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思想家盧梭曾說:“教育植根于愛。”每次讀到這句話,我都會想到自己這些年站在高校講臺上的時光。二十年光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看過一屆又一屆學生背著青春走進校園,也看過許多老師從意氣風發到沉默寡言。曾經,我們總以為大學是理想主義的最后一塊凈土,是知識生長的地方,是思想碰撞的殿堂。但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課堂里少了一些從容,辦公室里多了一些疲憊,而教師群體中,也開始出現一種令人心酸的聲音——“我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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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位高校教師的“電子辭職信”突然在網絡上炸開了鍋。西安電子科技大學一位朱姓導師,在個人主頁上寫下一段加粗紅字:“這活沒法干了,跑路了,不許再聯系……是我跑了!我跑了!我跑了!”沒有寒暄,沒有感謝,甚至沒有一絲傳統意義上的體面告別,只有一種幾近崩潰式的自嘲與宣泄。起初,很多人以為這是惡搞,以為是某種惡作劇,直到網友點進官方網站核實后才發現,這竟然是真的。
有人把它當成段子,有人笑稱這是“高校版離職文學”,甚至有人調侃這是當代青年知識分子的幽默感。但坦率地說,當我看到那三句重復的“我跑了”時,心里并沒有覺得好笑。相反,我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沉重。因為在我看來,一個真正熱愛教育的人,不會輕易喊出“跑路”兩個字。一個愿意花多年寒窗苦讀、從博士一路走上講臺的人,若不是經歷過漫長的消耗與失望,又怎會用如此決絕甚至帶著一點荒誕的方式告別?
更讓人深思的是,朱老師并不是“失意離場”。公開信息顯示,他從211高校講師崗位離開后,進入更高層次高校擔任副教授。換句話說,這并不是一次失敗后的離開,而是一場職業躍遷。按理說,升職、跳槽、向上發展,本應是一件值得祝賀的事情,可為何一位年輕教師的離開,卻透著一種像從泥沼中拼命掙脫后的疲憊?或許,真正值得追問的,從來不是“他去了哪里”,而是“他為什么非走不可”。
這些年,高校課堂頻頻失序的新聞,其實早已不鮮見。教師提醒學生不要睡覺,卻遭到當眾頂撞;老師出于課堂紀律進行正常管理,卻被投訴“傷害學生情緒”;一些教師因為一句善意提醒,被推上輿論風口,甚至背負長期心理壓力。漸漸地,我們發現,越來越多老師開始選擇沉默。看到學生上課玩手機,不想管了;面對課堂紀律問題,不愿多說了;哪怕明知某些行為已經偏離教育初衷,也開始學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很多人誤以為,這是教師責任感下降了,是老師“佛系”了。但作為一名在高校工作近二十年的普通教師,我更愿意相信,這種沉默背后,藏著一種深深的無奈與謹慎。因為今天的老師,不只是教書的人,還成了風險承擔者。一句批評可能被誤讀,一次提醒可能被放大,一個課堂沖突,甚至可能毀掉多年積累的職業聲譽。在這種現實面前,沉默有時不是冷漠,而是一種自我保護。
德國哲學家雅斯貝爾斯說過:“教育意味著一棵樹搖動另一棵樹,一朵云推動另一朵云,一個靈魂喚醒另一個靈魂。”可現實卻是,當教師越來越害怕承擔“搖動”的風險時,教育便慢慢失去了原有的溫度。老師不敢批評,學生不愿接受批評;老師不敢嚴格要求,課堂開始變得越來越像一種“彼此遷就”。教育最怕的,從來不是嚴格,而是關系失衡。當教師的權責邊界越來越模糊,而社會期待卻越來越高時,教育自然會變得越來越難。
其實,朱老師的“三連跑”,某種意義上,并不只是一個人的情緒外泄,它更像是一面鏡子,照見了當下高校青年教師的真實困境。如今的“青椒”群體,看似擁有博士學歷、站在大學講臺,光鮮體面,可背后的壓力,卻遠超外界想象。科研考核、論文發表、項目申報、職稱晉升、教學評價、學生事務……每一項都像壓在肩上的石頭,讓人喘不過氣。很多年輕教師白天上課,晚上寫項目,周末改論文,假期填材料,看似自由,實則沒有真正的下班時間。
更令人無奈的是,有時最消耗人的,并不是工作本身,而是那種“看不到希望”的疲憊。一些真正努力做學問、認真上課的年輕教師,未必能獲得公平機會;而有些人,卻因為資源、人脈、圈層而走得更快。當努力與回報漸漸失衡,當熱愛無法抵抗現實的消耗,一些人便只能選擇離開。于是,“跑路”不再是一句玩笑,而成了一種越來越真實的職業選擇。
教育為什么越來越難?很多人喜歡把責任推給學生,說現在的年輕人難管、脆弱、缺乏規則意識。但如果我們足夠誠實地去觀察,就會發現,問題從來不是單向度的。今天的大學生,承受著就業焦慮、學業壓力、人際關系、家庭期待等多重困境,他們敏感、迷茫,也渴望被理解。而教師,同樣處于考核、競爭與情緒消耗中。某種意義上,老師和學生,其實都被卷入了同一種焦慮,只不過,一個站在講臺上,一個坐在講臺下。
所以,今天課堂頻頻失序的背后,真正值得反思的,不只是學生為何情緒失控,更是教師為何越來越沉默。當一位老師連正常提醒都要反復斟酌措辭,當教育開始越來越依賴“情緒價值”而不是規則邊界時,課堂秩序的失衡,其實已經悄然發生。教育的本質,絕不是彼此討好,而是在尊重中堅持原則,在理解中保持邊界,在關愛中學會成長。
作為一名從事思想政治教育工作的普通教師,我越來越覺得,教育最大的失敗,不是成績差,也不是就業難,而是人與人之間失去了理解。思想政治教育的意義,從來不是冰冷地講理論,而是讓學生明白責任、邊界、尊重與擔當,也讓教師學會理解學生成長中的脆弱與困惑。教育不應該培養“巨嬰”,也不應該培養只會沉默的老師,而是讓彼此都能在理解中成長,在規則中相互尊重。https://wxa.wxs.qq.com/tmpl/pq/base_tmpl.html
作家泰戈爾說:“教育的目的應當是向人類傳送生命的氣息。”可今天,我們是否在某些時候,把教育變成了一場疲憊的消耗?把教師逼成了不敢說話的人,把學生困成了不會傾聽的人?如果一所大學最終只能靠不斷流失優秀教師來維持運轉,如果越來越多青年教師必須靠“跑路”才能實現尊嚴與價值,那么真正需要反思的,恐怕不是個人,而是教育生態本身。
寫到這里,我忽然想起那句讓人心酸的話:“我跑了!我跑了!我跑了!”或許,它不是一句情緒化的抱怨,而是一聲疲憊至極后的嘆息。對于高校而言,真正應該警惕的,從來不是教師離開,而是那些依然留在崗位上的老師,也開始學會沉默、學會妥協、學會對教育失去熱情。因為一個不再愿意發聲的老師,遠比一個離開的老師,更令人憂慮。
教育的本質,從來不是把人逼走,而是讓人留下,并且愿意留下。愿有一天,我們的大學里,年輕教師不必用“我跑了”來表達委屈,而是能夠發自內心地說一句:“我愿意留下,因為這里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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