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 | 李月亮（bymoonside）

連續(xù)刷屏的三個熱搜，齊刷刷指向同一個教育問題——

老師越來越害怕學生了。

再這么下去，恐怕是不行了。

01

這兩天，網(wǎng)上瘋傳一條“殺殺殺”的視頻。

上海第二工業(yè)大學的一個男生，上課遲到了。

老師安排他坐在第一排。

他覺得不好，去第二排找個位置坐下了。

然后開始趴下睡覺。

老師發(fā)現(xiàn)他睡覺，順口說了句“不要睡覺”。

沒想到這個簡單的提醒，惹了大麻煩——

男生突然被激怒了。

沖到教室外面拿消防器材一通亂砸。

完了還不過癮，又跑回教室跟老師對峙。

只見他怒目圓睜，氣勢洶洶，指責老師“你把我的面子都給丟光了”。

老師見勢不妙，趕緊好言好語安撫他——

“你想上課就回到座位，不想上課可以出去，你想怎么樣都可以。”

并且主動給他道歉——

“我覺得我做錯了，我不該提醒你，我向你道歉”。

但男生完全沒被安撫到，反而開啟了狂躁模式，咬著牙惡狠狠地說——

“最討厭的就是事后道歉。”

然后咣咣地砸了幾下講臺，撕心裂肺地怒吼——

“殺，殺，殺！”

眼看男生越來越歇斯底里，好像隨時要爆炸。

老師也越來越害怕。

他坦誠地表示，“這課我也上不下去了，我現(xiàn)在非常害怕”。

然后提前下課，先走為上了。

視頻發(fā)到網(wǎng)上后，迅速爆火。

很快有媒體證實，這個男生其實是上一屆的大四生，但去年沒能順利畢業(yè)，今年重修。

學校說他這次情緒失控，是“有一些心理壓力導致的”。

據(jù)說現(xiàn)在學校已經(jīng)安撫住了這個男生，并請家長把他帶回家了。

這兩天很多網(wǎng)友調(diào)侃這個男生是“殺神哥”。

但是還有更多人，看到了老師的艱難處境。

我看到視頻，最強烈的感受也是——老師真難。

作為老師，他本來必須要維護課堂秩序，維護師道尊嚴。

但當一個情緒躁狂的學生站在講臺上，對著他喊“殺殺殺”。

他該怎么辦？

視頻里這位男老師顯然是有經(jīng)驗的。

他盡量不卑不亢地處理了整件事。

一邊講明了自己的道理，一邊忍氣吞聲向?qū)W生道歉。

雖然他毫無過錯，卻不得不向?qū)W生道歉。

這一幕，真挺讓人心酸的。

02

這位大學男老師，算是躲過了一劫。

而另外一位小學女老師，就沒這么走運了。

因為一次勸架，她直接被學生扎破了眼球。

事情這兩天也上了熱搜。

浙江的宋老師，今年42歲，在浙江瑞安的一所小學教英語。

今年1月7日上午，宋老師上完課，正在講臺上批改作業(yè)，突然看見六年級的兩個學生打起來了。

于是放下作業(yè)過去拉架。

當時是順利拉開了。

可是她一走，倆學生又打斗起來，看樣子怒氣還不小。

其中一個打架的女生叫小番，平時就愛動手。

小番回到座位后，宋老師走過去，想跟她聊聊。

但剛說了一句“打架解決不了問題”。

小番就激動了，站起來打宋老師的手。

宋老師很驚訝，說“你還敢打老師啊？”

