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馬戲團 | 文

教練，我想學籃球……不對，是學平面設計。

畢業后的經典笑話，就是大家經常會被無關學業的東西激發學習欲。就像三體讓人愛上物理，絕命毒師使人癡迷化學。很多玩家看了明日方舟的PV后，也誕生了學平面設計的想法。

這還不是小范圍現象，很多平臺都有幾千贊的帖子，感嘆方舟的PV讓平面設計的學生發憤圖強。有些講設計學的大UP，也會拿方舟或終末地的設計當范例。

甚至有學設計的玩家做了個網站，整理了《明日方舟》全部活動的美術資源，只為協助同專業的學生鉆研、學習鷹角著名的“舟味”。

還有人整合了方舟里萊茵生命陣營的美術風格，其字體、配色和排版做了個PPT模板。光這個模板的分享視頻，在B站就已經快180萬播放了，由此可見這些東西受眾不少。

@羅德島的克斯

總之，《明日方舟》在UI、PV和平面設計上的優秀有目共睹。我還能找出很多相關例子，但應該沒必要了，因為基本上每隔一段時間，它的某個PV就會因為設計引發熱議。

之所以今天提這個，是因為前段時間，鷹角的創作幕后訪談專欄《何以鷹角》，更新了一期PV組的采訪。這訪談里提到了很多有意思的東西，我們正好借它聊聊《明日方舟》的PV設計——因為我也早就想寫一篇這方面的文章了。

不過，我們今天就不復述訪談里的內容了，因為我覺得還不如直接去看他們自己是怎么說的，這訪談也值得一看。我們就來簡單聊一個東西：方舟PV那種特別的“粥味”，到底是哪兒來的？

首先要理清，方舟的宣傳物料很多樣，單說PV就有一堆。像周年和夏活這種節點，他們會給活動弄個先導PV，多是重力井做的3D動畫；一般來說，活動會有介紹新角色、玩法和模組、服裝的“宣傳PV”，以及各種角色前瞻PV和EP等等。

我們今天想重點說的，就是中間那個“宣傳PV”，不僅兼顧藝術感和“粥味”，很多出圈的設計片段也都出自這部分。比如去年「眾生行記」PV的羽獸設計，以及「孤星」PV配合音樂中的倒計時，把氛圍一步步托上頂峰的橋段。

著名的“船歌”《愚人曲》，首次登場也是在三周年的宣傳PV。

為什么這些PV很特別？我覺得一個重要原因是，二游PV一般都是介紹人物和玩法、劇情背景的。但鷹角總會特意花一定的篇幅去展示活動的藝術概念和氛圍，這實在是太少見了。

這些宣傳PV前半段的重點，往往不在任何具體的內容和角色上，而是碎片化的，只是讓你對活動有個抽象感受——讓你抓住這次活動的基調，弄清它會涉及何種藝術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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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抽象感是故意為之的，鷹角會在這部分，使用各種風格看似不統一的素材：加入矢量元素的平面藝術、帶濾鏡的3D場景、模仿手提攝像機的搖晃鏡頭，以及宛如實拍的寫實風影像。

聽著混亂，可實際效果卻非常融洽。因為編排不是亂寫的，所有看似不統一的素材背后，都藏著一致的主題，而它就是這次活動的核心。

比如「十字路口」的PV，說的是黑幫背景的敘拉古故事。你會看到一堆碎片化的影像，但它們全是會在黑色電影里出現的東西：神秘美麗的（福瑞）女郎、黑紅色調、棕色的法庭、打火機、煤油燈，以及別忘了——用曼陀鈴演奏的，西西里民謠風格的配樂。

所有這些，基本就是把“黑幫故事、罪惡與時代困境”等關鍵詞放你面前。

同理，「雅賽努斯復仇記」的PV，說的是米諾斯與薩爾貢的故事，所以你可以在PV里看到讓人想起地中海文明和波斯的藝術。包括黃銅色調、方漩渦狀裝飾圖，以及如果我沒聽錯，用桑圖爾琴或布祖基琴等希臘樂器演奏的配樂。

PV中最具代表性的那幅圖，在色調和構圖上，也可能參考了幾幅描繪高加米拉之戰的名畫——這正好是地中海文明對抗波斯的大戰。

「辭歲行」的PV，則全是棋盤、卷軸、書法和榫卯結構等中國元素，音樂自然是大氣的五聲音階。

「崔林特爾梅之金」的PV，則由華麗的巴洛克內飾與建筑、歌劇詠唱和古典戲劇風格的臺詞填滿，稍微看看就會知道活動的風格。而這個活動不論從玩法，還是劇情和機制，都確實和古典主義繪畫、音樂息息相關。

