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極右翼近年在阿根廷、智利等國奪取政權，取得一系列重大進展，如今又將目光投向哥倫比亞5月31日舉行的選舉。作為一名初入政壇的局外人，律師阿韋拉多·德拉埃斯普列利亞正成為哥倫比亞政壇的極右翼代表人物，并試圖以一種帶有史詩色彩的敘事，把自己塑造成擊敗左翼的候選人。

他的競選主軸，是捍衛所謂“奇跡祖國”——一個以傳統價值為基礎、以經濟和安全為核心的國家圖景。在他的設想中，左翼——按他的說法是溫和政黨，都不應占據主導地位。這樣的論述在一個深受暴力沖擊的社會中引發了共鳴，不少人將這位自稱“老虎”的人物視為必要的改變。

左翼依然保有選舉實力，但古斯塔沃·佩特羅政府在安全、醫療和經濟等議題上的執政表現備受批評，由此引發的反感情緒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烈。中間派空間正不斷收縮，缺乏有分量的候選人。

這位阿根廷專家進一步指出：“當一種工具失靈時，就得換另一種。這正是激進右翼向我們兜售的觀念。”在他看來，這種“工具”指的是自由主義體制，而這一體制正在世界主要民主國家遭遇信任危機。

他說：“正因如此，眼下才會不斷出現民主話語之外的替代方案。比如薩爾瓦多的納伊布·布克爾，只要暴力問題被‘解決’，他就不在乎人權。何塞·安東尼奧·卡斯特、哈維爾·米萊這樣的人物，也都在為這套方案背書。阿韋拉多做的也是同樣的事。”

德拉埃斯普列利亞并不是第一個把這些觀念帶入哥倫比亞的人，但他無疑是最善于將其據為己用、并借此推高自身選情的人。他的支持率在民調中已超過25%，突破了前任同類人物從未達到的上限。

他取得這一成績，離不開“國家拯救”等極端保守政黨，以及“哥倫比亞公正自由”等基督教政治力量的支持。一些言論長期備受批評的人物也站到了他一邊，例如國會議員米格爾·波洛·波洛。此人曾因否認沖突期間準軍事組織實施的暴力而受到廣泛批評。

此外，還有一些意見領袖以非正式方式與他保持一致，包括參議員瑪麗亞·費爾南達·卡瓦爾——她被認為是其所屬民主中心黨內立場最激進的人物之一——以及近期政治嘗試失利的媒體人維基·達維拉。

除了社會不滿和對民主制度的不信任，另一個對極右翼至關重要的因素也在發揮作用，那就是社交媒體的興起。德萊多內說：“過去，如果你不上媒體，你就什么都不是。現在有了社交平臺，你可以走得很遠。你不再需要經過大黨過去設置的篩選，虛假信息也更容易傳播，競選動員同樣如此。”

德拉埃斯普列利亞恰恰在社交媒體上擁有龐大存在感，此外還有一張網紅網絡為他充當擴音器。他的選情甚至蓋過了另一名立場更激進的參選人圣地亞哥·博特羅，后者的競選口號公開宣稱要“打破這個體制”。

德拉埃斯普列利亞進入選戰的時點，對哥倫比亞政治而言頗為特殊。這個國家數十年來首個左翼政府即將走到任期盡頭，而就在4年前，傳統右翼還遭遇了一場沉重失敗。佩特羅在第二輪投票中擊敗了魯道夫·埃爾南德斯。后者同樣被稱為局外人式政治人物，但并不完全屬于右翼陣營；在第一輪投票中，他的得票還超過了傳統右翼候選人。

此后，保守派一直試圖重整旗鼓。傳統右翼逐漸圍繞帕洛瑪·巴倫西亞集結。她自2014年起擔任參議員，也是前總統阿爾瓦羅·烏里韋最忠實的政治助手之一。

自2010年卸任以來，烏里韋一直像是右翼、乃至整個哥倫比亞政壇的指揮棒：他曾在2010年和2018年扶持總統上臺，如今又把全部政治資本押在巴倫西亞身上。但巴倫西亞始終未能真正打開局面。最新民調顯示，她排在第三位，落后于佩特羅支持的候選人伊萬·塞佩達，以及德拉埃斯普列利亞。

曾操盤多場右翼競選的策略師卡米洛·羅哈斯這樣解釋這一局面：“阿韋拉多是最能舉起反對派旗幟的人：目標只有一個，就是擊敗左翼。”這位烏里韋派候選人的策略，則是爭取猶豫選民和溫和選民。她競選中的一個標志性動作，就是選擇中右翼政治人物胡安·丹尼爾·奧維耶多作為副總統搭檔。

羅哈斯說：“做出這個選擇后，巴倫西亞的鋒芒減弱了。德拉埃斯普列利亞吸納了更激進的選票，而這部分選票在第一輪至關重要。”這并非哥倫比亞獨有的局面。傳統右翼一直難以找到有效辦法，阻止極右翼坐大。很多時候，后者在反對進步主義的話語上更為激烈，也更能煽動情緒。

在阿根廷，馬克里主義陣營不得不先與米萊結盟，以免自身空間被徹底吞噬；在智利，溫和右翼候選人則被卡斯特壓過風頭。類似情形在西方世界大范圍出現：在美國，特朗普主義的“讓美國再次偉大”路線已經吸納了溫和派共和黨人；在巴西，博索納羅主義則成為右翼與盧拉競爭時最可靠的選擇。在歐洲多個國家，政治力量曾試圖建立一道“防火墻”，但這道屏障正日益被侵蝕。

歷史學家赫爾曼·梅希亞·帕沃尼指出，盡管極右翼在哥倫比亞勢頭強勁，但它并沒有“多么深厚的意識形態”。他說：“我看不出他們真的有多在意具體主張，只要能夠明確反對佩特羅的左翼，并重新煽動那種老舊恐懼就夠了。”德拉埃斯普列利亞的演講重點，一直是重新喚起愛國主義。

他同時借用了其他極右翼領導人的一些主張，包括修建超級監獄、以強硬手段打擊犯罪分子，以及縮減國家機器。梅希亞·帕沃尼還表示：“很快，人們就不得不談到意識形態問題。

多位受訪專家預計，即便德拉埃斯普列利亞最終未能進入幾乎已成定局的第二輪投票，極右翼的種子也已經在哥倫比亞社會扎下根來。這位由律師轉身參選的候選人曾表示，如果自己落敗，就不會再進入政壇。

即便他真的履行這一承諾，也依然可能為其他新面孔騰出空間。整個競選期間，已有一些人把反政治姿態當作回應國家多重危機的辦法。正如許多民主國家已經出現的情形那樣，極右翼正在吸納這股不滿情緒，而這種情緒在哥倫比亞也在持續增強。為了首次掌權，他們已全力下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