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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

評論

人魚海洋

Titanic Ocean

原野水母

比較文學系的影迷！

「波光粼粼的人魚夢境」

《人魚海洋》（Titanic Ocean）是希臘女導演康斯坦蒂娜·科扎馬尼（Konstatina Kotzamani) 的長片首作。

影片將鏡頭對準日本一所專門培訓職業美人魚的寄宿學校。少女們在此接受嚴苛訓練，夢想成為“真正的美人魚”。

該片由希臘、德國、羅馬尼亞、法國、西班牙與日本聯合制作，于2026年5月20日在戛納電影節“一種關注”單元舉行世界首映，并獲金攝影機獎提名。

在對導演跨國訓練背景相對陌生的情況下，科扎馬尼對日本社會的敏銳感官是令人驚艷的。影片整體的感官質地讓人聯想到去年成年電影（coming-of-age movie）《小迷兔》（Bunnylvr）。

兩者都講少女的隱秘心事凝聚于熒光屏幕之后，追求某種靈性直覺而非理性邏輯。在看似私密的成長敘事中，暗流涌動著戲內外皆有的、通過網線聯結的全球化傾向。這類影片有種奇異的當代魔力，一種讓人陌生又熟悉的雜糅體。

影片主角阿卡梅（Akame）所在的美人魚學校要求學員必須放棄本名，改用美人魚別號。阿卡梅的別號是"深海"（Deep Sea，佐佐木有彩飾），她最好的朋友是"橫濱藍"（Yokohama Blue, 花瀨琴音飾），最大的競爭對手之一則是"永恒落日"（Eternal Sunset, 松井春奈飾）。

學員們必須將頭發染色，而阿卡梅則給自己染了紫色。每個人都被重新包裝成一只更夢幻的“人魚”，并以此身份與外界互動、生存。

《人魚海洋》電影劇照

在眾多戛納影片中，這是一部觀影體驗極其詭異的電影。

從劇情骨架上看，這不過是一個俗套的日本青春故事：游泳/穿戴魚尾假肢訓練、選擇代表色與藝名、少女間的競爭（比拼誰在水下憋氣最久）。這些元素本身暗含著對日本乃至跨東亞偶像產業的諷刺，若將這類“偶像式”的奇幻元素剝離，影片的場景設定與普通日本女子高中別無二致。

由2000年生的日本新星佐佐木有彩（Arisa Sasaki）飾演的女主角，別號"深海"，一直對男性游泳（泛形象等）指導小太郎（Kotaro）懷有仰慕之情與懵懂的少女心事。“深海”沉默寡言，內里極度細膩敏感。影片初期，她是失聲的美人魚。她在音樂課堂上只能發出微弱的嘶嘶，或跑調聲。她失聲的緣由是留白的，但觀眾能清晰地預測她需要一個發聲的出口，即教練。

“深海”的世界幾乎以男指導為軸心而運轉。傳說塞壬與鮫人的歌聲足以令水手神魂顛倒；那些深海在老師面前的閃爍其詞，暗涌的情潮，以及她一遍又一遍輕喚老師名字以撫慰心中思念的舉動，皆是美人魚引誘“那條鯊魚”的漫長鋪墊。

瑞典歌手Lykke Li 的《I Follow Rivers》在影片中后段成為核心的主題與情緒紐扣。“深海”第一次在小太郎面前唱起這首歌，鮫人的歌聲與“深海”的身體，音與形，已合二為一。影片重新制作了這首歌，保留了原歌詞。當她一遍又一遍的吟唱紫色的聲浪，歌詞本身便成為了“深海”這個角色的最好注腳與概括：

“Deep sea baby, I follow you.

Dark doom honey, I follow you.

You're my river running high, run deep, run wild...”

《I Follow Rivers》單曲封面

為了在下一次月度考核引起注意，她勤加練習水下憋氣與歌唱。晉代張華《博物志》記載："南海水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織績，其眼泣則能出珠。" 鮫人的眼淚是詛咒，令冒犯者七竅流血。但在影片中“深海”的歌聲同樣蘊含著綿延愛意，她懼怕歌聲的本質傷害到老師。

令人詬病的，師生之間、男女之間的權力不對等在影片中光明正大地上演，但科扎馬尼選擇不直接回應劇情的無解。她以緩慢的敘事節奏將觀眾帶入情緒的漩渦，完全沉溺在鮫人歌聲營造的情緒漩渦之中，以至于短暫忘記影片中正在發生的荒謬。

“深海”顯然沒有"永恒落日"那因缺失雙親造就的強烈的自我驅動力。她擁有近乎純粹的善良，在高壓競爭之下，甚至并無貶低或陷害他人的一絲動機。佐佐木有彩垂落的雙眼與多個臉龐特寫，展現出極度漫長卻又轉瞬即逝的少女游吟，構成了整部影片最關鍵的情緒渲染解法。

影片的另一大亮點，在于流行文化商品的密集陳列與其種類跨度。從充斥著二次元氣質的假發與角色扮演，到東京夜空下真實的城市燈火，散落于廣告牌之間的偶像文化碎片，共同構筑出一個真實可觸的都市肌理。

《人魚海洋》似乎有意棲居于紀錄與虛構的邊界，現實既是布景，也是進入虛擬的裂縫。藍紫與粉霓虹交疊的主色調，經由柔焦鏡頭的漫射折射，暈染成一種集體性的憂郁與孤獨。合成器涌動的聲浪托舉著夢幻與超現實的情緒體驗，經過后期處理的人聲，則在后現代的網絡迷霧與偶像工業的幻象之間形成了深淵。

佐佐木有彩出席第79屆戛納電影節紅毯

片中的"美人魚競賽"是真實存在的，運作邏輯與偶像打投如出一轍：來自世界各地的"美人魚"齊聚一堂，經由票選角逐勝者。科扎馬尼將直播與短視頻宣傳的屏幕錄制素材直接嵌入影像，觀眾的實時彈幕亦保留。

其他的一些桌面錄制素材包括，"深海"與"橫濱藍"組成小分隊聯合宣傳，“美人魚”選手們的后臺花絮視頻等等。桌面錄屏短視頻與偶像合作直播的介入，令影片在夢幻表象之下生長出一種冷靜、疏離的洞悉，以及淡而鋒利的諷刺。種種當代景觀在此被精準捕捉。

年輕的、流行文化的B面同樣在場。在一幕KTV場景中，"深海"誤入一位年邁女人的包廂：玻璃窗映出的倒影，不再是繁榮與活力的折射，而是她凝視近未來自我衰老的鏡像。

當石田步的《藍色燈光下的橫濱》（Blue Light Yokohama）循環響起，觀眾的思緒被悄然帶入日本黃金年代的退潮。正如影片中的"橫濱藍"最終重回普通人的生活那般：少女偶像日新月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人在這全球化的偶像潮汐中默默退場，隱去姓名；而海洋的深處，有人掀起了全新色彩的海浪。

這將是一部屬于劇場放映的電影。也許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全心全意地愛它，但塞壬的歌聲在放映廳外仍困住了大多數人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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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源于網絡

作者：原野水母

排版：陸泫龍

責任編輯：陸泫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