所以你看，鷹角花了很多精力，去研究如何用藝術化的方式展現活動氛圍，很多宣傳資源都投在了這種不那么“功利”的東西上，就好像他們相信玩家能get到，能欣賞他們在干嘛——事實上玩家確實能，這些PV看似另類，實際效果卻很好。

就像三周年慶典活動的宣傳PV，其實沒透露多少劇情信息?？墒牵饶７滤髀暤呢Q琴前奏結束，當你突然看到屏幕被黃金分割的金色繪制線占領，海浪涌來，歸溟幽靈鯊隨著《愚人曲》的合唱登場時，你就是能感受到這個活動的恢宏和魅力。

界園肉鴿和新肉鴿最出名的兩個“特別映像”，其實也沒有游戲玩法介紹，沒展示新敵人和角色。它們做的，只是傳遞活動的氛圍和藝術形式，這看似瞄準小眾的宣傳方向，卻能單在B站就拿到幾百萬播放。

兩個片子，一個用怪誕的粉紅青綠配色，配合模擬恐怖和規則怪談的形式，用晶體管電視的畫幅與分辨率，為你介紹界園的游覽須知。

另一個，則是偽紀錄片風格的[黑流樹海：生還實錄]，帶你透過精神污染記錄者的視角，去窺視陰暗森林中的詭譎之物。你會看到怪物用不合常理的方式互相吞噬，且掉SAN的畫面會不斷暗示你，真相或許比所見之物還要可怖。

只有氛圍和藝術風格的展示，但這就夠了，因為這種氛圍和風格有吸引力，能勾起玩家的期待。

順帶一提，文章開頭的訪談里，PV組提過一個細節：[黑流樹海：生還實錄]內部試映的反饋普遍是“有點恐怖”，為此PV組給這支片子加了一個從未有過的，以鷹角之名提出的警告——實際上反而更嚇人了，同時又照顧了害怕的人。

不過以上說的，只是方舟PV特別的宣發方向，不是它們被設計圈贊揚的緣由。我覺得，這些PV的質感之所以高級，有個很關鍵的原因，是它們傳遞信息的方式很高級。

平面設計的關鍵是什么？其中一個重點，就在于如何傳遞信息。

網飛拍過一個很棒的設計學紀錄片，其中一集找到了為《紐約客》設計封面的插畫大師克里斯托夫·尼曼。關于何為設計，他舉過一個很有意思的例子：設計，就是在一顆寫實的心臟，和一個完全抽象，看不懂的心臟圖案中間，找到一個能讓人一眼看出是心臟的設計圖。

精準找到這條軸線中間的那個點，就是設計藝術傳遞信息的關鍵。

這正是方舟PV的成功之處。你看，主題曲【相變臨界】是個“核泄漏”事故有關的活動，要怎么傳遞這個信息呢？你可以直接放個核泄漏警告上去，或用一段臺詞、表演展示“核災難”。

可這都不是方舟的做法，他們做的，是用扭曲的色彩和紋路，去污染一個個素材。

因為這是在模仿顯像管電視被輻射干擾后，出現色彩偏移和色塊紊亂的現象，大量的圖案扭曲、條紋和頻閃把素材“弄臟”。就像早期核試驗現場，CRT電視設備畫面異常的方式，切爾諾貝利現場，就連照片也會被污染。

同時，素材間不斷插入扭曲的類X光照片，仿佛在展示某種器官變異的過程。而BGM也時不時出現離調的音符，就好似收音機被輻射干擾，它的詠唱部分也仿佛蒙著一層濾鏡。

尼曼還說過一句話：藝術創作，不是創造人工的假世界，而是拿你熟悉的東西，分解成小元素，然后重組，表達出一個想法——這就是上述做法的概括，把所有輻射相關的元素重組，構成一個整體。

足夠明顯，同時又神秘莫測，于是引人好奇。

這實際上是一種帶有理科色彩的思維方式，一個略微反常識的東西是：平面設計的很多大神，學的其實是理科而非文科；而另一個反常識的東西是：在高端領域，文科和理科的界限有時候其實很模糊，就像音樂和數學。

平面設計業的傳奇寶拉·雪兒，就誕生在理工科家族，她把自己的天賦，解釋為“量化推理”的能力，也就是能把大量小訊息綜合起來，然后重組，串聯成一個大概念。

她的作品

實際上，【相變臨界】PV的設計者，就畢業于放射化學系，所以在表達時，他用了許多科研圖像和醫學圖像的二次創作。

廣受好評的「眾生行記」PV里，全是破碎的素材，在重組后表達出了某種概念。你會看到人群扭曲的雙手，組成了天使翅膀的形狀，它們代表對拉特蘭信仰本質的質疑。

你也會看到羽獸扇動翅膀，和天使的銃，以及自然花草重合，然后它們扭曲，翼的痕跡化作DNA雙螺旋。這同樣是活動的主題：生命和信仰的演化，如何自然前進，又如何誤入歧途，而持銃的薩科塔們，又該如何面對自身的武力和信念。

