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姐，你那個攝像頭……拍到葉阿姨了，你快來物業(yè)一趟！”

晚上九點，手機屏幕上跳出周鑫的消息。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遲遲沒按下去。

說實話，我早就預(yù)料到會有這一天。

可真正等到了，心里反而說不出的滋味。

我打開他發(fā)來的視頻。

畫面里，葉娜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碎花睡衣，凌晨兩點，樓道里空無一人。

她走到儲物柜前，左右看了看，掏出一把舊鑰匙，手指哆嗦了好幾下才插進鎖孔。

柜門打開，里面放著我的三個快遞。

她伸手去拿，手卻停在了半空中。

就這么愣愣地站了十幾秒。

然后她縮回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看了很久。

最后她還是拿了。

抱在懷里，像抱著什么貴重東西似的，一步一步往自己家走。

背影佝僂著，像一截快要被風(fēng)吹折的老樹枝。

我把手機扣在床上。

關(guān)了燈，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01

三個月前，我搬進幸福小區(qū)那天，天上飄著小雨。

房東劉大姐撐著傘在樓下等我，老遠就沖我招手：“小沈來了啊！快上來，鑰匙早給你準(zhǔn)備好了！”

房子在三樓，一室一廳，四十平，一個月一千二。

在老城區(qū)這地段，這價格真不算貴。

房間有點舊，墻皮泛黃，窗框上的綠漆起了皮，但家具電器都是好的。

我檢查了一圈，挺滿意。

劉大姐靠在門口笑著說：“這棟樓鄰居都不錯，都是住了十幾年的老住戶，有啥事你直接敲門就行。”

我說好，謝謝劉姐。

她走了之后，我開始收拾行李。

拖地、擦窗戶、鋪床單，忙了一下午。

傍晚的時候，我聽到樓下傳來一陣吵鬧聲。

趴在窗戶上往下看，是一群大媽圍在樓下聊天，其中一個嗓門最大，穿著花襯衫，手里攥著一把瓜子，邊嗑邊說，笑聲隔著三層樓都能聽到。

那就是葉娜。

只是當(dāng)時我還不知道她是誰。

搬進來的頭一個星期，日子過得挺順。

上班下班，買菜做飯，偶爾在樓道里碰到鄰居，點點頭打個招呼。

我以為生活會一直這么平靜下去。

直到第一個快遞丟了。

那箱零食是我媽寄的。

周五下午，手機彈出一條短信：“您的包裹已簽收，請及時取件。”

我下班回來，翻遍了樓道，連快遞的影子都沒看到。

我以為快遞員送錯了地方，打電話問，對方說沒錯，放一樓樓道了。

我又找了一遍，還是沒有。

心想算了，可能就是搞錯了，自認倒霉吧。

第二個星期，丟了一件衛(wèi)衣。

第三個星期，丟了一套護膚品。

我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特意請假在家等快遞，可快遞員送完就走，我在樓上根本沒看到人。

下樓去看，快遞又沒了。

我去問物業(yè)，物業(yè)經(jīng)理周鑫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剃著板寸頭，說話慢悠悠的。

“沈小姐，快遞丟了是吧？這個……我們也沒辦法，小區(qū)沒有監(jiān)控，我們只能幫忙代收，東西丟了我們不負責(zé)任的。”

我說能不能看看門口監(jiān)控？

他撓了撓頭：“門口那個監(jiān)控壞了有段時間了，還沒修。”

我氣得不輕，但也不好說什么。

回家路上，碰到一個買菜回來的阿姨，燙著卷發(fā)，穿著米色開衫，看起來面善。

她看我臉色不好，問怎么了。

我說快遞丟了。

她嘆了口氣：“是葉姐拿的吧？”

我一愣：“誰？”

“葉娜，五樓那個。”她壓低聲音，“這小區(qū)老是丟東西，十有八九是她。你別聲張，我是看你這姑娘老實才跟你說的。”