小番嘟囔著說“就打”，還要繼續(xù)撲過來打人。

宋老師趕緊按住她，看她不反抗了，才轉(zhuǎn)身回講臺。

沒想到小番又從她背后沖上來。

幸好被旁邊的一名男老師看見，及時控制住了。

直到小番平靜下來，男老師才放開她，離開教室。

這時小番就站在宋老師旁邊，看著宋老師。

她個子不高，雙手背在身后，偷偷攥著一個尖銳的鑷子，醞釀著一場更激烈的攻擊。

但是宋老師完全沒有防備。

她看著小番，沒有說話，以為冷處理一下就沒事兒了。

沒想到，小番突然從背后揚起手，拿鑷子扎破了宋老師的右眼。

宋老師右眼瞬間就看不見了。

她不知道是鑷子，以為是被打了一拳。

隱隱約約感覺有液體從眼睛流出來。

用手擦了一把，發(fā)現(xiàn)都是血。

事后，宋老師被診斷為眼球破裂、外傷性白內(nèi)障、繼發(fā)性青光眼。

還出現(xiàn)了一些大大小小的并發(fā)癥。

警方的鑒定結(jié)果是輕傷二級。

——法律上的輕傷二級其實一點也不輕。

如果是成年人干的，很可能會定個“故意傷害罪”，最高可以判三年。

現(xiàn)在，宋老師已經(jīng)做了兩次手術。

但效果一般，右眼依然看不清東西。

到陰雨天或者坐車顛簸還會疼，時不時發(fā)炎紅腫。

她正在等著做第三次手術，不知何時才能康復。

因為傷人的女生不滿14歲。

警方的處理是“不予行政處罰，并予以訓誡”。

如果宋老師要追究，只能去法院，走民事訴訟的路子維權。

宋老師說，小番家長在第一次調(diào)解之后就不再理會她了。

她現(xiàn)在的訴求是，給小番相應處分，并送她去接受矯治教育。

學校那邊，宋老師被判定工傷。

也尊重她本人的意愿，調(diào)換崗位，不留在教學一線了。

因為宋老師的心理問題也很嚴重。

被扎傷眼睛后，她確診了創(chuàng)傷后應激障礙和焦慮狀態(tài)。

常常失眠、做噩夢。

害怕尖銳的物品，不敢回學校。

她覺得自己以后很難在原來的學校繼續(xù)教書了。

而我們常理推測一下。

如果宋老師回到學校教書，她還會是之前的宋老師嗎？

看到學生打架，還會那么認真負責地處理嗎？

會不會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從此遠遠躲開？

更可怕的是，這件事會讓更多老師寒了心——以后誰還敢管？

03

很多網(wǎng)友說，這個扎人的熊孩子，背后一定站著熊家長。

我目前沒看到關于小番家長的報道，不好評價。

但最近確實有一個引發(fā)廣泛討論的案例，值得好好講講。

就是今天我要講的第三個熱搜——

復旦大學副教授沈奕斐被一位小學生家長瘋狂舉報。

沈奕斐是家庭教育領域的專家，工作之余會開直播跟家長連線。

前段時間，有個小學生的媽媽寫了四大頁情況說明，說她女兒被霸凌了，情況緊急，請求沈教授幫幫她。

沈教授就在直播間跟她連了麥，讓她講講孩子是怎么被霸凌的。

但是女孩媽媽翻來覆去說了很久，也沒講出什么霸凌的情況。

最嚴重的事，只有兩件——

一是，她女兒給同學分零食，同學有好吃的沒有給她。

二是，孩子和同學拌嘴，互相推搡了幾下。

沈教授聽后，覺得這倆事兒都不大，也算不上霸凌。

但女孩媽媽就很急。

說孩子因為這兩件事做了噩夢。

她去找老師，老師也不按照霸凌去處理。

——事實上這種學生間的正常小摩擦，老師也很難把它定性為霸凌，去處理另一個學生，不能你說霸凌就霸凌啊。

但女孩媽媽就覺得，這是老師偏心不作為。

隨后花了幾個月，反復舉報學校和老師，甚至報了警。

學校無奈之下，處理了女孩的老師。

在這之后，女孩的心理狀況越來越糟，甚至還試圖自殺。

她媽媽就又急又怕，來直播間問沈教授應該怎么解決。

言外之意是，還應該再去舉報誰、處理誰才行。

沈教授聽完，就明確表示——

這不是霸凌，是家長陷入了極端的受害者邏輯，把正常的兒童社交摩擦上綱上線了。

這種思維方式看似是在保護孩子，實際卻可能把孩子帶入一種錯誤的世界觀：凡是別人沒有滿足我，就是別人在傷害我。久而久之，孩子會喪失處理正常人際關系的能力。

沈教授因此建議：這位媽媽要做的不是讓學校處理老師，而是去跟老師道歉。

這個媽媽本來覺得自己特有理，沒想到在沈教授這里碰了一鼻子灰。

于是怒火攻心，反手開始舉報沈教授。

去沈教授的單位復旦大學，各個部門都舉報了一個遍。

一開始舉報沈教授上傳直播切片，侵犯了她的隱私權。

后來又造謠，舉報沈教授直播影響教學、工作失職。

這回沈教授可麻煩了。

單位各個部門都找她，讓她解釋到底咋回事。

她不得不放下所有正常工作，從早到晚寫情況說明，跟同事、領導反反復復解釋整件事。

可想而知有多糟心。

很多人都勸沈教授下架了那個連線視頻，別惹那個“舉報狂媽媽”。

但沈教授的性格也很剛。

她反復看那段視頻，覺得自己真的沒說錯，所以堅決不肯下架。

寧可陷入麻煩，也要為這件事戰(zhàn)斗到底。

好在清者自清。

很快復旦大學也發(fā)了聲明。

說沈教授對那位媽媽的點評“專業(yè)且客觀、不逾越任何合規(guī)邊界”，所以不會對沈教授做任何處理。

這里要給復旦大學點個贊。

學校該給老師撐腰的時候，也必須要剛起來，不能老想著息事寧人。

而沈教授之所以堅決不刪掉那條視頻，也是因為她想給更多受委屈的老師撐腰。

因為那條視頻底下，有1000多條留言，很多都是一線教師講述自己心里的委屈。

