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那頭，滾動的卷紙，轟鳴的機器，正待包裝的瓦楞紙，藍綠色看不清本來面貌的大型設備，包括已經準備正待出發的卡車……一幀幀畫面在鏡頭里迅速掠過。不過，如果不是仔細想要辨別背景畫面，大多數的人也只會被屏幕里穿著洋裝，笑顏如花的女孩給“揪住”視線。畢竟，沒人能拒絕一個溫柔又靦腆的美女跳舞。

戴著圓潤白帽的女孩，身披羽毛披風，穿著白色包臀公主裙。隨著音樂響起，開始抬手，眨眼，踩點，手臂一拉一伸，她對著你笑，是很可愛的笑的那種，視頻不長，最多也就20秒，但看著看著，自己也就好似連著被勾走了，止不住的笑。等到畫面定格，女孩站在“XX企業有限公司”的門前，文案定格顯示，“老爸讓我宣傳公司，我be like”。

屏幕這頭，無數的點贊轉發收藏開始飄起，有人感慨，“感謝平臺，擱以前，誰能想象富二代小姐姐給咱們跳舞看啊，真是日子好起來了。”不過，也有一眾暗戳戳羨慕的，“這是真千金，我冬天都不敢買淺色衣服，特別還是白色，誰能懂。”數據流量很快就跑起來了。316萬點贊，23.5萬收藏。

這些被普通人能簡單看到的數據里，背后是至少千萬次的平臺播放。

看見“紙巾公主”跳舞的視頻火了后，家里做螺絲生意，開著小型螺絲生產廠的孫大海也坐不住了。

他有點著急又跳腳，紙巾公主潑天的流量給了他很大的刺激。怎么回事，同是家里有“廠”，怎么會跳舞就能受到這么大的關注。且不說這樣大的流量有什么其它作用，光是成為一個正面又積極，還能為自家廠子做宣傳的網紅就足以讓人心動不已。

尤其還看見新聞報道里有人說，靠著在網上拍視頻，部分廠二代沒跑業務沒喝酒，沒請客吃飯，也沒送禮拉關系，就有人循著網線問到了家里生意，緊接著就湊成了上百萬的訂單，孫大海更是激動。

思前想后，孫大海也試圖模仿紙巾公主走紅的流量密碼。然而，好幾次的跟風“熱舞”卻都沒能獲得想象中的數據成功。后臺播放卡在200左右就再也不動了，“感覺連我們廠子方圓500米都沒有跑出去”至于點贊收藏，除了幾個親朋好友的熱心支持外，“根本沒有一個陌生人。”

孫大海有點疑惑，他帶著一絲期待和幻想，跑到紙巾公主數以萬計的評論區趕緊留言“同是廠二代，想請教一下！小姐姐你是自己拍攝自己寫腳本嗎？我做這個感覺好難起流量啊！”真誠的感嘆號透露了他想盡快學習的決心和毅力。

但不等“公主”下場回復，熱心網友已經解答了他的困惑，“兄弟，你以為只是因為跳舞嗎？她的顏值高，所以她起號容易啊！”有人勸孫大海，“干脆你走搞笑路線吧。”孫大海發了個撇嘴的表情，雖然沒有寫更多文字，但孫大海私下還是不認同自己只能走搞笑路線的建議。

但冷酷冰涼的數據，還是給他想要靠舞蹈走紅的決心潑下了一盆冷水，“跳舞這條路是走不通了，但也想琢磨點別的路徑。”他試圖靠“冷幽默”宣傳自己，也宣傳公司，“去年，我們掙了不少錢，我也買了別墅洋樓，但今年，生意不好了，我也睡不著了，這些都不出現在夢里了。”怎么說呢，數據表現依舊平平無奇。雖然多了兩條互動，但打眼一看，也是好兄弟們的熱心支持。畢竟，在外人看來，這“梗”還是有點老了。

視頻里，孫大海是接地氣的小孫總，穿工服的廠二代，但視頻外，他被工人蛐蛐“廠里產品都是自動化生產的，根本不用他動手，一天天啥也不干，就在這轉轉轉，也不知道轉些什么。有這時間，不如趕緊出去跑跑業務。”

孫大海也很焦慮，一方面，父親已經即將到退休年齡，把“家族企業”交給他是遲早的事。但另一方面，自己的新觀念新方法，好不容易辛苦在學校里學的有關管理企業的課堂知識，如今面對一個內部關系已經很穩定的實體企業，又好像有些水土不服，“很難找到自處的價值，但又很想拼命證明自己。”這種兩難的處境下，做自媒體，做短視頻就成了一個看似最快速度，也能出最好效果的出口。