這阿姨姓王，住我樓下，是個退休老師。

她說葉娜在這小區(qū)住了快二十年，大家都認識她，知道她的脾氣，也沒人跟她計較。

我說那也不能老偷東西啊。

王阿姨擺擺手：“算了算了，你一個年輕人，別跟老人一般見識。以后讓快遞放我這兒，我?guī)湍闶罩！?/p>

我謝了她。

可心里跟吞了只蒼蠅似的，膈應(yīng)得很。

02

沒過兩天，我在樓道里碰到了葉娜。

她剛從外面回來，手里拎著一袋子菜，另一只手夾著個快遞盒。

我盯著那個盒子看了兩眼。

她立馬警覺了，把盒子往懷里一收：“看啥看，我兒子的快遞！”

我說阿姨我沒看什么，就是隨便掃了一眼。

她哼了一聲，從我身邊走過去，還故意撞了我一下肩膀。

那天晚上，我在業(yè)主群里看到一條消息。

一個住戶問：“今天有我的快遞嗎？顯示簽收了但我沒收到。”

過了幾分鐘，又一個人問：“我也有個快遞沒收到。”

接著第三個人也發(fā)了同樣的問題。

沒有人回復(fù)。

群里的聊天記錄就停在那兒，像一堵沉默的墻。

我翻了翻之前的聊天記錄，發(fā)現(xiàn)這種丟快遞的情況不是頭一次了。

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人問，然后就沒了下文。

好像大家都默認了，丟了就是丟了，追究也追究不出什么。

我心里憋著一股勁兒，翻來覆去一晚上沒睡著。

第二天，我去買了個攝像頭。

巴掌大，帶夜視功能，能連手機。

趁中午沒人，我把它裝在了樓道盡頭的墻角，剛好能拍到一樓到二樓那段過道。

裝完回來，我心跳得厲害，手心全是汗。

心里想著，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誰拿的。

第三天晚上，快遞又丟了。

我立刻打開手機看錄像。

畫面里，一個穿碎花睡衣的女人出現(xiàn)在鏡頭里。

她走得很快，低著頭，到一樓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彎腰，撿起地上的快遞盒。

塞進手里提的購物袋里。

然后快步走回樓上。

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

我放大了畫面。

那張臉，清清楚楚的。

是葉娜。

我把畫面截圖，放大，確認了一遍。

然后關(guān)了手機，坐在黑暗里，盯著天花板看。

心里的火苗子一躥一躥的。

第二天一早，我拿著手機截圖，敲開了葉娜家的門。

門開了，她穿著睡衣，頭發(fā)亂蓬蓬的，嘴里還嚼著饅頭。

“又干嘛？”

我把手機遞到她面前：“阿姨，這是你吧？”

她盯著那張圖，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然后臉色一沉：“你就憑這個誣陷我？”

“監(jiān)控拍得清清楚楚。”

“監(jiān)控？”她冷笑一聲，“你誰啊，在小區(qū)裝監(jiān)控？你經(jīng)過物業(yè)同意了嗎？你經(jīng)過我同意了嗎？”

我一愣。

她見我愣住了，更來勁了：“我告訴你，那快遞是放我家門口地上的，我以為是扔的垃圾，順手幫我扔了，怎么著了？！”

“你……”

“怎么著，你報警啊！讓警察來查你裝監(jiān)控的事！看看誰有理！”

她的嗓門大得很，整層樓都能聽到。

其他鄰居開了門探頭看。

有人小聲勸：“行了行了，別吵了，都是鄰居。”

有人幫腔：“就是啊，一個小姑娘家家的，跟老人計較什么。”

還有人說：“葉姐你少說兩句。”

但沒人站出來幫我說一句話。

我站在門口，被一群人圍著看。

臉上火燒火燎的。

葉娜得意地看了我一眼，“砰”地關(guān)上了門。

我站在門口，攥著手機，手一直在抖。

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硬是沒讓它掉下來。

03

那天晚上，我在群里發(fā)了那段錄像截圖。

我在群里說：“各位鄰居，本人快遞多次丟失，監(jiān)控拍到501住戶多次拿取，懇請歸還。”

