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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 陜南文學
山音回響 以歌育夢
——記漢濱區壩河鎮音樂教師熊幻影
陳 波
層巒疊嶂間,音符是另一種語言。她帶著一臺借來的舊電鋼琴、一盒蒙塵的彩色粉筆,在只有21名學生的教學點,為山里的孩子叩響了音樂世界的大門。
——題記
晨霧如紗,輕輕覆蓋著陜南漢濱區的連綿群山。壩河鎮臥在群山的臂彎里,梯田如綠色的琴鍵,等待被季節彈奏。
當第一縷陽光刺破薄霧,一縷清越的童聲便會乘著山風,穿過田埂,在峰谷間婉轉回蕩。這聲音的源頭,是勇敢小學那間樸素的音樂教室,是操場那棵蒼勁的老槐樹下。
音樂教師熊幻影,正站在孩子們中間。她抬手,落下,鋼琴鍵流淌出第一個音符,仿佛一顆石子投入寂靜的湖心,漾開了一圈圈看不見的漣漪。
2021年秋,剛走出音樂學院的熊幻影,拖著行李箱,沿著碎石嶙峋的村級公路,走向壩河鎮興隆教學點。行李箱輪子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磕絆出單調的節奏,像她此刻忐忑的心跳。
眼前的景象讓她怔住了:全校21名學生,從學前班到六年級。所謂的音樂設施,是墻角半盒蒙塵的彩色粉筆;所謂的音樂教室,是兼作會議室的一間小屋。課表上“音樂”二字,像一句懸在墻上的、無人兌現的承諾。
轉折發生在某個尋常的課間。她聽到孩子們聚在一起,哼唱一首嚴重跑調的動畫片主題曲。跑調,但快樂;稚嫩,但認真。那純粹的快樂,像一束光,瞬間刺破了她心中的迷茫。
“音樂是比一切智慧更高的啟示。”貝多芬的話在她心中蘇醒。沒有樂器,她領著孩子們走進山野。采一片形態合宜的樹葉,抵在唇邊,能吹出簡單的山歌;撿一把溪邊的鵝卵石,相互敲擊,能敲出明快的節奏。自然,成了他們第一個,也是最慷慨的音樂老師。
她把《詩經》中“七月在野,八月在宇”的古老歌謠,譜成孩子們能懂的音符。當21個聲音第一次齊整地唱出“一閃一閃亮晶晶”時,她看到了一種光芒——從那些清澈的眼睛里迸發出來,微弱,卻堅定。
她向校長反復申請。校長被打動了,從鎮上借來一臺舊電鋼琴。當琴蓋被鄭重掀開,當第一個音符在簡陋的活動室里響起,21雙眼睛瞪得滾圓。那一刻,寂靜被打破了。某種東西,開始悄然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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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學是“等待”的藝術。女孩召娟總是低頭,握笛的手微微發抖,吹出的聲音像漏氣的氣球,破碎不成調。失敗疊加,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熊幻影不催。她只是蹲下身,一個音一個音地示范,聲音輕得像耳語:“別怕錯。音樂是心里的話,你得讓它自己長出來。”等待有了回響。一個尋常的黃昏,召娟飛奔進辦公室,小臉通紅,眼中燃著前所未有的光:“老師!我吹準了!”夕陽穿過窗欞,照亮了她因興奮而露出的小虎牙。那顆名為“自信”的種子,終于頂破堅硬的土殼,探出了第一片嫩芽。
一年后的元旦,教學點要派11名學生,去鎮上的大學校參加匯演。孩子們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在真正的舞臺上,用豎笛吹響了《萬疆》。笛聲還顯稚拙,甚至有些參差,但那灌注其中的、毫無保留的真摯,讓臺下靜默,繼而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熊幻影站在臺側,望著遠處靜默的青山,那些挑水爬坡、燭光備課、追著糾正指法的日夜,忽然都化作了風,托著孩子們的笛聲,飛向了更遠的地方。
因工作需要,熊幻影輾轉來到壩河鎮九年制學校,最終又響應號召,扎根在“勇敢小學”。巧合的是,這里,同樣有21名學生。在這里,她與一架“啞巴”鋼琴相遇。琴蓋下,是塌陷的琴鍵與生銹的琴弦,指尖落下,只有一聲沉悶的嘆息,像被扼住喉嚨的嗚咽。它曾是音樂殿堂的象征,如今卻成了教室里最沉默的擺設。她無法忍受。揣著自己攢下的工資,她跑遍城區的舊貨市場。山路崎嶇,運費高昂,她都咬牙認了。當那架音準尚可的二手鋼琴終于被運進校園時,整個學校都沸騰了。
