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已經明確表示，不會再增加撥款，理由是福利支出壓力。這意味著，國防領域必須找到可以砍掉的項目。被砍掉的，應該是那些昂貴且并非不可或缺的東西，這樣才能騰出資金，保住真正有用的能力，甚至添置一些新能力，比如一支真正成規模的無人機部隊。

眼下，恰好就有這樣一個昂貴而又可以放棄的項目，那就是“全球作戰空中計劃”。這是一個由英國、意大利和日本共同參與的多國聯合項目，目標是研制“暴風雨”戰斗機。“暴風雨”將接替目前仍在服役的“臺風”。“臺風”由英國與意大利、德國、西班牙聯合研制。而在“臺風”之前，則是英國與意大利、德國共同研制的“狂風”。

回顧這段歷史，很有必要。“狂風”GR轟炸機，也就是人們常說的“托恩卡”，并不算成功。它真正擅長的只有一件事：高速低空飛行。其設計思路是，通過貼地突防避開敵方雷達，抵達目標上空。

但不幸的是，這一戰術并沒有真正奏效。1991年對伊拉克作戰時，這種戰術一經使用，48架“狂風”中就有8架被擊落。如果英國“狂風”飛行員真的曾在面對強大對手時采取高速低空突防，后果幾乎不堪設想。“狂風”的后續戰斗機版本則幾乎樣樣不行，在相當長一段服役期內基本都處于不好用、甚至近乎無法正常發揮作用的狀態，成了笑柄。

這兩種型號無論采購還是飛行，成本都極其高昂，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它們采用了復雜的可變后掠翼，也就是“變后掠翼”設計。這一思路如今早已被工程技術發展所淘汰。隨后登場的是“臺風”，它最初名為“歐洲戰斗機”。在經歷了長得近乎難以置信、成本也高得驚人的研制周期后，它終于于2007年在英國皇家空軍形成作戰能力。

但實際上，“臺風”來得實在太晚，以至于它在問世時，已經整整落后于當時最先進水平一代。英國國防部對最初批次“臺風”的能力和技術水平評估是“早期第四代”。而第一種第五代戰斗機——F－22“猛禽”——在“臺風”終于服役時，已經在美國服役了兩年。

到2000年代末，英國擁有三支作戰飛機機隊：垂直短距起降的“鷂”式、“狂風”轟炸機，以及“臺風”。不過，那款糟糕的“狂風”戰斗機當時已經接近退場。隨后是2010年的《戰略防務評估》。評估決定裁撤“鷂”式，以及它原本能夠起降的那批小型航母，也就是老舊的“無敵”級。這樣一來，“狂風”就成了英國唯一的對地攻擊飛機。

英國皇家空軍曾聲稱，到2008年時，原本定位為空戰飛機的“臺風”已經具備對地攻擊能力。但后來事實證明，這并不屬實。這之所以重要，是因為當時英國空中作戰任務里，真正持續進行的只有對地攻擊，也就是在阿富汗的作戰。“鷂”式在對地攻擊方面表現一直相當出色。在決定退役“鷂”式、保留“狂風”之后，一批退役高級軍官曾致信《泰晤士報》。

他們表示，裁撤“整個鷂式機隊”在戰略和財政上都“荒謬透頂”。這些退役軍官列舉了“鷂”式相較其他作戰飛機的諸多優勢，寫道：“即便坎大哈跑道有一半因塔利班行動被封堵，‘鷂’式仍可使用；它還能在任何臨時起降點運作；反應時間不到10分鐘，而‘狂風’需要30分鐘；高溫環境下表現更好；所需地勤更少；可用率也更高。”

他們還說，“鷂”式“無需在2014年再投入14億英鎊更換發動機；在不進行重大投資的情況下，可以一直服役到2023年”。這封信還指出，“現有‘狂風’機隊在10年內維持服役的成本，將是‘鷂’式的7倍”。此后，情況進一步惡化。就在“鷂”式及其航母退役僅幾個月后，英國便在利比亞針對穆阿邁爾·卡扎菲展開了“埃拉米行動”。