消息發(fā)出去之后，群里安靜了很久。

然后開始有人冒泡。

“這不是葉姐嗎？”

“哎呀，誤會吧？”

“小姑娘你搞錯了吧，葉姐人挺好的。”

我開始挨個回復(fù)，把截圖一張張發(fā)上去。

越說越激動，越說越生氣。

葉娜終于出現(xiàn)了。

一段語音，四十多秒。

我點開聽，聲音又尖又響：“你個小姑娘血口噴人！我在小區(qū)住了二十年，誰不知道我葉娜？你一個外地來的，搬進來才幾天就搞事情？我今天把話撂這兒，我沒拿！你愛信不信！”

緊接著，她的老姐妹也出現(xiàn)了。

“小姑娘，你說話要講證據(jù)的，一張模糊的照片能說明什么？”

“我認識葉姐這么多年，她不是那種人。”

“你一個年輕人，別跟老人過不去，小心折壽。”

我拿著手機，氣得渾身發(fā)抖。

我想再爭辯幾句。

可打字打了半天，又全刪了。

突然覺得很累。

我一個二十六歲的女孩子，在這個城市孤零零的一個人。

每天上班下班，自食其力，從沒得罪過誰。

怎么就落到了這個地步？

房間里安安靜靜的。

只有老空調(diào)轟隆隆地響著，聲音大得像拖拉機。

我坐在床邊，把結(jié)婚證翻開又合上，合上又翻開。

翻了多少遍，我自己也不知道。

后來，我把群消息屏蔽了。

然后連夜把淘寶、京東、拼多多的收貨地址全改成公司。

改完最后一個地址的時候，我的手終于不抖了。

第二天上班，我頂著兩個黑眼圈坐在工位上發(fā)愣。

同事孫旭堯端著咖啡走過來，看了我一眼，問了句：“咋了，黑眼圈這么重？”

我說沒事，最近睡眠不好。

他沒多問，只是把咖啡放到我桌上：“喝點熱的，提提神。”

過了一個小時，他又過來了。

手里拿著一個折疊收納箱，那種藍色的，超市里十幾塊錢一個。

“這個給你，放快遞。每天下班帶回去省事。”

我愣了一下：“謝謝。”

他笑了笑，沒再多說，轉(zhuǎn)身回自己工位了。

我看著那個收納箱，心里暖了一下。

這個城市里，至少還有一個陌生人愿意對我好。

04

改了地址之后，日子好過多了。

快遞每天早上送到前臺，下班的時候我順手拿走，放收納箱里帶回去。

不用再提心吊膽，不用再跟誰扯皮。

這件事好像就這么過去了。

一個月，轉(zhuǎn)眼就過去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整理季度報表，手邊的電話響了。

我接起來，是物業(yè)周鑫。

他的聲音有點慌：“沈小姐，你現(xiàn)在有空嗎？能不能來一趟物業(yè)？”

我說怎么啦？

他支支吾吾的：“那個……葉阿姨她……她兒子給你寄東西了。”

我愣了：“什么？”

“就是……她兒子在網(wǎng)上買了東西，不知道怎么回事，填成了你的名字和地址，東西全寄到物業(yè)這邊了。葉阿姨急得不得了，說肯定是哪里搞錯了，讓你來確認一下。”

我拿著電話，半天沒說話。

這事……怎么這么寸？

她兒子怎么偏偏寫了我的名字？

我說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我坐在位子上，腦子里閃過好幾個念頭。

孫旭堯看我臉色不對，走過來問：“又要去小區(qū)？”

我說是，那個偷我快遞的大媽，她兒子給我寄東西了。

他說：“我陪你去。”

到了物業(yè)辦公室，氣氛挺尷尬的。

葉娜坐在椅子上，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

她看到我，立刻站起來，指著桌上幾個快遞盒：“你看看吧，這都是我兒子的！他怎么就寫了你的名字？”