有人說，一個家長因為孩子拿不到三好學生，就一直投訴。

最后學校沒招了，破格給這個孩子評了三好。

有老師說，因為自己在家長群里@所有人，被學生媽媽投訴“勾引她老公”。

甚至有家長因為孩子做了個夢，夢里大概是跟別的孩子沖突了。

家長就去找老師，非讓老師把另一個孩子逐出班級。

你看這些一線教師難不難。

這還只是一條視頻底下的留言。

我們可以合理推想，一定還有大量老師的委屈和畏懼，無處訴說。

《半月談》報道過西南某基層教育局的臺賬。

2024年1至8月，這個地區(qū)的教育局，一共收到了128條舉報教師的信息。

經(jīng)過查證，只有7起的舉報內(nèi)容基本屬實。

其余則是不實投訴、無中生有、惡意造謠。

有老師坦言：比極端學生更可怕的，是那些不講道理的家長。

他們動不動就挑刺、舉報、到處告。越負責的老師，被告得越多。

而更讓人寒心的是，有些學校不肯給老師當后盾，總想息事寧人。

只要有了投訴舉報，就一律拿老師“祭天”。

對于一線老師來說，一旦被舉報，就是一場大麻煩。

需要花大量精力去自證清白，不但影響正常教學，更是憂慮惶恐、心力交瘁。

慢慢的，也就寒透了心。

為了不惹麻煩，只能慢慢對學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從“帶好每一個學生”，到“尊重他人命運”。

不敢管、不愿管、管不了了。

當然，絕大多數(shù)家長都是通情達理、尊重老師的。

上面說的是少數(shù)極端案例。

但恰恰是這少數(shù)人，正在一點點毀掉老師們的熱情和勇氣。

當越來越多的老師選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終受傷的，是所有孩子。

04

確實，現(xiàn)在老師跟學生的關系，明顯變味兒了。

過去是學生怕老師。

現(xiàn)在反過來，是老師怕學生了。

一方面，現(xiàn)在的孩子心理壓力普遍增大，情緒問題多發(fā)。

另一方面，部分家長對教師正常管教行為的容忍度在降低，一點小事就可能引發(fā)激烈的投訴。

而學校和社會，有時也沒有給到老師應有的保護。

慢慢的，老師們就真心怕了。

從前的老師，最怕學生惹禍。

現(xiàn)在的老師，最怕自己惹禍。

你提醒一下學生別睡覺，就要被怒吼“殺殺殺”。

你好心去勸學生別吵架，就直接被鑷子戳破眼球。

試問，誰不怕？

這三個熱搜，當然都是極端事件。

但更低程度的類似事件，應該不少。

如果這種風氣持續(xù)下去，一定會有越來越多的老師悄悄學會明哲保身，選擇“自保式教學”。

不批評，不管教，不較真，不惹事。

只求平安度過每一節(jié)課，安穩(wěn)送走每一屆學生。

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學生上課要睡覺，就讓他睡去吧，免得自己提醒一句還惹他發(fā)怒。

學生在學校打架，就假裝沒看見吧，免得自己勸架還被他記恨。

而當學生一再用極端情緒對抗正常管教，以后就不會有老師敢于為學生負責。

當家長一再用舉報逼退負責任的老師，以后就沒有老師敢糾正你孩子的錯誤。

然后局面看起來可能一片和諧，沒人受委屈、沒人被批評。

但事實上，這將是整個教育生態(tài)的潰敗。

調(diào)皮任性的孩子，失去管束，越來越肆無忌憚，養(yǎng)成肆意妄為的性格，害人害己。

乖巧懂事的孩子，在混亂的環(huán)境里被裹挾、被影響，不但沒法好好學習，三觀還會跟著跑偏。

最后承擔惡果的，是所有的家長，和所有的孩子。

所以我們真的不能讓老師太寒心。

如果老師做錯了，學生和家長當然應該勇敢糾正。

但老師的正常管教，實在不該被過分苛責。

因為學校本身承擔的就是教育功能。

它不但要教孩子學知識，也要給孩子立規(guī)矩、養(yǎng)品行。

它就是要用正常的懲戒和約束，去教會孩子如何學習、如何做人。

孩子上課搗亂，就應該嚴肅批評。

作業(yè)太敷衍，被應該要求重寫。

孩子不能太脆弱，家長不要太玻璃心。

作為家長，咱們捫心自問——

你希望孩子的老師得過且過、唯唯諾諾，還是認真負責、敢管敢教？

如果我們都希望老師能認真負責，那就需要給他們創(chuàng)造一個這樣的環(huán)境。

對于老師的正常管教。

學生要尊重。

家長要理解。

制度要保護。

社會、學校、家長、學生，要一起去維護老師的尊嚴。

希望今天講的這三個熱搜，不只有三天的熱度。

它們應該一起喚醒整個社會的認知——

要好好保護那些正常管教孩子的老師，好好維護師道尊嚴。

讓老師心里，始終有不熄的熱情，有滿滿的安全感。

而不是越來越深的委屈，越來越大的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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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李月亮。高人氣作家，新女性主義者，扎實寫字的手藝人。以理性和智慧陪萬千讀者成長。新書《活得清醒》當當網(wǎng)熱賣中。微信公眾號：李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