利比亞干預行動帶來了許多軍事教訓，其中之一就是：放棄舊航母，的確是一次嚴重失誤。英國要對利比亞實施空襲時，執行打擊任務的戰機——幾乎總是“狂風”——不得不一路飛越地中海；有些情況下，甚至要從英格蘭出發，橫穿整個歐洲。

法國戰機則從靠近利比亞海岸的航母上彈射起飛，幾分鐘內就能抵達戰場上空。這意味著，它們幾乎可以把大部分飛行時間都用于真正的作戰，而不是像英國皇家空軍飛行員那樣，昂貴地在海面上空，或法國上空，長時間“趕路”。意大利當時也有航母投入行動，美國同樣在海上部署了艦載機。

保留“狂風”的一個理由是，英國擁有更多這類飛機：名義上有137架轟炸機，而“鷂”式只有72架。按照這一說法，更多數量本應意味著更強能力。但現實并非如此。回看英國后來參與的幾場戰爭，給人的印象幾乎是：英國僅剩的一種打擊飛機，就是那款老舊而平庸的“狂風”。

這款老態龍鐘的“托恩卡”從2009年起一直承擔阿富汗戰場全部噴氣式作戰任務，直到英軍撤出；在利比亞幾乎承擔了全部噴氣式作戰任務；此后又一直承擔打擊“伊斯蘭國”的絕大部分噴氣式作戰任務，直到它在多次推遲后最終于2019年退役。那時，“臺風”明明已經在皇家空軍服役，但顯然還沒有準備好執行對地攻擊任務。

這種局面相當難堪。2010年代的大部分時間里，皇家空軍仍在運作的“狂風”一線中隊只剩下3個。這意味著，充其量也只有約30到40架可飛、可部署的飛機。而從2010年到2017年及之后相當一段時間里，這支縮水后的機群，竟然就是英國唯一能夠投入戰爭的噴氣式打擊力量。當時就有人指出了這一點。

名義上那137架“狂風”轟炸機中的絕大多數，其實都派不上用場。這意味著，英國的實際能力甚至低于比利時。不過，“狂風”并不是全部故事——畢竟它現在已經退役了。接替它的是“歐洲戰斗機”，也就是今天所說的“臺風”。

英國皇家空軍裝備的“歐洲戰斗機臺風”，是人類迄今制造過成本最高的戰術飛機。等到最后一批第一批次飛機于明年退出現役——而且是在其壽命飛行小時數還有一半未用完的情況下被處置——皇家空軍將擁有107架“臺風”。

近期表態顯示，皇家空軍一線“臺風”中隊的編制規模，已經從12架降至“最多10架”。官員們最近還頗為自得地表示，如今紙面上存在的7個一線“臺風”中隊，通常有“65到70架”“臺風”處于“可用”狀態。另有一些“臺風”在訓練和測試單位服役，但很明顯，還有一些飛機——可能超過20架——長期處于無法飛行狀態：要么在深度維護中，要么被拆走零部件去維持其他飛機升空，或者兩者兼而有之。

根據英國國家審計署的數據，這107架“臺風”中的每一架，按2011年幣值計算，采購成本都遠高于2.15億英鎊；如果按當時匯率折算，大約相當于3.55億美元，即2.64億英鎊。作為對比，公認世界上最強大的戰斗機是美國空軍的F－22“猛禽”。這種飛機最終只生產了183架，而“歐洲戰斗機”迄今已生產600多架。

但盡管F－22的產量遠低于“臺風”，而且技術上還整整領先一代，美國納稅人為每架F－22承擔的采購成本，卻仍略低于英國納稅人為每架“臺風”承擔的成本。F－22的存在，把“臺風”在性價比上的糟糕表現襯托得格外刺眼。簡而言之，“臺風”是一場采購災難。

直到這個十年，“臺風”才終于不僅能執行空戰任務，也真正具備了對地攻擊能力。但這也引出一個問題：為什么花了這么久？這項能力在名義上2008年就已經存在，可直到2019年前后才真正落地。