我拿起一個快遞看了看。

收件人：沈歡馨。

地址：幸福小區(qū)3棟502。

寄件人：葉志強。

我翻了翻下面的訂單信息，是給老人吃的保健品。

我又拿起第二個，是一盒補鈣的。

第三個，一箱紅棗。

全是給老人買的東西。

我把快遞放下，看著葉娜。

她避開我的眼神，轉(zhuǎn)頭看窗外。

“阿姨，您兒子叫什么名字？”

“葉志強。”

“那……他怎么會填我的名字呢？”

她張了張嘴，沒說話。

周鑫在旁邊插了一句嘴：“說不定是網(wǎng)上買東西，系統(tǒng)自動跳出來的？”

我沒接話。

系統(tǒng)自動跳出來？

我網(wǎng)購這么多年，從沒聽說過系統(tǒng)會幫人填收件人名字。

我說這樣吧阿姨，這些東西先放這兒，你給兒子打個電話問清楚。

她拿出老年機，撥了號，按了免提。

“媽，咋了？”

“志強，你網(wǎng)上買東西了？”

“買了，怎么了？”

“你寫的誰的名字？”

“寫你的啊。”

“不是，寫的是沈歡馨！”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沈歡馨？誰？”

“就是新搬來那個姑娘！”

“我怎么寫她名字了？我明明寫的是你的！”

“你看吧，我說是他寫錯了！”

我站在旁邊，沒說話。

心里冷笑了一聲。

寫錯了？

寫錯收件人還能寫錯成一個陌生人的名字？

這話說出來誰信？

掛了電話，葉娜轉(zhuǎn)過頭來看我：“東西是給我買的，我拿回去了啊。”

我說：“您拿。”

她從桌上拿走快遞，抱著往外走。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我讓我兒子以后買東西寫我的名字，不會再搞錯了。”

我說好。

等她走遠了，周鑫湊過來，壓低聲音：“沈小姐，這事不對勁啊。”

我說我知道。

他沒再說什么，嘆了口氣，回自己辦公室了。

我站在物業(yè)辦公室門口，看著樓道盡頭葉娜消失的方向。

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她兒子，真的寫錯了嗎？

還是……

故意寫對的？

05

回到家，我坐在沙發(fā)上，盯著天花板想了很久。

我想不通的是，如果她兒子是故意的，那他圖什么？

幫他媽報復(fù)我？

我想起了那一堆保健品和鈣片。

全是給老人的。

他給他媽買東西，天經(jīng)地義。

但他填了我的名字，東西寄到我這里。

如果我還住在那兒，跟我媽一樣，我收了這些東西，會怎么做？

會送還給他媽。

會感激。

會放下之前的芥蒂。

他是在幫他媽解決問題。

問題是，這方法太笨了。

或者說，太聰明了。

我翻來覆去想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重新改回了小區(qū)地址。

還在備注里寫了：“放一樓樓道儲物柜，謝謝。”

