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周六晚上，某個人的客廳。大概十五個人擠在里面，音樂正放著，有人已經演完了那個明顯是這周早些時候偷偷排練過的段子。所有人都在笑。包括我，可能也包括你。氛圍挑不出毛病，隨手一拍都能直接發朋友圈。但就在你腦殼深處某個角落，有個很輕很輕的聲音在問：有人是真的開心嗎，還是我們都只是死磕這場戲？
這事沒人會寫進Instagram的文案里。噪音下面，大合照下面，那些"我們真的笑到停不下來"的story下面，那些既持續又完全空洞的對話下面，有一種低沉的孤獨嗡鳴。它毫無邏輯可言。你不是一個人，你被一群人圍著。但某種意義上，這反而更糟。
人們已經把表演幸福這件事練到了極致。專業級，奧運選手級別。這有一套完整的編排：聽別人講故事時恰到好處的熱情，比包袱落地早半拍的笑聲（你早就聽出梗在哪了，提前笑，這是個技術動作），還有那句"天哪我也是"，在明明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時利落地甩出去。我們每個人都在實時滾動播放自己的高光集錦，不光是線上。而且要維持這個狀態，做那個有趣的、松弛的、一切都很好的角色，本身就是一種累到說不出口的累。因為一旦說出來，戲就破了。
我見過一個朋友，在聚會上花了四十五分鐘跟滿屋子的人聊天、大笑、擁抱、全程高能，然后挨著我坐下，不到兩分鐘，她非常小聲地說了句"我累死了"。接著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就回去了。笑容就位，演出繼續。我甚至不確定她有沒有意識到自己說了那句話。
最搞笑的部分——我說的搞笑是你凌晨一點盯著天花板的那種搞笑——是每個人都在互相圍著做同樣的事。不是一個人在表演，一群人看著。你面對的不是一個表演者和一堆真實的觀眾，而是滿滿的、一整屋的表演者在為其他表演者表演。所有人都在等別人先開口，先說出點真實的東西，先裂開一條縫，讓光照進來，或者老實說，讓誠實流進來。但沒有人行動。因為你也在害怕：萬一就你一個人這么想呢？萬一你說"我在人群里也會覺得怪異地孤獨"，然后所有人都盯著你，像你宣布了一種罕見的疑難雜癥？
所以你選擇對接下來的笑話發笑，之后發那條配了圖的朋友圈，文案里用了"混亂"這個詞，帶著寵溺的語氣。然后，是刷手機。刷手機是這種孤獨的另一種風味的變體。至少在一屋子人中間，你偶爾還能捕捉到某個人的眼神，交換一個沉默的、心知肚明的對視——無聲的"是，我也"。但在那個巴掌大的屏幕上，你看到的只有更多排練好的幸福、更多完整編排的即興時刻、更多光鮮亮麗的表面下不為人知的低壓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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