原因幾乎可以追溯到第一批“臺風”進入皇家空軍的時候，甚至更早。早在首批純空戰型飛機進入中隊服役前，就有人嘗試給它們掛載炸彈。顯然，這項工作后來確實做了，一些早期第一批次“歐洲戰斗機”也在2008年被宣布具備空對地作戰能力。

時任空軍上將克萊夫·洛德當時興奮地表示：“這次最新的能力升級，使皇家空軍擁有了有史以來作戰靈活性最高的飛機。”從某種意義上說，這話也不算錯。因為在他發表這番講話時，一些皇家空軍“臺風”確實已經安裝了智能炸彈，以及將炸彈引導至目標所需的激光瞄準吊艙。

問題在于，“歐洲戰斗機”也許擁有投放智能炸彈所需的設備，但在現實中，它依然不具備這種能力。原因很簡單：很多時候，它根本飛不起來。根本問題在于，“歐洲戰斗機”不僅嚴重拖期、嚴重超支，其維護和保障體系——尤其是備件供應安排——同樣一團糟。

許多已經完成對地攻擊升級的飛機根本無法起飛，往往是因為它們的零部件已被拆去支援其他飛機升空。總體而言，無論是“歐洲戰斗機”還是轟炸機，實際可用飛行小時數都遠低于預期。

而少得可憐的飛行小時，還必須優先用于英國本土、北約北部地區以及福克蘭群島的例行防空任務。這就導致，真正能騰出若干架可飛的“臺風”專門當轟炸機使用，或者訓練飛行員掌握轟炸任務，變得極其困難。

事實上，能夠真正取得“臺風”資格的皇家空軍飛行員人數少得令人尷尬。而且這種情況在“臺風”號稱已經進入一線服役后，還持續了太久。到2010年，皇家空軍那屈指可數的幾名“臺風”合格飛行員中，甚至有人因為缺少可用飛機而被迫完全停飛。

于是，那項被大肆宣揚、且花費不菲的“臺風”對地攻擊能力，實際上根本不存在：英國并沒有真正的選項，能把這種昂貴得驚人的戰機部署到阿富汗。人們開始意識到，那場沒完沒了的“歐洲戰斗機臺風”鬧劇，并沒有隨著飛機姍姍來遲地交付而終于結束。

雖然飛機在不斷交付，但其中太多都成了停在機庫里飛不起來的“擺設”，而且也沒有足夠合格的飛行員去操作它們。這一切，都在2011年那份措辭嚴厲的英國國家審計署報告中被清楚揭示出來。皇家空軍對這份報告的回應，是把“臺風”派往利比亞投彈，并宣稱這證明報告是錯的，“臺風”一切正常。

但后來披露的信息顯示，在利比亞使用“臺風”，意味著新飛行員培訓不得不再次中斷，因為教官被派往一線執行那些并無必要的轟炸任務。隨后還披露出，利比亞戰場上由“臺風”投下的智能炸彈，其實際激光指示仍然不得不由伴飛的“狂風”來完成。

在外界看來，這是一種相當玩世不恭的做法。但問題在于，這一切究竟該由誰負責？答案似乎是：沒有人。國家審計署對“歐洲戰斗機”項目提出的諸多批評之一，就是“沒有任何一個人對整個項目負有明確責任并清楚地主持全局”。看起來，這場混亂似乎找不到某個具體的人來承擔責任。

不過，仍有一些很容易核實的事實，或許值得注意。從1999年到2002年，也就是“歐洲戰斗機臺風”進入皇家空軍前的幾年，英國國防部有一名高級軍官擔任“歐洲戰斗機項目保障小組主任”。2004年，也就是首批“臺風”實體交付皇家空軍、第一支中隊開始組建之時，一名新的“航空器主管”進入空軍委員會任職。這名級別很高的軍官負責管理新型飛機的列裝工作。