當然，父親也是不反對的，父親有自己暗自的期待，他也希望兒子雖然在廠里，目前無法完全靠實力服眾獲得認同，“但如果自媒體做出成績來，那以后路也好走，別人肯定也更服他一點。”

所謂廠二代，是指國內一眾制造業廠家的創始人子女。

時至今日，他們正在接過父輩在上世紀70年代末改革開放后創下的家族企業。在三聯生活周刊一篇名為“千金少爺回國接班火成流量密碼：廠二代們的“繼承之戰”的文章里提到：國內5800多萬戶民營企業中，家族企業占據總量的80%以上。而民營經濟常被概括為“56789”的貢獻，即就是，貢獻50%以上稅收、創造60%以上GDP、完成70%以上技術創新、提供80%以上城鎮就業、占據90%以上企業數量。這也意味著，作為民營經濟重要構成的家族企業，其傳承不僅是一個經濟議題，更是社會議題。

長江商學院經濟學助理教授范昕宇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表示，“可以說，人類歷史上從未有這么多體量如此龐大的企業，在如此短的時間內集中面臨傳承問題”。

但與此同時，“廠二代”們的接班又撞上了外部環境的高度動蕩，比如全球經濟波動、增長放緩，再加上人工智能帶來的產業革命，多重轉型因素疊加在一起，這些都讓“接班”問題變得更復雜了。

而對于年輕的“廠二代”們來說，在面對更宏觀的挑戰前，他們首先要解決的問題是，如何找到自己在一個已經成型的企業中的位置。

和孫大海想靠自媒體“翻身露一手”想法一致的是，不少“廠二代”也都紛紛決定先利用自身這個特殊的身份標簽，拍短視頻試試水，不管是跳舞，還是變裝跑步，又或是蹭熱點拍短劇，但最終都還是想完成自媒體轉型，拿到實打實訂單，成為最好證明自己的出路。“這是一個大家既能讓自己的成績被看到，找一個年輕人切口獲取訂單，又不至于涉及‘元老’們核心利益，且還能證明自身存在價值的最好過渡平臺。”

當然，不止是正面出鏡，在自媒體上活躍，帶著各類titel 和花樣的個人表現，有資源和實力的“廠長們”也愿意“捧”一把自己的孩子進入更主流的門戶網站和綜藝宣傳類節目。

類似早先在1688與湖南衛視、芒果TV共創的青年企業家紀實真人秀《老板是新人》節目里，就記錄了眾多“廠二代、創二代”和自家工廠，企業，產品共處共生，并“躬耕入局”的現實情節。

而很多人也借此嘗到了露臉出鏡的“甜頭”，比如潔麗雅的“毛巾王子”石展鵬，靠著節目中累加的人氣和后續在自媒體賬號中的短劇亮眼表現，就“圈”了不少粉絲，既為提供自身品牌宣傳提供了口徑，還為此后自己入廠順利接手父輩留下的企業混個臉熟，鋪好了路，可謂是一舉多得。（雖然最近因為過度曝光，有了一點“翻車”跡象。）

人們喜歡看“貴公子”和公主們悉數下場在互聯網上“討好”自己的戲碼。

而一個不得不承認的現實是，在新的歷史進程中，當下的廠二代，也很大一部分已經不是人們想象里的揮霍式人群，而是被訂單庫存流水線，甚至于父輩債務推著不得不往前走的人。

過去，經濟發展騰飛期，廠二代們跟著沾光，家境優渥，且又有長輩作為企業堅實后盾扛大旗，因此全無生活壓力的他們，某種程度上，是最不愿回廠的人。但如今，不太平穩又需要過渡和接班的當下，他們又成了最需要出鏡的人。

值得慶幸的是，“廠二代”的標簽，也正在成為互聯網上新的流量入口。部分社交平臺上，“廠二代”相關話題瀏覽量至少超過50多億次。而最先火起來的，就是如“紙巾公主”一樣，在車間工廠跳舞的人。

隨后，翻拍模仿也層出不窮。有人穿著工服，在沖壓機旁卡點，有人踩著叉車拍起了變裝。還有人把父親幾十年的老工廠，拍成類似“霸總巡廠”的短劇。拉著老父親和自己一同出鏡，做“狐假虎威”式樣的共創表演，以期獲得更高流量，這一眾賬號的名字也高度統一：“鍋爐公主”“熱泵公主”“五金少爺”“吊船王子”……