然后我從網(wǎng)上買了一個針孔攝像頭。

跟鑰匙扣一般大，價格不貴，三百多塊錢。

到貨那天，我沒跟任何人說。

趁晚上十點多，樓道里沒人，我把攝像頭裝在了儲物柜正上方的墻角。

位置剛好，鏡頭對整個柜門。

角度調(diào)好了，畫面清晰度可以。

我站在樓下，仰頭看著那個小小的鏡頭，心砰砰跳。

我不是想報復(fù)她。

我只是想知道，她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如果是，那我要她當(dāng)面承認。

如果不是，那我之前的猜測都是錯的。

我得給自己一個交代。

你可能會說，這事兒不值當(dāng)。

為了幾個快遞，費這么大勁。

可我不這么想。

我要的，從來都不是那幾個快遞的賠償。

我要的，就是一個公道。

那幾天，我每天下班都先去看儲物柜。

快遞到了，安然無恙。

第二天還在。

第三天還在。

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她也許真的改好了。

也許那天的事就是她兒子搞錯了。

也許我該翻篇了。

可到了第五天晚上，下班回來。

儲物柜的門，開著。

里面的快遞，沒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黑漆漆的房間里，打開手機回放。

鏡頭里，凌晨一點多，樓道盡頭亮起了一盞感應(yīng)燈。

然后，葉娜出現(xiàn)了。

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碎花睡衣，頭發(fā)亂了，腳上拖著一雙舊拖鞋。

她走到儲物柜前，站住了。

不是因為有人。

只是因為，她自己停住了。

她看著柜門，拿著鑰匙的手，舉起來，又放下去。

就這么反復(fù)了好幾次。

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最后，她掏出鑰匙，把柜門打開了。

伸手進去，拿出快遞。

抱在胸口。

她的嘴唇在發(fā)抖。

眼睛里有淚。

不是裝的。

那種眼淚，裝不出來的。

她把快遞抱進懷里，像抱著什么寶貝似的，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樓梯口，她回頭看了一眼儲物柜的方向。

那個眼神很復(fù)雜。

有愧疚，有恐懼，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我按了暫停。

把那幀定住，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我關(guān)了視頻。

在黑暗里，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偷東西，不是因為壞。

她就是想找點事做。

想證明自己還活著。

06

我拿著那段視頻，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每看一遍，心里的火就燒得更旺一點。

可看到最后，火就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不是原諒。

是我不知道該怎么面對她。

我理解她的孤獨，不代表我原諒她的所作所為。

偷就是偷。

這是底線。

可我也知道，如果我拿著這段視頻去找她，她可能會崩潰。

上次只是在群里發(fā)了截圖，她就鬧成那樣。

要是這次讓她知道，我不僅裝了攝像頭，還拍到了她的行蹤，她怕是真的會瘋。

我想了整整兩天。

最后，我做了一個決定。

既然地址已經(jīng)改回來了，快遞也取了。

那就當(dāng)什么事都沒發(fā)生。

但從今天開始，我不再跟她對著干。

我改變策略。

要讓她自己覺得沒意思。

那天晚上，我敲開了葉娜家的門。

門開了，她看到是我，表情一下子緊張起來。

“你……你又要干嘛？”

我笑了笑：“阿姨，我想跟您商量件事。”

她警惕地往門口一站，像一堵墻攔在那兒。

“商量啥？”

“您以后要是缺什么東西，直接跟我說。”

她愣住了。

“我不是那些快遞……”我慢慢說，“我是說，您要是想找人聊聊天什么的，也可以找我。”

她放下扶著門框的手，眼神里閃過一絲復(fù)雜。

“你……你這話什么意思？”

“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跟您說，您要是有啥需要幫忙的，盡管跟我說。”

她聽完，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最后嘴巴動了動，說了一句：“你這孩子……到底想干嘛？”

我說：“不想干嘛，就是想跟鄰居搞好關(guān)系。”

她站在門口，半天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小聲說了句：“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然后關(guān)上了門。

我站在門外，聽著門里面沒有鎖門的聲響。

我轉(zhuǎn)身回了家。

我知道她聽進去了。

但我也知道，要改變一個人幾十年的習(xí)慣，沒那么容易。

果然，三天后的凌晨兩點，攝像頭又捕捉到她了。

她穿著那件睡衣，走到儲物柜前。

站著看了很久。

手指摸了摸柜門把手。

卻沒有打開。

最后，她轉(zhuǎn)過身，慢慢走回了自己家。

我盯著手機屏幕，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心里忽然泛起一絲釋然。

也許，她也在努力改。

只是，需要時間。

07

第四天，我又敲開了她家的門。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警惕的眼神露出來。

“阿姨，您能幫我個忙嗎？”

她愣了一下：“幫啥忙？”

我從身后拿出一個購物袋：“我要去外地出差幾天，家里有個綠植，您能幫我澆澆水嗎？”

她猶豫了一會兒，伸手接過去。

“啥時候走？”

“明天。”

“行吧，回來了跟我說。”

我沒有馬上走，而是看著她笑了笑說：“阿姨，我新買了小米糕，您嘗嘗。”

