侵蝕,還會更加嚴重。
把內部矛盾壓縮在一個部門里,表面上是組織架構問題,本質上是三星在AI時代高速增長中沒能及時完成利益分配的升級。一季度利潤暴增了7.5倍,分配機制卻還停留在上一輪周期的邏輯里。這種滯后也是三星作為財閥企業的一大頑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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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在明的介入,不能單純理解為政府替財閥擦屁股。
韓國總統歷來對三星勞資糾紛保持距離,一方面是因為三星在韓國經濟中的體量太過龐大,另一方面是勞動政策作為執政正當性的核心領域,處理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發巨大政治反彈。李在明本人出身進步陣營,素來以對工會友好著稱,這一次卻直接批評工會“要求過分”、“越界”。并不符合他的政治理念。
韓國政府內部測算,這場罷工若持續18天,直接經濟損失每天約1萬億韓元。并且三星一家企業占韓國出口總額約五分之一,是全球最大DRAM和NAND供應商。英偉達、蘋果、谷歌的AI服務器離不開三星的HBM高帶寬內存。英偉達甚至在罷工前已傳出由于擔憂供貨品質下降、拒收三星在罷工期間產品的消息。18天的停產,不止三星自己丟掉4萬億韓元的銷售收入,更可能引發全球存儲芯片價格新一輪暴漲,打亂整個AI產業供應鏈的節奏。
三星在中國和美國都有巨額利益,罷工無論沖擊哪一端,韓國都扛不住。
三星在中國西安的NAND閃存工廠產能占全球約35%,SK海力士在無錫的DRAM工廠占全球約40%。兩家韓國半導體巨頭約三分之一的總產能高度綁定中國,三星2025年至2026年仍計劃與SK海力士合計向中國市場投入數萬億韓元資金。
但三星的半導體設備嚴重依賴美國許可。美國政府雖然向三星和SK海力士核發了2026年度對華設備出口許可,但采用的是“年度核準”制度——每年要申請一次,隨時可以收緊。三星在中國的工廠命脈,掌握在華盛頓手里。
另一頭,三星半導體在美國本土的銷售額已經達到59.3萬億韓元,超過其家電業務在美國的銷售額約18.2萬億韓元。三星正在得克薩斯州泰勒市投資170億美元建設的先進制程晶圓廠,是美國推動芯片本土制造的關鍵棋子。美國在存儲芯片領域缺乏足夠替代產能——截至2025年第三季度,韓國仍掌握全球約67%的DRAM產能,AI最需要的HBM比重更高達78%。
于是出現了一種極其微妙的局面:三星既是中國高端存儲芯片的關鍵供應商,又是美國重構芯片供應鏈的核心盟友。在西安和泰勒之間,三星沒有選擇余地——它必須同時保住兩端。
而這次罷工發生的時間點,中美剛剛結束在北京的首腦會晤,核心議題正是芯片出口管制和半導體設備限制。韓國半導體產業正被夾在中間:中美關系若緩和,韓國對華芯片出口會獲得支撐。
但韓國面臨一個結構性困境:短期出口越受益于中美關系的緩和,長期技術差距被追趕的風險就越大。如果三星在這個當口鬧出18天大罷工,全球存儲芯片漲價會刺痛誰?缺芯片的美國AI企業會不滿,需要穩定供應的中國電子制造業同樣不滿。屆時中美兩個最大市場會同時對三星供應鏈的可靠性打個問號,三星付不起這個代價。所以李在明沒有別的選擇。他對工會的強硬表態不是替三星撐腰,而是替韓國半導體產業的全球信譽兜底。
5月20日深夜達成的協議,從勞資雙方的原始立場來看,各有進退。
從工會角度,15%營業利潤的目標沒有達成,但他們拿到了10.5%和一個“無上限”的承諾。從資方角度,他們守住了“不寫入勞動合同、不按營業利潤固定比例”的底線,用稅后股票形式鎖定了員工的長期利益。
虧損部門的分配問題以“一年寬限期”作為緩沖,資方承諾對虧損事業部的獎金分配做出調整,但具體方案延后。
這套方案的精明之處在于:既避免了全球供應鏈斷供的災難性后果,又在制度設計上埋下了一個長期變量——以股票形式發放的10年解鎖期,意味著如果三星未來業績下滑,員工的實際收益會隨之縮水。這不是一次性補償,是把員工和公司未來的命運綁在了一起。
但問題只解決了一半。在半導體部門內部,即便60%的分配權重放在子事業部績效上,盈利的記憶體部門和虧損的晶圓代工部門之間的落差不可能消失。晶圓代工員工今年的獎金仍然會遠低于記憶體部門的同事。“一年寬限期”期滿后,矛盾照舊。
三星面臨的是一道制度難題:既要維持部門間的績效激勵差異以保住核心競爭力,又要防止內部薪酬落差撕裂組織。這在AI紅利極度集中于記憶體芯片的當前周期里,幾乎沒有完美解。
而三星能做的騰挪空間,已經比幾年前小了很多。全球經濟下行壓力加大,消費電子需求持續疲軟,中國半導體企業在內存和NAND領域的產能擴張速度在加快,臺積電在先進制程上的領先優勢短期內難以撼動——三星既要保持市場競爭力,又要穩住內部凝聚力,任何一個變量失衡,引發的連鎖反應都不會止步于韓國境內。
這場差點改寫三星歷史的罷工風暴,暫時以各退一步收場。但“暫緩”和“解決”是兩回事。工會仍需在5月22日至27日對臨時協議進行投票,若贊成票不超過50%,協議失效,罷工也隨時可以重啟。
即便協議順利通過,晶圓代工業務的人才流失問題、半導體部門內部的薪酬落差問題、虧損業務的持續輸血問題——一樣都沒消失。它們只是被裝進了一個“一年寬限期”的盒子里,暫時蓋上了蓋子。
真正令人深思的是這次事件暴露的結構性問題:三星一季度賺了57萬億韓元的營業利潤,創歷史新高,員工卻要用罷工來爭取分一杯羹的權利。不是三星沒錢,是分配機制沒有跟上利潤增速。一季度利潤暴增756%,而員工獎金上限還是按上一輪周期定下的“年薪50%”的舊規矩。這個問題不只三星在經歷。全球科技巨頭在AI浪潮中普遍面臨利潤集中與分配滯后的矛盾。利潤增長越迅猛,滯后越嚴重。三星只是其中的一個典型案例。
至于李在明的12小時定調,韓國法院的最后48小時禁令,青瓦臺不點名但措辭嚴厲的公開批評——這些非常規手段的密集使用,說明韓國政府對三星供應鏈穩定性的焦慮,已經到了不敢冒一絲風險的地步。全球存儲芯片市場三分之二的DRAM和近八成的HBM產能握在韓國手里。三星停產,影響的從來不是三星一家的事。
中美之間的技術競賽正在重塑整個全球半導體格局。三星站在兩條斷裂帶的正中央:一條是中美芯片供應鏈脫鉤的地緣斷裂帶,另一條是公司內部AI紅利分配的結構性斷裂帶。前一條決定了三星的生產不能停,后一條決定了公司內部矛盾,也很難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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