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沈硯定的第一個目標很低。
不求他突然開竅，也不求他浪子回頭，先把能拿的分撿起來。
選擇題前六道，填空題前三道，大題第一問。
他一開始很不屑。
你這也太保守了。
我把他的十九分卷子貼到錯題夾第一頁。
你現在沒有資格嫌目標低。
沈硯盯著那張卷子，臉色黑了幾秒。
能不能別貼這么顯眼？
能。
我說。
等你超過它。
他罵了一句，很小聲。
但從那天開始，他每次寫題都會先看一眼錯題夾。
像看仇人。
我喜歡這種眼神。
學生可以討厭卷子，可以討厭老師，可以討厭公式。
只要別討厭自己就行。
第一次階段小測安排在周五晚上。
沈硯原本還想裝淡定，進書房時手插著兜，走得像來巡視自己領地。
可我把計時器一按，他握筆的手就露了怯。
許老師。
他抬頭。
我要是還考十九呢？
我在旁邊攤開記錄表。
那就說明十九分很穩定。
他臉一黑。
你能不能盼我點好？
能。
我把紅筆放下。
你要是考到三十五，我請你喝奶茶。
沈硯嗤笑。
豪門少爺缺你一杯奶茶？
不缺。
我說。
但缺三十五分。
他沉默了。
一個半小時后，卷子收上來，我當場批改。
沈硯坐在旁邊，表面滿不在乎，腳尖卻一直點地。
我改到最后一道基礎題，紅筆停住。
他立刻抬頭。
多少？
我把卷子翻過來。
四十八。
沈硯看著那個分數，第一反應居然不是笑。
他盯了很久，像怕那個紅色數字會忽然變回十九。
你沒算錯吧？
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再加一遍。
他真的拿過卷子，從頭加了一遍。
加到最后，嘴角才慢慢翹起來。
只翹了一點點。
然后又被他很快壓下去。
也就那樣。
我拿起手機。
行，那我把‘也就那樣’發給你媽。
別！
他伸手搶手機，搶到一半又停住，耳朵有點紅。
你發吧。
但別說我很高興。
我看著他強裝冷靜的樣子，心情不錯。
放心。
我只發事實。
沈太太的電話下一秒就打了過來。
許老師，四十八是真的嗎？
她聲音又驚又喜，后面還有椅子拖動的聲音。
沈硯呢？他在旁邊嗎？
我看了沈硯一眼。
他立刻把頭扭向窗外，裝作對花園里的燈很感興趣。
在。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
沈太太像是怕嚇到他，聲音放輕了。
沈硯，辛苦了。
就這一句。
沈硯的肩膀很輕地僵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也沒接電話，只用筆帽一下下戳著桌面。
知道了。
那晚沈家飯桌氣氛很不一樣。
我原本不用留下吃飯，但沈太太非要讓我一起坐，說今天高興。
長桌上擺了十幾道菜。
沈硯坐在我斜對面，低頭扒飯，耳朵比剛才還紅。
沈父沈庭岳平時很少管孩子學習，聽說四十八分后，終于放下了手機。
哪門？
沈硯筷子停了一下。
數學。
滿分多少？
一百五。
沈父沉默片刻。
那也進步不少。
沈硯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怕被人發現。
沈太太立刻笑著給他夾菜。
我就說許老師有辦法。
沈硯，你跟著許老師好好學，說不定真能考個不錯的高中。
沈硯低頭扒飯，嘴角壓不住。
沈明珠坐在他旁邊，也笑著夾了一塊魚到他碗里。
是啊。
一次小測而已，別讓他太飄。
那塊魚落進碗里時，沈硯臉上的笑淡了下去。
沈太太沒注意，沈父又接起了電話。
我坐在旁邊，剛才那點高興也跟著落回去。
沈明珠把筷子放下，看向我。
許老師辛苦了。
不過我弟這個人，三分鐘熱度。
你別被他這次成績騙了。
沈硯握著筷子的手緊了一下。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騙不騙，看下次。
沈明珠笑意不變。
許老師真有信心。
有。
我說。
畢竟這次目標只是超過十九，難度不算大。
沈硯沒忍住，低頭笑了一聲。
沈明珠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沒什么情緒，卻讓他立刻收了笑。
飯后，我回到客房整理資料。
手機亮起。
沈明珠：許老師，明天不用來了。課時費我雙倍付。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幾秒。