我把手里那包小米糕遞過去。

她接住了，低頭看了看，又抬起頭來看我。

嘴巴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那之后，我又敲過兩次她的門。

一次是下雨了問她借把傘。

一次是我加班回來，看到她在樓道里發(fā)呆，就跟她聊了幾句。

她開始的時候話很少，就是嗯啊的應(yīng)付。

后來慢慢多了一點，偶爾也會問我?guī)拙洹?/p>

“你一個人在這城市啊？”

“嗯。”

“老家哪的？”

“南邊一個小地方，說了您也不知道。”

她就沒再問了。

過了兩天，她忽然給我送了一碗綠豆湯。

我說謝謝阿姨。

她說你不用謝，我閑著也是閑著。

端著那碗綠豆湯回家，我坐在沙發(fā)上喝了半碗。

說實話，味道一般。

糖放多了，豆子也沒煮爛。

但我全喝完了。

打那以后，她時不時給我送點吃的。

有時候是包子，有時候是煮玉米，有時候是一盒切好的水果。

每次都說：“我買多了，吃不完，你幫幫忙。”

我也沒說破，每次都收下，每次都道謝。

有一天，我在樓道里碰到王阿姨。

她拉住我，小聲問：“小沈，你跟葉姐關(guān)系好了？”

我說還行吧。

她搖搖頭：“你這姑娘，心真大。她偷你那么多東西，你也原諒她了？”

我說不算是原諒，就是……

我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表達。

“就是覺得，她也挺不容易的。”

王阿姨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

“你說的對，她確實不容易。老公沒了十幾年，兒子在外面打拼，一年到頭也見不上一面。她一個人住那么大的房子，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以前她不是這樣的。”王阿姨又說，“年輕的時候很能干，也很大方。后來年紀(jì)大了，沒事干了，就變了個人似的。”

我沒說話。

只是點了點頭。

心里一個念頭也慢慢成型了。

與其跟葉娜死磕到底，我不如在小區(qū)做一件事。

如果小區(qū)里能有個人管快遞，甚至能給大家?guī)砀啾憷?/p>

那葉娜也不用靠“找刺激”來消磨時間了。

08

過了兩天，我找了周鑫。

在物業(yè)辦公室，我把想法跟他說了。

“周經(jīng)理，我想在小區(qū)里搞一個快遞代收點。”

他愣了一下：“代收點？”

“對，就在一樓那間空屋子，放幾個貨架，專門存放快遞。誰有快遞就放那兒，住戶下班回來直接去拿。”

他撓了撓頭：“這個主意好是好，但是誰來看呢？”

“葉阿姨。”

他愣了一下：“葉阿姨？”

“對，讓她當(dāng)管理員，給她發(fā)工資。”

他沉默了一會兒：“她……能行嗎？”

我說：“怎么不行？她現(xiàn)在每天都在幫我拿快遞，干得挺好的。”

“可她之前……”

“之前的事是之前的事，人都是會變的。”

他想了想，點了點頭：“我這個……得跟上面申請一下，看看能不能批。”

我說行，我等消息。

從物業(yè)出來，我去了葉娜家。

她正在廚房里揉面，手上沾滿了面粉。

看到我來了，有點意外：“今天怎么有空來串門？”

我說阿姨，我跟物業(yè)周經(jīng)理提了個建議。

她問什么建議。

“小區(qū)里弄個快遞代收點，讓您當(dāng)管理員，每月發(fā)工資。”

她愣住了，手上的面團差點掉到案板上。

“你……你讓我當(dāng)管理員？”

“對。”

“你就不怕我……”

“不怕。”

我看著她，“那段時間您是干過糊涂事，但您已經(jīng)改了。”

她低下頭，沒說話。

手上的面粉沾到了眼眶邊。

她用力揉了幾下眼睛，揉得眼眶都紅了。

“我……我……”

“您要是愿意，我就去跟周經(jīng)理說。”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紅紅的。

“行，我去。”