PV連續播放了幾個不同材質組成的薩科塔光環，讓人潛意識思考：這個代表信仰的標志背后，到底哪一個才是真相。然后，它用逐漸破碎、下落的天使雕像，隱晦展示著活動的主題——拉特蘭“宗教”的破碎。

這些信息的傳遞，很意識流卻很精準，所以讓人感覺高級。

在「孤星」的PV中，“上升”是表面主題，鷹角音頻組特意作了一首上升的音樂。而這個PV里，一切都是上升的，從運鏡到素材。

PV中，不斷出現一張泰拉大陸的海拔圖，每次出現，都上升一些。于是你會先后看到代表“地面，超級武器‘破碎大廈’，羽獸遷徙航線、無人機飛行區域，以及喀蘭圣山高度”的海拔線。

這些被打散的素材，要表達的不僅是“上升”，因為它們分別象征著泰拉人類的日常生活、戰爭、所謂的自然生態，以及科技探索的邊界——而當BGM駛向最高點，倒計時終結后，海拔圖忽然向上突破，把泰拉大陸的一切都甩在身后，線條組成了火箭，騰空而起，而克麗斯騰坐在海拔圖的頂端，宇宙的邊緣。

所以它們真正表達的，是超越和突破。而別看這些素材表面意識流，玩家卻能感受到它們傳遞的信息，這可能是為何這個PV的感染力如此強大。

界園的PV也是如此，為什么玩家會看出所表達的異常和怪誕的氛圍？同樣是因為鷹角把一個個小元素綜合起來，表達出了一個共有的概念。

界園的配色，來自讓人不適的常見之物。比如粉紅和綠色的搭配，就經常在冥幣上出現。而一些綠色，則讓人想起霉斑和死水，它們都是屬于腐爛的生命的顏色。

同時，PV中不斷閃過稍縱即逝的異象。假如你仔細觀察，會發現很多時候，在那些看似工整的規則間，是怪談般不穩定的細節：每個字符的位置都有微妙偏差，上下坐標，空格間隙全都不統一……

這些再加上大量隱藏的喪葬用品，以及明明陽氣十足的園林，卻空無一人，且遍布與墓地相關的文字，就把“異?！边@個信息傳遞得淋漓盡致。

然后，你還需要注意PV里，各種素材的轉換。

對設計師而言，圖案就是魔術。克里斯托夫·尼曼表演過一個經典花招，把一個代表熨斗的圖案，先后變成了馬桶、核電站和鋼琴……

有時素材的“轉換”，也能傳遞信息。

比如，當他用兩根螺絲釘，去替換鐘表盤的指針時，你會感受到，這似乎是在預示工作如何用作息，將生活變成了機械。

在「人們，我們」的PV里，有大量的構圖轉換。比如上一秒是工廠區，下一秒就是同構圖的貴族區。而黑暗籠罩的工廠前，是象征烏薩斯民族魂魄的伊戈爾大帝，手執冰冷長劍，指向遠方燈火通明的皇宮和圣駿堡——這種轉換，背后的信息不言而喻。

接著，一個個烏薩斯名飛速掠過，而這些名字組成了一把鐵錘，向下砸碎了另一個代表壓迫的詞匯。

你看，很多PV里的信息，都不是直白拋出來的，它們展示的方式，是素材的“變形和轉換”，就像人化作了姓名，而無數姓名幻化成鐵錘。

「崔林特爾梅之金」說的是萊塔尼亞的故事，這是一個讓音樂融合法術的國家，其建國根基與歷史，都與這設定密切相關。要如何在幾秒內，展示這些信息呢？

鷹角的做法，是先在PV中鋪上一層金粉，如魔法般流動，這是煉金術的意象。然后，金粉開始隨音樂舞動，它們就像撒在音箱上的沙粒，巫術般組成形式克拉尼聲音圖形的紋路。

然后，這些紋路幻化成了萊塔尼亞精英部隊金律法衛的標志；下一秒，又變成兩道平行的頻譜波紋圖，這兩道頻譜波紋圖跳動著，慢慢化作萊塔尼亞的雙子女皇塔。

十多秒的展示，將法術、音樂、萊塔尼亞部隊和皇室的意象全部統一，就算玩家沒完全看清它的轉換細節，也能get到其氛圍，以及高級的質感，我反正覺得挺牛逼的。

就像海明威所說，永遠不要低估你的讀者，別總是直白敘述故事，他們能看懂。

類似的巧妙處理數不勝數，比如「辭歲行」PV中，敵人“歲”在哪兒？

在缺席之中——這個PV里，全是寫著各種古詩詞的卷軸，而假如你仔細觀察，會發現這些代表數千年歷史的詩詞，全被抹去了“歲”字。

而這個活動的故事，就是歲家12兄妹，和歲決戰，試圖將其存在抹除。

這些都是設計藝術的頂級思維。有本法國書叫《失蹤（La Disparition）》，它的故事和失蹤根本無關，但全書卻一次沒出現e字母，它失蹤了。這個處理方式還被波拉尼奧模仿過，它按理來說應該是屬于先鋒藝術，而非二游PV的。