還沒回復，另一條消息跳了出來。
是沈硯。
一張拍得歪歪扭扭的新卷子。
沈硯：她說你不來了。
過了半分鐘，又補了一句。
沈硯：是真的嗎？
我看著那張卷子邊角露出來的紅色分數。
四十八。
這數字白天看著挺小。
放到這一刻，倒像一扇剛開了條縫的門。

我第二天照常到了沈家。
沈明珠坐在客廳里等我。
她面前放著一張支票，旁邊是泡好的茶。
架勢很足。
像談判。
也像趕人。
許老師。
她把支票往我面前推。
這兩天辛苦了。
我媽那邊我會解釋，沈硯后續不用你帶了。
我看了一眼支票上的數字。
挺大方。
足夠普通家教心動三秒。
可惜我不是普通家教。
我從包里拿出合同，翻到提前終止那一頁。
可以。
沈明珠眼神松了一點。
下一秒，我把違約條款推給她。
按合同，單方面終止課程，需要支付已完成課時、資料費、階段評估費，以及本月預留檔期損失。
她臉上的笑一點點淡了。
許老師，你還真是看重錢。
嗯。
我點頭。
所以我不會白來，也不會白走。
沈明珠盯著我。
你這種人，拿錢辦事就行，別非要裝得像真的關心他。
我把合同合上。
大小姐，我關不關心他，不影響賬單。
她被我堵得一瞬間沒接上話。
沈太太從樓上下來時，正好聽見后半句。
什么賬單？
沈明珠立刻換了語氣。
媽，我是覺得沈硯最近壓力太大了。
他才考了四十八，大家就這樣盯著他，我怕他受不了。
沈太太臉上的喜色頓了一下。
可他昨天看起來挺高興的。
那是他不懂。
沈明珠走過去挽住她。
媽，他從小就這樣，別人哄兩句就當真。
許老師方法太功利了，她只看分數，根本不了解沈硯。
我站在旁邊，沒有急著插話。
沈太太明顯猶豫了。
她怕兒子繼續爛下去，也怕剛冒頭的希望把兒子壓垮。
這種家長我見得多。
想救火，又怕火星燙到手。
我打開電腦，把這幾天的學習記錄投到客廳電視上。
沈明珠臉色微變。
許老師，你這是干什么？
課后反饋。
屏幕上是沈硯每次做題的時間、正確率、錯題類型，還有昨晚凌晨一點十七分，他發給我的那張新卷子。
沈太太愣住。
這是昨晚？
嗯。
我點開聊天記錄。
沈硯先發了卷子，又發了兩道題的草稿。
最后一條在一點四十六。
這個輔助線還能這么畫？
沈太太眼睛一下紅了。
她大概很久沒見過兒子主動問一道題。
沈明珠的手從她臂彎里慢慢松開。
熬夜學習也不是什么好事。
她聲音淡了些。
他身體又不好。
這一次，樓梯上傳來一道聲音。
我身體挺好的。
沈硯站在二樓欄桿旁，頭發亂糟糟的，校服外套沒拉拉鏈，明顯剛被樓下聲音吵醒。
沈太太急忙抬頭。
沈硯，你怎么起來了？
沈硯走下來，視線掃過那張支票，又掃過電視上的學習記錄。
最后停在沈明珠臉上。
姐。
我想繼續上。
客廳里安靜下來。
這句話不重，卻像把什么東西從原來的位置上挪開了。
沈明珠看著他，笑了下。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嗎？
沈硯手插在兜里，手指卻在里面攥緊。
知道。
我想繼續上許老師的課。
沈太太立刻點頭。
那就繼續。
只要你想學，媽媽肯定支持。
沈父從書房出來，聽完前因后果，只看了沈硯一眼。
既然想學，就別半途而廢。
沈硯低低應了一聲。
沈明珠站在客廳中央，第一次沒有接上話。
那天的課上，沈硯異常安靜。
他寫題比平時快，可錯得也多。
我把第三道錯題圈出來。
心不在題上。
他低頭看著卷子。
她生氣了。
我沒問誰。
他也沒繼續說。
過了很久，他才把筆帽扣上又拔開。
許老師。
我姐以前對我挺好的。
我看著他。
現在也不差。
他皺眉，像是被這句堵了一下。
那她為什么不想讓我學？
我把卷子推回去。
這題做完，自己去問。
他瞪我。
你們老師都這么冷血？
我收費教數學。
家庭倫理另外付費。
他被我氣笑了。
那天晚上，我整理完課件準備離開，路過二樓走廊時，聽見沈明珠站在沈硯門口。
門沒關嚴。
她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樓下父母。
你真以為自己考好了，他們就會喜歡你？
門里沒有回應。
沈硯。
別把自己弄得那么可憐。
到時候摔下來，沒人接你。
我停在拐角。
門縫里透出一點燈光。
沈硯坐在書桌前，手里握著筆。
他沒有說話。
但那張新卷子攤在桌上，第一題已經寫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