這些稱號，帶著自身“廠子”產品屬性特性的同時，又和早些年小攤販們的xx西施，xx貂蟬幾乎走了同一路徑，不過，卻顯然比靠美貌出圈的小攤店主們能給人更多想象。就像人們能據此嗅到財富暗流涌動變幻的故事情節，又能想象到落魄公主王子們也被逼走上臺前，回到家鄉廠辦企業，被父母當作牛馬操縱，變成需要被大眾評判和審視的同樣一線打工者一樣。

鏡頭里的他們，年輕漂亮、會玩梗，但又透露著一股止不住的心酸和怪異，而這些又和傳統制造業之間形成一種奇異反差。“所以，怎么能不愛看呢。”

有部分報道也提到，白手起家的廠一代不養閑人，而廠二代就是最好的免費勞動力。當同齡人在健身、citywalk、吃漂亮飯時，廠二代每天開著豪車進出，不是去幫廠里裝箱，就是去給客戶送貨。月底一看，工資3500，還不如小時候收的壓歲錢多，“因為爸媽總覺得，反正以后都是你的，發不發工資有什么區別？”

這也不難理解，為什么有網友總結：“以前二代們炫富是曬豪車，但現在二代們炫的是，盤點一下我家共有幾個鍋爐，我家的毛巾多么好。”短視頻的出現，以及屏幕的可視化，把制造業重新包裝成了一種接地氣的土味真實。

在浙江，繼承了家里紡織廠的93年女孩黃黃，每天固定進廠拍攝的時間是晚上10點左右。因為只有大部分人都下班后，她才能在空車間里張羅著再拍拍視頻。

早先，黃黃在大學學的是服表專業。畢業時，本來想去杭州。但后來老家的紡織廠連續虧損，父親生病住院，母親打電話勸她回了老家。第一天進廠，她就快要哭了。布料倉庫悶得像蒸籠，空氣里全是纖維粉塵。本以為撐不過兩周，但沒想到后來，卻也真的待下來了。她一邊跟著廠里的老師傅學怎么看布料，算克重，另一邊又學拍攝，學剪輯和直播，看到紙巾公主的視頻后，她也試圖“死馬當活馬醫”，穿著自家廠里的衣服在廠里空地上跳起了舞。

當然，一開始和父親的相處很是艱難。父親覺得她“跳跳舞有什么用，看起來不務正業，不像正經人家的女孩。”她講不通，只得一個人生悶氣，但她也嫌父親“根本不懂互聯網”。直到有一天，她拍的一條車間下班跳舞的視頻突然爆了，有人評論區問，是在哪的廠子，她對接后，竟然真的帶來了一些訂單。父親這才默認她做的是有用的事情。

而類似黃黃的故事，也正在廣東、浙江，河北各類二三線城市，家族產業里的廠區中不斷復制。一位在寶雞做和鈦相關結構件的廠二代說，自己最初開號，只是因為近些年訂單太少，本想著就在網上隨便播一播，賣點零散的單岔個心慌。“以前客戶靠展會，但現在展會沒人來了，我們只能學著去網上吆喝。”結果沒想到，直播數據還不錯，“網上就帶了20多萬的訂單，我就隨便拍了拍，就有很多人問，沒想到，這東西還真有用。”

至此，短視頻也算是照亮了這些細枝末葉的大小廠企，他們爭先恐后的開始把鏡頭對準自家的廠子記錄。

看到一個個被推至臺前的“廠二代”后，孫大海也意識到了，“過去，一個效益好的廠子拼的是成本、供應鏈和渠道。但如今，好像還得拼拼鏡頭感。誰被看見，誰就能有收益。”

如今，隨著廠二代標簽流量的持續熱度，越來越多廠二代們也開始學起了拍攝剪輯和運營。他們在車間里跳舞，也在會議室里研究流量密碼。一些MCN甚至開始批量打造“廠二代人設”。

但真假或許早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先火起來，火起來再說。”

▲應受訪者要求，部分人物為化名

參考資料：

1、三聯生活周刊：千金少爺回國接班”火成流量密碼：廠二代們的“繼承之戰

2、三聯生活實驗室：全網最慘人設：月薪3500的“廠二代”

▲本文創作團隊▲

撰文 | 湯加

圖片| 網絡、影視劇、綜藝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