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每日幸運簽#
近日,聞泰科技董事長楊沐在2026集微大會上說了一件事:安世中國的獨立運營體系已經基本搭建完成。團隊、研發、市場全部扎根中國,擁有完整的自主經營決策權。
這番話聽上去像是一家企業正常的業務匯報。但如果把時間往前推七天,你會看到同一家公司的另一條新聞:向廣東省東莞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被告包括安世半導體在內的三家公司和三名外籍高管,索賠80億元。
一邊在國內另起爐灶,一邊在法庭上索賠80億。要搞清楚聞泰科技為什么這么做,得把時間倒回到2025年秋天,從一家叫安世半導體的荷蘭公司說起。
安世半導體原本是恩智浦半導體旗下的標準產品事業部,是一家專門生產車規級功率芯片的公司。2018年,中國的聞泰科技以約36億美元的價格,把這家公司全資買了下來。這是一筆300多億元人民幣的大買賣,也是當時中國半導體行業規模最大的跨境并購之一。收購完成后,安世成了歐洲少有的中資控股的大型芯片公司。
那時候所有人都覺得這是筆好買賣。安世在全球有1.4萬名員工,近1.6萬種產品料號,是汽車芯片領域的世界級玩家。聞泰買下它之后,形成了“歐洲設計、中國封裝”的格局。安世在歐洲做芯片設計,運到中國的封測工廠做最后的封裝測試,再銷往全球。這套模式跑了幾年,安世成了聞泰手里最值錢的資產。
但在地緣政治面前,商業邏輯有時候不值錢。
2024年12月,聞泰科技被列入美國出口管制“實體清單”。這個清單的意思很直接:凡是用到美國技術的產品,未經許可都不能賣給清單上的公司。對于一家芯片企業來說,上了這個清單基本等于被打斷了供應鏈。
轉折發生在2025年9月29日。美國商務部發布了一條新規——50%穿透規則。簡單說,就是如果一家公司被列入了實體清單,它持股超過50%的子公司,不管注冊地在哪個國家,都自動追加同等制裁。
這條規則出來的第二天,荷蘭經濟事務與氣候政策部就動手了,援引了一部1952年頒布的《商品供應法案》,對安世半導體實施全球資產凍結。這部法律本來是冷戰時期為了應對戰爭或自然災害、保障基本物資供應而制定的,從來沒用過,第一次啟用就用在了安世身上。
隨后荷蘭企業法庭作出裁決:暫停聞泰科技創始人張學政在安世的所有董事職務;任命一位獨立于安世的外籍人士擔任非執行董事,擁有決定性投票權;把聞泰持有的安世約99%的股權交由第三方托管。
換句話說,一家全資控股的中國公司,在一天之內,在法律層面徹底失去了對自己核心資產的控制權。
聞泰科技很快向荷蘭當地法院提出了上訴。但2月11日,阿姆斯特丹上訴法院企業法庭作出新裁決,維持了2025年10月的臨時措施和股權凍結決定,同時宣布將啟動對安世管理層行為的正式調查,時間可能長達半年。這意味著安世將在2026年全年都無法恢復完整控制權。
荷蘭政府這個決定,不是憑空冒出來的。根據2025年曝光的一份法庭文件,美國官員曾向荷蘭方面表示,若想將安世公司從國家安全黑名單中移除,其中國籍CEO需要被撤換。三家外籍高管——首席法務官魯本·利希滕貝格、首席財務官阿希姆·肯佩和首席運營官斯特凡·蒂爾格——在2023年底就主動聯系了荷蘭經濟部,提出要對公司治理結構進行整改,核心訴求是要稀釋聞泰科技的股權,把安世重塑為一家“歐洲半導體公司”。他們自己做了一個方案,包括設立權限極大的監事會、拆分荷蘭業務、引入西方股東來稀釋中資股權,但這些都未經唯一的股東聞泰科技批準。
一位接近聞泰科技的行業人士對記者說,此案已經超越了單純的商業糾紛,裹挾了濃厚的地緣政治色彩。
荷蘭政府11月19日宣布暫停針對安世半導體的行政令。復旦大學的孫立堅教授分析,荷蘭暫停干預主要有三個原因:一是歐洲車企因為供應鏈中斷面臨生產停擺,寶馬、大眾的生產線都受影響;二是有外部支撐但之后這個支撐被撤了;三是中國采取的反制措施對荷蘭半導體產業形成了沖擊。暫停令出來后,荷蘭經濟大臣卡雷曼斯在議會辯論中承認,自己“本可以以不同方式處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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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暫停不等于撤銷。企業法庭的裁決至今仍然有效,聞泰科技對安世的控制權依舊處于受限狀態。那個任命的外籍獨立董事還在位,那些被強制托管的股權仍然在第三方手里。