孩子們排著隊,用洗凈的小手,小心翼翼地觸摸琴鍵。一個音符響起,然后是另一個。
清脆的琴聲,像久旱后落下的第一場春雨,喚醒了沉睡的土地。那架鋼琴不再是一件家具,它成了一個“奇跡”的證明——在這里,音樂真的會發生。
女孩中軒,起初唱歌時聲音細若蚊蠅,幾乎聽不見。但熊幻影捕捉到了那隱藏在膽怯后的、金子般的音準。她蹲下來,目光與她平齊:“你聽,山風都在給你伴奏呢。大聲唱,讓外面的山和樹都聽聽。”鼓勵如細雨,潤物無聲。
中軒的聲音,從微弱到清晰,從遲疑到堅定。她不僅成了領唱,還展現了驚人的舞蹈天賦,在陽光下的操場上翩然起舞,身姿里長出了前所未有的自信與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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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村歌大賽的風吹到了壩河鎮。鎮文化站站長找到熊幻影,希望這位科班出身的老師,能為壩河創作并領唱一首屬于自己的歌。
這不再是教室里的教學,這是一次文化的尋根與重塑。她與創作團隊走進村莊,拜訪老人。七十歲的汪爺爺顫巍巍地開口,唱起幾乎被遺忘的壩河夯歌與山謠:“郎在房前打土壩,姐在后院摘黃瓜……”原始、粗糲、飽含生命力的旋律,被她用手機小心錄下。這些深埋于土地的聲音,成了新歌最珍貴的血脈。
創作是反復的打磨與淬煉。當她最終站在復賽的舞臺上,聚光燈打下,她深吸一口氣,唱出《云上故鄉》的第一句:“門前壩河繞青瓦——”背后的大屏幕,壩河的梯田云海壯闊如畫。多聲部合唱如潮水般涌來,中軒帶領的舞蹈隊,手持竹編的稻穗,翩然起舞。古老的山歌基因在現代的編曲中復活、流淌。
那一刻,評委與觀眾被震撼了。掌聲如雷。而站在光環中央的熊幻影,腦海中閃回的,卻是興隆教學點里,那些最初跑調的、卻無比快樂的歌聲。一切的起點,都藏在那里。
近年來,榮譽接踵而至:市基本功大賽一等獎、教育敘事大賽一等獎、區骨干教師、村歌大賽優秀傳承獎……但熊幻影的生活重心,始終在那間小小的音樂教室,在那些亮晶晶的眼睛前。她每天依舊帶著孩子們練聲。山風穿過豎笛的孔洞,與童聲交織,形成奇妙的山間二重唱。曾經最害羞的中麗麗,成了學校活動落落大方的主持人;當初總找不準調的小玉,在區里的才藝展示中捧回了口吹琴二等獎的證書。“音樂教育不是培養音樂家,首先是培養人。”這是她常說的話,“它是美育的毛細血管,要滲入每一個心靈的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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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戈爾曾說:“不是錘的打擊,而是水的載歌載舞,使鵝卵石臻于完美。”熊幻影正是那載歌載舞的水。她以音符為泉,以耐心為流,溫柔而持久地沖刷、滋養著每一塊形狀各異的“石頭”。她為每個孩子“定制”成長路徑。天賦好的,給予更高的目標和舞臺;缺乏自信的,就用每一次微小的進步為其喝彩。孔子的“有教無類”,在她這里不是古籍里的教條,而是每一天的實踐。
門外的群山,靜默了千萬年。但如今,風里傳來了不一樣的聲音。那是笛聲,是琴聲,是歌聲,是笑聲。是生命被喚醒、被點亮后,發出的悅耳回響。那些樂音,或許改變不了山的形狀,卻能在孩子們的心里,種下翅膀。讓他們在未來的人生中,無論行至何方,每當風聲過境,都能聽見來自故鄉群山的、深情的呼喚。那是一首用近五年時光、以熱愛為墨、以堅持為筆,寫就的成長之詩。
山音不息,回響不絕。夢,已成詩。
(本文作者系壩河鎮勇敢小學教師 摘自陜南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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