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FT中文網

2023年4月德國反核活動人士在即將關閉的核電站外舉行抗議示威

德國眼下并沒有重啟傳統核電廠的計劃或意愿，而是將重心放在了可再生能源的部署上。但新一代核能技術在未來仍有可能被重新評估。

文丨袁杰

2023年，德國關閉最后三座核電站，正式結束“核電時代”，但這一決策始終充滿爭議，并隨著俄烏戰爭、美以伊戰爭及其引起的能源價格上漲而再度成為關注焦點。雖然歐盟支持核能發電，但近期社民黨籍環境部長卡斯滕?施耐德（Carsten Schneider）為德國“退出核能”政策進行了辯護。德國聯邦議院經濟與能源委員會前不久還否決了選擇黨黨團提交的題為“重啟核能并糾正戰略失誤”的動議。

歐盟的政策

就歐盟委員會對核能的態度而言，首先可以提到的是，早在2022年3月，歐盟委員會就曾通過一項授權法案，將核能和天然氣納入歐盟分類法中“生態可持續經濟活動”的目錄。

為此，奧地利曾于2022年10月7日向歐洲法院提起訴訟。近三年后，法院于2025年9月10日作出判決，駁回該訴訟。歐洲法院表示：歐盟委員會有權將核能和天然氣視為在特定條件下有助于氣候保護的技術。如果歐盟委員會認為可再生能源目前尚不足以作為替代方案，這也是合理的。此外，歐盟委員會忽略核能的風險也是可以接受的。因而，歐洲法院裁定歐盟委員會將這些活動納入分類法并未超出歐盟立法機構有效授予的權限。

值得關注的是，2026年3月10日，在由國際原子能機構和法國政府在巴黎聯合舉辦的第二屆核能峰會上，歐盟委員會主席在發言中，曾進一步對核能在歐洲能源結構中的占比不斷下降表示遺憾。她解釋道，1990年歐洲約三分之一的電力來自核能，而如今這一比例已降至不到15%。為此，她明確表示：“我認為，歐洲放棄這種可靠且經濟實惠的低碳電力來源，是一個戰略性錯誤。”她表示已提出一項關于小型模塊化反應堆的新歐洲戰略，目標是希望這項新技術能在21世紀30年代初在歐洲投入使用。據她稱，這些小型反應堆應與傳統核反應堆結合，在靈活、安全且高效的能源供應中發揮關鍵作用。

歐委會還敦促，還敦促，為推動微型核電站的發展，應協調各國的監管規定，因為模塊化反應堆的商業模式依賴于規模效應，因而歐洲跨邊界合作至關重要。“基本思路很簡單：如果某項技術的使用是安全的，那么在歐洲各地推廣它就應該很簡單。”她還宣布，歐盟將為投資于新型核技術的私人投資者提供總額2億歐元的未來風險保障，“這筆資金將來自我們的碳排放交易體系。”

鑒于2月底爆發的美以伊戰事導致石油和天然氣價格飆升，歐盟再次呼吁加快擺脫對進口燃料的依賴。

4月22日，歐盟發布了一份關于擺脫能源危機的戰略文件。為此，歐盟委員會將在今年夏季前提交一份“電氣化行動計劃”。擺脫石油和天然氣進口將為歐洲帶來能源獨立和安全，這樣各成員國未來也就能更好地應對“地緣政治風暴”。根據歐盟委員會的說法，那些已經更多地使用可再生能源或核能，且擁有“具備充足容量和儲能能力的更靈活電網”的歐盟國家，“受當前能源危機和劇烈價格波動的影響也較小”。

值得關注的是，在那份新的關于擺脫能源危機的戰略文件中，核能也因此被稱為減少二氧化碳排放的“重要組成部分”。微型核電站以及“避免過早關閉現有核電產能”有望降低對化石燃料的依賴。此外，歐盟委員會建議對安裝熱泵和太陽能設備以及購買電動汽車提供稅收減免。根據該文件，布魯塞爾未來還計劃加強成員國之間的協調，例如在填充天然氣儲氣庫、釋放石油儲備以及通過國家應急措施等方面。

由此也可見，鑒于全球正因美以伊戰事而面臨史上最嚴重的能源危機，歐盟已進一步將核能視為重要且可靠的能源來源，即便內部對此仍存分歧。

德國的態度

1986年4月26日，烏克蘭普里皮亞季鄰近的切爾諾貝利核電廠第四號反應堆發生爆炸事故。此后，2011年3月11日，又爆發了日本福島核電站事故。在福島核事故發生后，時任德國總理默克爾迅速轉變能源政策，決定于2022年前徹底棄用核能，加速向風能、太陽能等可再生能源轉型。然而，對這一舉措，至今仍爭議不斷。

2026年4月26日是切爾諾貝利核事故40周年紀念日。在此前夕，德國社民黨籍環境部長施耐德為德國“退出核能”政策進行了辯護，并駁回了所有關于利用核能的方案。在接受巴伐利亞媒體集團旗下報紙采訪時，施耐德表示，如果重來一次，他仍會做出退出核能的決定。“讓三年前關閉的三座反應堆重新投入運行，不過是一場毫無意義的政治辯論，”他說。

施耐德這里提到的“三年前關閉的三座反應堆” 是指巴伐利亞州的伊薩爾核電站2號機組（Isar 2）、巴符州的內卡韋斯特海姆核電站2號機組（Neckarwestheim 2）和下薩克森州的埃姆斯蘭核電站（Emsland）。

