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打飯,顧淮景照常來了。
他把搪瓷盆遞過來。我的勺子伸進菜盆。
然后,我舀了最上面那勺菜。
蘿卜燉肉,上面那勺全是蘿卜,一塊肉都沒有。
扣在飯上,推回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盆底。
那個位置,以前翻開菜,底下藏著一個雞蛋。
今天什么都沒有。
他沒問,沒停頓,端著盆就走了。
連著三天,我沒給顧淮景留任何東西。
他也沒問。
照常來打飯,照常坐在角落里吃,照常洗干凈盆走人。
好像之前我往他盆里塞的那些雞蛋、白面饅頭、紅燒肉,從來沒有存在過。
第四天中午打飯高峰期,食堂里人擠人。
我忙得圍裙帶子松了都沒空系。
輪到顧淮景的時候,我正要舀菜,后面有人插隊。
是宣傳科的孫芳。
她擠到窗口前面,笑嘻嘻地把飯盆遞進來:蘇淼,幫我先打一下唄,下午有會,趕時間。
她身后排著七八個人。
我說:后面排隊。
孫芳臉色僵了一下:就打個飯嘛,耽誤不了你多久。
后面排隊。我又說了一遍。
孫芳沒動。
顧淮景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孫芳就把盆收回去了,往隊伍后面走。
我給顧淮景打了菜,舀的是中間那勺,肥瘦相間,不多不少。
他接過盆,看了我一眼。
不是那種掃一下就移開的看法。
是帶著某種確認的、比平時多停了一秒的那種看。
然后端著盆走了。
我還沒來得及想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林秀秀就把我拽回了現實里。
蘇淼,下午廠里放電影,吃完飯快去占座。
什么電影?
《英雄兒女》。
食堂后面有塊空地,露天放,自帶板凳。
我本來不想去,林秀秀說顧淮景肯定在,部隊的人都坐前三排。
他去不去,跟我有什么關系。我說。
嘴上說沒關系,下午我還是搬了小板凳坐在最后面。
電影放了一半,我前面的人突然站起來。
光線太暗,看不清是誰,只看到一個纖細的身影往場外走。
后面緊跟著一個軍裝的背影。
是顧淮景。
我認得他的步子,大步流星,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那個先走出去的身影,在月光下露出一個側臉。
長發,白裙子。
是子弟學校的季挽秋老師。
我坐在小板凳上,銀幕上的炮火聲變得很遠。
電影散場,我一個人搬著板凳往回走。
林秀秀追上來:你怎么走那么快?
困了。
你剛才看見沒?顧團長跟季老師一起走的。
沒看見。
你就嘴硬吧。林秀秀把胳膊搭我肩上,蘇淼,我跟你說個事,你別不高興。
顧團長那種人,是帶兵打仗的,立過功的。他以后找對象,肯定要找有文化的。我聽說季老師家里是知識分子,她還會拉手風琴。
月光把路照得發白。
我走在自己踩出來的影子上。
回到宿舍,我把圍裙口袋里那枚雞蛋掏出來。
涼了。
本來是想今天給他的。
這枚雞蛋我攢了三天。
廠里每人每月配給二十個雞蛋。我舍不得吃,省下三個藏在床底下的鐵盒里。
現在全拿了出來。
一個煎了,兩個煮了。
第二天一早全部給了林秀秀。
林秀秀拿著兩個水煮蛋,眼睛瞪得溜圓:給我?你今天這么大方?
不要還給我。
林秀秀火速剝開一個塞進嘴里,含含糊糊地說: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對顧團長也不上心了,雞蛋也不留了。想通了?
想通了。
林秀秀嚼著雞蛋,忽然眼睛值了:季老師怎么來這兒吃飯了,一會兒你手別抖,別給人家打少了。
子弟學校在廠區外面。
季挽秋她平時不住廠里,今天大概是來辦事的。
她確實好看。皮膚白,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一件碎花襯衣,領口別了一枚銀色的別針,端著搪瓷盆站到我窗口前面,說話也輕:一份素菜,一份飯,謝謝。
我把菜舀進她盆里。
你和顧團長熟嗎?她突然問。
我手上的勺子頓了一下:一般。
那我問問,你天天給他打飯,應該知道他喜歡吃什么吧?
她笑著說:我想請他吃飯,又怕做的東西他不喜歡。他平時在食堂最喜歡吃什么?