其實這PV，還用“素材的失蹤”巧妙藏了另一條信息，你可以去翻翻評論區。

其實就連PV的配樂，也常常有敘事性。電影配樂的敘事功能經常被忽視，它不只是在烘托氛圍。

比如在權游中，艾莉亞的出場經常伴隨千面之神的主題曲，紅袍女則伴隨光之王的主題曲。而第八季的臨冬城決戰中，兩人相遇了，這一瞬間的音樂，就成了光之王主題和千面之神主題的合奏。

所以雖然臺詞沒明說，但音樂會告訴你，這兩人就是兩位神祇的代行者，而兩位神是在合力對抗寒王，一路的指引都是為了將她們引至這一刻。其實很多群像電影的配樂都藏著敘事秘密，比如復聯和正義聯盟。

方舟的PV配樂也是這樣，拉特蘭的幾首配樂在油管都挺火，為什么？因為老外覺得方舟的演繹很特別。當經典的教堂主題配樂，都是傳統的管風琴+弦樂合奏時，方舟的配樂，卻是強勁電子樂配上傳統的圣歌合唱/旋律。

但這又恰恰和拉特蘭的“宗教”底色相契合，“主”的背后，其實是前文明的科學，而電子樂就是在展現這一點。

同樣，「十字路口」的故事，和宴會息息相關。你在PV里雖然看不到多少宴會場景，但配樂卻很明顯：它開頭是段華爾茲，隨后切換到了普通的四四拍音樂；而在樂曲最高潮，華爾茲的節奏竟然又在弦樂聲部重現，并且和歌曲重疊了。

總之，要問方舟的PV設計到底強在哪兒，我覺得你看任何一篇采訪或分析，都是看不全的。因為它有太多值得研究的東西，而就是這些對二游PV而言先鋒前衛的元素存在，它們才有了如今的質感。

像我們今天沒時間細聊的蝕刻章，鷹角每次都盡可能把其圖案的設計和質感做得不同，且和活動方向緊密結合。而假如你注意一下最近兩年的PV，會發現蝕刻章引入的片段也越來越炫了。

比如6月上旬的「陣地足球錦標」活動展示，其中蝕刻章的出現方式，就是一個足球碎成了多塊碎片，而其中幾塊翻轉后，背面就是蝕刻章。

以及「人們，我們」的PV里，蝕刻章的引進方式，居然是鏡頭隨著律動的音樂一路前行，高速駛過黑暗的隧道，然后沖向光明，這時鏡頭拉近，你看到一列車廂迎著耀眼的日出佇立，而在它的車身上，就是這次蝕刻章的涂鴉。

我很難靠文字描繪第一次看到這片段時的感受，你可以親自去打開彈幕看看。

游戲PV，不只是活動的縮影，它們其實也是游戲創作方向的縮影。而方舟的PV，經常帶著一種藝術化的自由感，正所謂網友們說的“鷹角是自由的”。因為他們經常在PV里嘗試各種特別的表達方式，劍指偏鋒。

這種自由背后，其實反而是非常不自由的爆肝。有俗話說“戴著鐐銬跳舞”，但其實我覺得跳舞本就是一種戴鐐銬的藝術，就像芭蕾舞者畸形的腳尖。也像是爵士樂的即興演奏，看似自由隨性，實則是現代音樂里最復雜的表演——去研究一下《Giant Steps》的即興框架，你就知道了。

就像尼曼所說：既然工匠和科學家都需要大量的研究與練習，那誰說藝術創作不需要呢？從文章開頭的采訪也能看出，雖然PV的創作過程比較獨立，但成果不僅是PV組的功勞，它們還得益于文案、美術、UI、概設、音頻等多方協助，最終才得以誕生的。所以我覺得，PV確實也算是“鷹角創作水平”的展示。

如果你要學習如何做出好的平面/插畫設計，或如何在做視頻后期時，掌握配樂和畫面契合的精髓，那你確實可以去研究研究方舟的PV。

你看這下，誰還敢說玩游戲學不到東西？我那是打游戲嗎？我是在培養審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