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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開始連載茅盾文學獎得主徐則臣的長篇小說《耶路撒冷》。該書被譽為“70后群體的小史詩”,曾獲得第五屆老舍文學獎,第九屆茅盾文學獎提名。小說講述了主人公為籌集赴耶路撒冷求學的費用,回到運河邊的老家賣掉祖宅,由此接連與幾位兒時伙伴——舒袖、易長安、秦福小等人重逢。在相遇中,交織出各自不同的人生境遇、理想追求,以及對往昔生活的深情回望。故事橫跨70年,在浩繁復雜的背景下聚焦于這個年代的中國年輕人,旨在通過對他們父輩以及自我切身經驗的忠實描述,探尋成長細節的脈絡,并為讀者呈現“70后”一代人復雜的精神世界和完整立體的社會。
就是這句話點了炸藥,她像蘑菇云一樣騰空而起——我真不知道她是頑固的“丁克主義者”,好說歹說都不要孩子。她說把一個無辜的孩子帶到這個渾蛋的世界上,是一樁罪惡;我也認為這世界的確相當渾蛋,把孩子召喚來的確也是坑了他(她),但我還是想要個孩子。我們像地鐵兄夫婦一樣戧著,就在我準備放棄要孩子的念頭時,她做出了決定:只身飛過太平洋。理由是:與其勉強,不如放棄,要不一輩子疙疙瘩瘩誰也過不好,還耽誤事。現在她在地球的那一邊,科羅拉多,很好聽的地名,我擦亮一萬根火柴,也看不見她。現在她會做牛排、披薩和超過十八種西點,英文說得比我的漢語還好。
你看見了,地鐵兄,我們倆半斤八兩。關于愛情,我知道的就是這個題目,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覺得愛情應該是這么回事,多好聽的漢語啊。希望以后咱倆能搞清楚,一半的海水有多深、多廣、多冷,一半的火焰又有多高、多大、多熱;現在,先讓我們為她們祝福吧:無論如何,都要萬事如意!
易長安
腳手架在降低,腳手架上的人在減少,一根根鐵管子和木板在往下傳運。從花街往里拐進一點,就能看見翠寶寶紀念館露出越來越多的尊容。一座傳統的南方古典小樓,三間屋的位置,因為在兩邊的建筑之間實在沒有更多的地方讓它擴張。左邊是老教堂,傾斜、古舊,屋頂和墻縫里長滿荒草,但它還在,站著一動不動,你就沒法強占它的地盤。右邊是易長安家的老屋,一個平房小院,翠寶寶紀念館的南山墻緊緊地貼住易家的北山墻,其間的空隙僅有一斧頭的距離。這個距離也是長安的父親易培卿攥著斧頭贏下來的,他對沿河風光帶管委會的領導和建筑工人說,好,你們建,但誰也不能碰我的墻,誰要碰著了,我這把斧頭跟他沒完。紀念館青磚、灰瓦、白墻,墻基和臺階用的是電機切出來的長條石,一樓用兩根漆成黑色的粗楠木做支柱,撐出一個寬闊的走廊。二樓有陽臺,如果真有翠寶寶這個人,那時候陽臺肯定不叫陽臺,所以用的是雕花鏤空的木頭做了兩邊的窗戶,中間留了一段美人靠。想象中的古裝美女往欄桿前一靠,翠寶寶真就有點意思了。屋頂上雕著龍鳳呈祥,檐角飾有吉祥的小獸,下雨的時候初平陽沒看見,雨水從瓦楞上流下來,再從蹲在四個檐角的麒麟的嘴里吐出來,先往上吐,接著一個拋物線垂下來。
“折騰唄,”初醫生老婆說,“拿咱們老百姓的錢不當錢用。”
初平陽和母親拎著禮品去看易長安的父母,經過翠寶寶紀念館停下來。主體工程已經結束,腳手架拆除后,安置好翠寶寶的香榻、梳妝臺以及搜集和杜撰出來的紀念文字和物品,就可以開放供游客參觀了。當然還需要有廚房、衛生間、后花園和一個長滿虬槐、丁香、海棠、美人蕉與芍藥的精致小院子,但這些現在還沒法進入日程,因為地方不夠。走一步看一步,眼下要做的是盡快把臥室和展廳布置好,過兩天“運河旅游文化節”開幕,這個旅游點必須開放。因為沒有院子,“翠寶寶紀念館”的匾額只能掛在門廊上,黑底燙金的行書,一個風雅的市領導題字,“念”字寫得松松垮垮,讓人覺得該領導對翠寶寶心存不敬。初平陽認為這字很不怎么樣,與父親寫的差距相當于從北京到花街。
他們拎著一桶牛欄山二鍋頭和兩只全聚德烤鴨。易培卿好酒,喝了一輩子酒,最后發現最好喝的不是茅臺、劍南春和五糧液,而是牛欄山二鍋頭。易長安第一次從北京回來,帶了兩小瓶,在到南京的火車上喝,喝剩下的帶回家,老爺子悶第一口就喜歡上了。從那以后,他就有事沒事在兒子面前提,電話里也說。他知道兒子不喜歡他,也知道兒子更不喜歡他喝酒,但他還是說,過嘴癮也得過。易長安后來想,一把年紀了,就這點愛好,隨他去吧,從北京回來或者別人回來,都會捎上幾斤給他爸。初平陽也明白長安的心思,每次回家就順手捎兩斤過來。他們和易培卿約好了三點在老屋見。
“聽說還要給翠寶寶立個雕像,”初醫生老婆說,“不知道她能長成什么樣。”
這顯然不難,反正也沒這個人,所以一定會往最完美的標準里長;雕出來什么樣翠寶寶就長什么樣。為了這個雕像,有關方面還召集了專家商議,就翠寶寶的身高、臉型、三圍和腳的尺碼問題展開了充分的討論。綜合各家意見之后,根據黃金分割律,經過電腦計算,然后上報市領導得到首肯,最終確定了翠寶寶的長相。眼下,據說印刷廠正在加班加點印制翠寶寶的標準照,以備“運河旅游文化節”之用;當然,也用來向全市的老百姓乃至全國推廣。管委會的領導十分確信,翠寶寶必將是古往今來全世界最漂亮的妓女,沒有之一。“讓男人們看見她的雕像就開始暈”,這是管委會的一把手說的。
易長安的母親從花街上跑過來,一路叫著“易培卿”。初平陽和母親回頭,看見她拿著一本稿紙在追一只花貓。她說:“易培卿你站住!該死的,你就不能跑慢點?”她瘦了,比三年前初平陽看見她時至少掉了五斤,現在頭發花白,慢跑起來胳膊有節奏地往兩邊甩。她見到初平陽母子,說:“平陽回來啦!變白了,你得多吃點,男人有點肚子才好看。平陽他媽,幫我攔一下易培卿;這小東西,你就不能撒手!”
易長安的母親養貓,從初平陽記事起就沒見過他們家沒貓的時候。如果哪一天四條街只剩下一只貓,那肯定是易長安的母親在養著。三十多年了,她前前后后養過二十一只貓,每只貓的名字都叫易培卿。名字從不會弄混掉,她一次只養一只,絕不多養,大貓產了崽,她會把小貓養大后分別送給親朋好友,初平陽家原來養的貓就是她送的。所以二十一只貓可以叫一個名字。初平陽念中學時學了歷史,知道查理一世、查理二世,就跟長安他媽說:“阿姨,你們家的貓應該叫易培卿一世、易培卿二世、易培卿三世。”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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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高思佳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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