不太清楚。
季挽秋微微側了頭:你不知道嗎?顧團長跟我提過你。他說你打的飯分量足。
分量足。
我打了四年飯,這是他對我的全部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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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挽秋端著飯走了。
我在圍裙上擦了把手,繼續喊:下一個。
晚上回宿舍,我翻出壓在枕頭底下的信紙。
寫下了一句話:
穗穗,你之前跟我說介紹對象的事兒,我應了,麻煩你了。
這封信是要寄給在省城的初中同學陳穗的。
陳穗在紡織廠,認識的人多。
我有三個哥哥,大哥二哥在縣城,三哥在省城。爹身體不好,娘靠給人做針線活供我念完初中。十五歲我就進了食堂,從一個打雜的干到掌勺。
陳穗之前就說要給我介紹對象,我一直沒答應。現在似乎也是時候該有個對象了。
一個不需要我往盆里臥雞蛋就能看到我的人。
九月的一個傍晚,我去食堂后門倒煤渣,撞見季挽秋和顧淮景站在圍墻邊說話。
煤渣桶很重,我放下來喘了口氣。
圍墻那邊傳來說話聲。
季挽秋:顧團長,能陪我去趟糧站嗎?我一個人搬不動。
顧淮景頓了一下:等一下。
然后他的腳步聲往我這邊來了。
他看見了我。
蘇淼。他叫我的名字。
我拎著煤渣桶站直。
季老師要去糧站領糧食,一個人扛不動。你來搭把手。
他讓我去幫季挽秋搬糧食。
季挽秋站在他身后不遠處,還是那副文文靜靜的樣子,沖我點了點頭。
行啊。我拍了拍圍裙上的煤灰,這就來。
季挽秋領了三十斤米、二十斤面。
我扛起三十斤米就走。
從糧站到子弟學校要穿過后山,四百多米的上坡路。
米袋子壓得肩膀生疼,后背的汗把工作服洇透了一大片。
顧淮景拿了二十斤面,季晚秋兩手空空。
以前我給他盆里多打半勺菜都怕他不夠吃。
現在想想真是閑的。人家有勁沒處使,我有飯沒處送。
到了學校門口,季挽秋接過米袋子,連聲說謝謝。
我擺擺手往回走。
經過顧淮景身邊的時候,他叫住了我,然后等了半天,只說出了一句辛苦了。
我差點笑出聲。
幫你扛了三十斤米爬了四百米坡,換來的就是一句辛苦了。
沒事。我轉頭走了。
回到宿舍,我把這件事說給林秀秀聽。
林秀秀氣得拍床板:他讓你幫季挽秋扛糧食?!他是不是腦子被門夾了?
行了,別說了。
不行,我必須說。蘇淼,你清醒了沒有?你給他留了半年的雞蛋,他不謝你。季挽秋搬點糧食,他倒是挺上心。這說明什么?
說明他對季老師上心唄。
那你呢?你還喜歡他嗎?
不喜歡了。我靠在床頭,淡淡道。
我不信。
真的不喜歡了,我讓我同學給我介紹對象了。
我把陳穗的事說了。
林秀秀的表情從憤慨變成了興奮:太好了。我跟你說,這種介紹的最靠譜。你什么時候去相看?
等陳穗的回信。
信是十月中旬到的。
陳穗真的靠譜,她給我介紹了她們廠里的技術員,叫孟逢年。
二十五歲,高中學歷,家里爹媽都是退休工人。人長得周正,性格也穩重。關鍵是,他正好也想找對象,你們可以先通信認識認識,做個筆友。
陳穗在信的最后用很大一行字寫著:孟逢年條件比你們食堂那個悶葫蘆好多了!你見見,肯定不后悔!
信里有孟逢年的聯系地址,我當即工工整整的寫了一封回信給他。
孟逢年同志,你好……
我洋洋灑灑寫了三頁紙。寫了我在食堂的工作,寫了我會做饅頭、包子、餃子、面條。寫了我不吃香菜,喜歡看露天電影,最喜歡《五朵金花》。還寫了我力氣大,能扛三十斤的米袋子。
第二天一早,我把信投進了廠門口的郵筒。
下午回宿舍的時候,大門口圍了一堆人。
一個頭發花白的女人站在人群中間,大嗓門震得梧桐樹葉都在抖。
蘇淼呢?蘇淼!你給我出來!
她看到我,小跑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整個人跪在我面前。
我認出她了。
季挽秋的媽媽。
蘇淼,我求求你了,你別再針對我們家挽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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