隨后在2006年至2008年間，隨著第一批次飛機繼續交付皇家空軍，并被高成本地加裝空對地能力——而這些能力在其中大多數飛機的整個服役期內基本都沒有真正用上——同時飛行小時數方面的嚴重問題也開始顯現，空軍委員會中還有一名成員擔任“臺風總監”。

再往后，2007年至2009年間，隨著飛行員無法駕駛“歐洲戰斗機”飛行或訓練的問題愈發嚴重，皇家空軍還有一名級別極高的軍官——實際上是副司令——專門負責“人員與能力”。

所有這些因素疊加，到2011年，英國已經陷入相當危險的局面。此前一年，皇家空軍決定裁撤“鷂”式后，噴氣式戰機機隊只剩下兩支。其中一支非常老舊，只有少量“狂風”還勉強可用；另一支則是不斷接收新飛機的“歐洲戰斗機臺風”，但由于備件、設備和人員問題，已陷入全面混亂。

而這種局面，又在當年國家審計署那份尖銳的“歐洲戰斗機”報告中被公開得十分難堪。那時候，你不得不承認，皇家空軍確實陷入了真正的麻煩：多年來，它把自己帶進了一種相當難看的、甚至不如比利時的狀態，很大程度上正是因為“歐洲戰斗機臺風”這場持續不斷、沒完沒了的事故現場，以及裁掉“鷂”式、保留“狂風”這一糟糕決定。

照理說，當時的皇家空軍負責人理應對前面提到的4名軍官非常惱火。因為在這場災難沿著各自責任鏈條不斷展開的關鍵階段，他們都曾在“歐洲戰斗機”項目中擔任重要職務。這位皇家空軍負責人，按理也應該對導致“鷂”式消失的人非常憤怒。

你或許還會以為，這位皇家空軍負責人至少會確保，這些人不要再繼續升遷，也不要獲得任何勛章或榮譽。但這很難做到，因為2011年的皇家空軍負責人，與前面提到的那4名高級軍官，其實是同一個人：斯蒂芬·道爾頓爵士。

斯蒂芬爵士也正是那位主導把“臺風”派往利比亞、以轉移外界對“臺風”項目批評的皇家空軍負責人。2012年，也就是利比亞戰役中的尷尬與遮掩發生后的第二年，斯蒂芬爵士被授予巴斯騎士大十字勛章。他于2013年退休，皇家空軍養老金每年大約9萬英鎊。后來，他又出任澤西副總督。

在回應采訪請求時，斯蒂芬·道爾頓對《每日電訊報》表示：“2011年的國家審計署報告，反映的是‘臺風’在轉入服役過程中交付一個極其復雜的多國項目所面臨的挑戰。皇家空軍通常會把重點放在作戰任務上，訓練安排則會作為正常兵力生成的一部分進行調整。2010年決定讓‘鷂’式退出英國軍隊服役，是在財政環境緊張的情況下，基于各項能力整體成本效益作出的決定。”

如今，這場災難仍在繼續。近期有分析把“臺風”的運行成本與美國第五代隱身戰斗機F－35A作了比較。第四代“臺風”的每飛行小時成本為4.5萬至4.8萬英鎊。比它整整先進一代的F－35A，則為2.5萬至3.1萬英鎊。這一點非常關鍵：如果皇家空軍用F－35A取代“臺風”，每年大約可以節省3億英鎊。

若按30年服役壽命計算，總節省將達到90億英鎊，足以支撐一個完整的大型裝備項目。每飛行小時成本，確實至關重要。“臺風”之所以如此昂貴，一個主要原因就在于它出自多國合作項目，而英國一次又一次走上了這條路。

先是英國與意大利、德國合作研制了一種叫“狂風”的戰機，結果是一場昂貴而漫長的災難。后來，英國又與意大利及其他國家合作研制了一種叫“臺風”的戰機，結果則是一場更昂貴、也拖得更久的災難。如今，英國再次準備啟動一個多國合作項目，與意大利、日本共同研制一種名為“暴風雨”的戰機。那么，結果會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