在被切斷控制權之后,安世中國這邊走了另一條路。
2025年10月,安世荷蘭以未收到付款為由單方面停止向中國供應晶圓,還批量禁用中國員工的辦公賬號。安世中國管理層在2025年第四季度就下令,把中國境內的信息技術運行環境與荷蘭總部徹底拆分。
到2026年初,位于東莞的封裝廠通過庫存消化、客戶提供晶圓以及本地替代供應商的補充,產能已經恢復到了原先的六到七成,預計2026年第二季度主力產品產能可以回升到九成。
更重要的是供應鏈切換。MOSFET和邏輯IC產品的供應鏈閉環已經完成,晶圓供應全面切換到了鼎泰匠芯、上海積塔半導體、芯聯集成等國內供應商。光刻膠、特種氣體等關鍵原材料的國產化率從2024年的60%提升到了2025年底的75%以上,核心設備國產化率超過90%。安世中國在上海臨港的12英寸晶圓廠已經實現穩定量產,車規級晶圓良率穩定在92%以上。而安世荷蘭在歐洲目前只使用8英寸晶圓技術,不具備12英寸晶圓制造能力。
兩邊在技術上出現了一個翻轉:原本以為“歐洲設計、中國封裝”只是一個簡單的分工,但當真正被切斷之后才發現,能做出更先進產品的那條腿,在中國這邊。
2026年5月22日,聞泰科技向廣東省東莞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被告包括安世半導體在內的三個公司和三個外籍高管,索賠80億元人民幣。這是中國企業在涉及跨境資產糾紛中,首次在A股民事糾紛中援引《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外國制裁法》作為核心法律依據。
浙江君安世紀律師事務所律師武四化指出,本案的核心在于國內法院如何審查荷蘭方面的“外國主權行為”抗辯,以及聞泰高達80億元的巨額損失與被告行為之間的因果關系能否成立。
上海市海華永泰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孫宇昊律師說,從法律依據上看,聞泰提起訴訟具有一定制度基礎。但最終是否能夠實際管轄,還需結合被告住所地、爭議行為發生地、協議約定及國際司法協助等因素綜合判斷。
即便未來勝訴,“拿回錢與權”仍然是兩個不同層面的法律問題。如果被告在中國境內存在可供執行財產,執行難度相對較低;但若主要資產位于境外,則可能涉及跨境判決承認與執行問題,而不同國家對中國法院判決的承認程度存在差異,實際追償難度較大。
至于控制權問題,安世半導體屬于跨境經營實體,其公司治理、董事任免、資產控制以及監管審批均可能受到所在地法律、國際制裁及當地監管政策影響。即便中國法院認定相關行為侵權,也不意味著能夠當然恢復境外經營主體的實際控制權。該案更重要的意義可能在于通過司法程序明確責任邊界、固定損失事實以及爭取后續國際談判與資產處置中的法律主動權,而不僅僅是單純實現經濟賠償。
關于80億元這個數字,它不是隨便喊出來的。2025年聞泰科技歸母凈利潤虧損達到87.48億元,股價從停牌前的28.12元每股跌到16元每股,市值從千億縮水至200億元左右。
市場對這場訴訟的實際效果并不樂觀。摩根士丹利等機構因此下調了評級。
安世荷蘭方面也發了聲明:“我們已留意到聞泰科技發布的公告,知悉相關法院尚未開庭審理此案。我們遺憾地看到,聞泰科技似乎無意尋求對包括其股東在內的所有利益相關者都有利的解決方案,將繼續敦促聞泰科技進行公開對話。”
這場風波對中國半導體行業的沖擊不止于一家公司。有業內人士指出,安世事件給整個行業敲響了警鐘。在關鍵核心技術領域,市場換不來核心技術,資本也買不來產業安全。當全球化的效率紅利逐漸消退,地緣政治成為必須考量的常量,中國企業出海的模式正在被迫發生劇變——從過去激進的資本并購,轉向更為穩健的技術共生與綠地投資。
目前兩條路已經鋪開:一條是在法庭上索要80億賠償,通過法律手段捍衛股權權益;另一條是另起爐灶,在國內搭建起完整的獨立運營體系,實現了從供應鏈到生產閉環的自主可控。聞泰科技與安世荷蘭的糾紛,不僅是一場企業控制權之爭,更是一場地緣政治下的產業博弈,而安世中國的獨立運營,也為中國企業應對海外風險、實現自主可控提供了可借鑒的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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