09

過了大概一星期，周鑫那邊來了消息。

上面批準(zhǔn)了，每個月發(fā)八百塊錢。

不多，但夠葉娜日常吃飯買藥了。

一樓那間空屋子也收拾出來了。

刷了墻，鋪了地磚，買了三個大貨架，按樓號分了格子。

葉娜每天上午九點去開門，把快遞一個個登記好放好。

下午三點再去一趟，整理快遞，歸置東西，等住戶下班來拿。

她拿了筆記本，一筆一畫地記著遞件信息。

字跡歪歪扭扭，但每個字都寫得認認真真。

旁邊放了幾根棒棒糖。

她說：“有小朋友來拿快遞，給根糖吃，高興。”

后來我才知道，那棒棒糖是她自掏腰包買的。

小區(qū)里的變化也挺大。

之前丟快遞的事，很少有人再提了。

大家下樓拿快遞的時候，都會跟葉娜聊幾句。

“葉姐，今天氣色不錯啊。”

“葉姐，你這筆記做得真工整。”

“葉姐，我家那盆花你幫我澆水了沒？”

葉娜站在貨架中間，臉上帶著笑，忙前忙后地招呼著每一個人。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來，看到她還沒關(guān)門，正在擦貨架。

我說阿姨，今天快遞多不多？

她說還行，十七八個。

“您辛苦了。”

“不辛苦，有事干著，心里踏實多了。”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塑料袋，遞給我：“這個，你拿著。”

我接過來一看，是一雙毛線襪。

手工織的，深藍色，針腳很細。

她說：“我自己織的，冬天穿暖和。”

我愣了愣，接過來：“謝謝阿姨。”

她擺擺手：“謝啥，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我拿著那雙襪子，轉(zhuǎn)身往家走。

走到樓道口，回頭看了一眼。

她站在那間小小的簡易代收點門口，正彎腰放好一把撐開的雨傘，方便住戶應(yīng)急用。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

她變了。

我也變了。

10

又過了一個月，我搬了新家。

新房子在城東，離公司騎車一刻鐘。

搬家那天，我提前去了一趟代收點。

葉娜正在分揀快遞，看到我來了，抬起頭笑了一下：“今天這么早下班？”

我說阿姨，我今天來是跟您說一聲。

“說啥？”

“我要搬家了。”

她手上的動作頓住了。

過了一會兒，她把快遞放到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搬哪兒去了？”

“城東那邊，離公司近點。”

她點點頭，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說：“你等一下。”

然后轉(zhuǎn)身進了里間。

出來的時候，手里多了一個塑料袋，封得嚴(yán)嚴(yán)實實。

“這個，你拿著。”

我接過來，打開一看，是小米糕。

還熱乎著，粘在一起，上面撒了一點點芝麻。

“我自己做的，你路上吃。”

我鼻子一酸，低下頭沒讓她看到我的表情。

“謝謝阿姨。”

她擺擺手：“謝什么謝，你幫我的忙，我還沒謝你呢。”

我看著她，想說點什么。

但嘴巴動了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沖我笑了笑：“行了行了，別在這兒哭了，趕緊搬走吧，別耽誤了時間。”

我轉(zhuǎn)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阿姨，以后我能回來看您嗎？”

她愣了一下，笑了。

“傻孩子，這里還是你家。”

走出樓道的時候，太陽正好掛在樹梢上。

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在小區(qū)的地面上，一塊亮一塊暗。

我走出小區(qū)大門，回頭看了一眼。

葉娜站在代收點門口。

遠遠地朝我揮了揮手。

我沖她笑了笑。

轉(zhuǎn)頭，繼續(xù)往前走了。

到了新家樓下，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靠在摩托車旁邊。

孫旭堯抬頭看到我，咧嘴笑了。

“搬好了？我來接你。”

我點點頭。

他說：“新家地址發(fā)我了，以后你的快遞，我?guī)湍隳谩！?/p>

我說：“知道了，快遞員孫先生。”

他笑了。

我也笑了。

陽光落在我們的肩膀上，暖洋洋的，讓人心情也跟著好了起來。

上樓之前，我打開手機拍了一張夕陽的照片。

發(fā)了條朋友圈，配文三個字：“新開始。”

孫旭堯在底下回了一個“加油.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