根據德國《原子能法》，這三座核電站的運行許可證原本應于2022年12月31日到期。但當時德國日趨嚴重的能源問題曾引發了是否要為核電開綠燈的爭論。不僅德國朝野之間，而且由社民黨、綠黨和自民黨組成的“交通燈”執政聯盟內部對此也意見不一。為此，時任德國總理朔爾茨動用《德意志聯邦共和國基本法》賦予聯邦總理的決策權，決定將上述三座核電站的運營時間延長至2023年4月15日。而隨著這三座核電站的正式關閉，也標志著德國全面退出核電時代。

在接受采訪時，施耐德表示，反應堆運營商本身并不希望重新投入運行，而是“正在大力推進拆除工作”，“我絕不會提議建造新的核電站。”他指出，核電站造價極其昂貴，需要數十年才能建成，而且“無法幫助我們解決當前的能源問題”。核電站從規劃到投入運行大約需要25年時間。“核能無法在短期內解決任何能源問題。”相比之下，發展可再生能源則更經濟、更快捷、更安全。為此他表示，核能并非可持續的解決方案，而是一種偽解決方案。

施耐德還駁回了基社盟關于投資小型模塊化反應堆的要求。當然，需要指出的是，這也并非是基社盟首先提出的要求。如上所述，馮德萊恩3月10日在第二屆核能峰會上曾提出一項關于小型模塊化反應堆的新歐洲戰略。

數日之后，基社盟主席、巴伐利亞州州長馬庫斯?索德爾（Markus S?der）在《星期日圖片報》上重申了他的觀點，即德國應該重返核能。索德爾表示巴伐利亞已準備好開展試點項目，并稱“核能2.0并不意味著回歸舊技術，而是開啟一個沒有以往風險的新篇章。”他還解釋道，這包括新型模塊化小型反應堆和核聚變技術。而在燃料方面，他主張利用核廢料。

然而，施耐德則稱，小型模塊化反應堆目前主要還停留在理論層面。“現實中幾乎沒有投入運行的設施，也沒有批量生產，既缺乏可靠的經濟模型，也沒有可信的跡象表明，這些所謂的小型模塊化反應堆能夠兌現行業所作的那些天花亂墜的承諾。”而且風險依然存在，特別是在安全問題或可能遭到攻擊方面。施耐德認為這是一種“幻想”，“從技術角度來看，不過是新瓶裝舊酒，總之，它們帶來的問題甚至比大型設施更多。”

此外施耐德還反駁了基民盟籍經濟部長卡特琳娜?賴歇（Katherina Reiche）的觀點，后者曾表示可再生能源目前僅能滿足五分之一的能源需求。施耐德指出，這種計算方式具有誤導性，因為賴希所指的是一次能源需求。而一次能源需求涵蓋了全部能源，“包括因使用煤炭和石油等低效能源而非更高效的電力解決方案而產生的巨大轉換損耗”。他強調，在發電領域德國已經取得顯著進展，目前，電力領域可再生能源占比已超過55%，政府計劃到2030年將這一比例提升至約80%。施耐德表示，這是交通和供熱領域實現更強電氣化的基礎，“就此而言，可再生能源的作用比我同事所認為的更為重要。”

自德國關閉最后三座核電站以來，已經過去三年多時間了。但略多于半數的德國人依舊質疑退出核能發電是否正確。根據輿觀調查網（YouGov）最近的一項調查，53%的受訪人仍對此持否定態度。

即使在德國“黑紅聯盟”政府內部，對此也意見不一。如上所述，社民黨籍環境部長施耐德已為德國“退出核能”政策進行辯護，而基社盟主席索德爾則認為德國應重返核能，且應進入“核能2.0”。

從目前來看，德國電力需求正在持續增長。根據管理咨詢公司麥肯錫的預測，未來十年間，根據發展態勢的不同，德國的電力需求將增加35%至70%。根據運營商的說法，老舊核電站已無法重新啟用。而要建造新核電站，歐洲其他國家的經驗已經表明，工期通常需要10至15年，甚至更長時間，且耗資數十億歐元。據報道，這筆巨額資金令私營能源行業望而卻步：即使像經營過核電站的巴登-符騰堡州能源公司（EnBW）那樣的企業也強調，核能單從經濟角度來看已不可行。高昂的建設成本、保險問題以及尚未解決的核廢料最終處置問題，都令投資者止步不前。

5月6日，德國聯邦議院經濟與能源委員會否決了選擇黨黨團提交的題為“重啟核能并糾正戰略失誤”的動議。在表決時，僅選擇黨黨團的提案人投了贊成票，聯邦議院中其他四個黨團（基民盟/基社盟、社民黨、綠黨和左翼黨）的議員代表均對該動議投了反對票。由此可見，即便在德國“黑紅聯盟”政府內部，基民盟、基社盟和社民黨現也已形成共識，拒絕將重啟最后三座核電站作為解決能源危機的方案之一。

基民盟主席、總理默茨此前也已表示，核能退出政策是“不可逆轉的”。總體來說，德國眼下并沒有重啟傳統核電廠的計劃或意愿，而是將重心放在了可再生能源的部署上。但新一代核能技術在未來仍有可能被重新評估。

本文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作者袁杰博士是旅德中國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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