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乾隆到底長什么樣?這個問題困擾了很多人。
電視劇拍得再像,也只是演員的臉。
宮廷畫師畫得再精,也自帶"美顏濾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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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留下乾隆真實容貌的,是一個意大利人。
他用一輩子,把一張張寫實的臉,永遠釘在了歷史的畫布上。
一個米蘭小孩,為什么要跑到中國來
1688年,意大利米蘭。
一個男孩出生了,父母沒有想到,這個孩子將來會橫跨半個地球,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帝國里,度過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五十年。
這個孩子叫朱塞佩·迦斯底里奧內。
中國人后來給他起了個名字——郎世寧。
米蘭是歐洲著名的藝術之都,郎世寧從小就泡在這座城市的藝術氛圍里,畫畫是他最早的語言。
但少年的郎世寧,并沒有在米蘭找到他想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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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看著這座城市里的藝術圈子,被金錢腐蝕,被宗教綁架,畫師們的筆,越來越不自由。
他不想待了。
19歲,他做了一個改變命運的決定——加入耶穌會,離開米蘭,去熱那亞。
熱那亞是意大利最大的港口城市,比米蘭開放,也比米蘭自由。
郎世寧在這里憑借繪畫才能,很快得到了耶穌會當地會長的賞識。
會長讓他為熱那亞繪制宗教畫作,至今存世的就有九幅,最重要的一幅還掛在熱那亞大教堂里。
按理說,這已經是一份不錯的差事:有薪水,有名聲,有教會的庇護。
但郎世寧偏偏不滿足。
他骨子里有一股勁,總覺得有什么更大的東西在等著他。
轉機,來自一場宴會上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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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郎世寧在宴會上認識了耶穌會的宣傳部部長。
部長告訴他,出海的船隊找到了一個神秘的東方國家——就是馬可·波羅書里寫過的那個地方。
馬可·波羅。
這個名字對歐洲人來說,是一個傳說。
幾百年前,這位意大利探險家跑去東方,見識了強大的元朝,回來之后把見聞口述成書,寫成了《馬可·波羅游記》。
這本書一經出版,整個歐洲都沸騰了,無數人想去那個神秘的東方帝國,卻幾乎沒有人成功。
幾百年后,郎世寧聽到這個消息,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繃緊了。
他立刻申請了傳教任務,要跟著船隊去中國。
但這件事,沒那么順利。
當地會長死活不肯放人。
會長太欣賞郎世寧這塊"寶貝"了,說什么也不愿意讓他去那么遠的地方傳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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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世寧氣得要死,卻也無可奈何——在熱那亞,當地會長說了算。
就這樣僵著,整整耽擱了一年。
一年后,羅馬總會長派人來催促,要求熱那亞立刻組織傳教士出海。
這一次,郎世寧終于坐上了他等了很久的那條船。
那一年,他25歲。
船在海上漂了將近一年。
1715年,郎世寧踏上中國廣州的土地,開始了他人生中最漫長、也最輝煌的一段旅程。
進了紫禁城,他的筆就再也沒有停過
郎世寧來中國,名義上是傳教的。
但他很快發現,這件事沒那么容易。
在中國,皇權高于一切,宗教問題尤其敏感。
他在中國大地上走了五年,傳教工作幾乎寸步難行。
真正的轉機,是在康熙五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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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世寧這一行人,被康熙皇帝召見了。
康熙當時61歲,已經是一個老皇帝。
他這一生,平三藩、收臺灣、驅沙俄,見過太多大風大浪。
但他對西洋科學和藝術,始終保持著一種開明的好奇。
見到郎世寧,康熙沒有把他當傳教士看,而是把他當成了一位藝術家。
康熙直接告訴郎世寧:西方的教義違反中國正統思想,朕不信你那一套。
但朕看中你的畫,你留下來,給朕畫畫。
就這樣,郎世寧進了如意館——清朝皇家畫院,擔任宮廷畫師。
從這一天起,他的筆,就再也沒有停過。
宮廷畫師的日子,規矩多、限制多。
郎世寧每天清晨從北京東華門附近的住所步行進宮,七點向宮門禁衛報到,坐進畫室,一畫就是一整天。
他畫御花園里的花草,畫皇宮里養的動物,畫各種宮廷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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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清宮繪畫制度下,他甚至必須先畫稿本,呈給皇帝批準,才能"照樣準畫"。
康熙六十年過年,康熙特批,讓郎世寧參加正月筵席和元宵節的慶典。
郎世寧在宴會上創作了多幅畫作,得到了康熙的賞賜。
就是在這一時期,康熙邀請他正式入職如意館,并專門為他在庭院與御花園之間修了一間畫室。
然而,好景不長。
1722年,康熙駕崩。
他的兒子胤禛即位,是為雍正皇帝。
雍正這個人,和康熙完全不同。
康熙對洋人還算寬容,雍正則對這些外國傳教士充滿戒備。
他上臺之后,抓了大批沒有"皇家認證"的傳教士,明令禁止傳教活動。
宮外的傳教士,一個個遭殃。
但郎世寧因為一直待在宮里畫畫,并沒有受到太大的沖擊。
雍正雖然禁止了他的傳教活動,卻沒有讓他走。
不僅沒讓他走,還給他加了新任務——學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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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的規定很嚴格:郎世寧每天下午五點前,必須抽出兩個時辰來學漢語和滿語。
不光要學,還要考核,學得不好,照樣受罰。
一個意大利畫師,在紫禁城里被皇帝逼著補課,這畫面,說出去恐怕沒人信。
就這樣,郎世寧在雍正朝撐了十三年。
1735年,雍正駕崩。
弘歷即位,是為乾隆皇帝。
郎世寧的春天,終于來了。
乾隆與雍正截然不同。
這位皇帝從小熱愛書畫,對藝術有一種近乎偏執的熱情。
他登基時才24歲,幾乎每天都要去如意館看郎世寧作畫,兩人之間,形成了一種特殊的默契。
乾隆看上了郎世寧畫里的那股真實勁。
其他宮廷畫師畫皇帝,都是往好看了畫,往威嚴了畫,往神化了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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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世寧不一樣。
他的畫里有光影,有立體感,有西方繪畫的寫實技法。
看他的畫,你會感覺那不像一張畫,更像一張照片。
這種感覺,乾隆太稀罕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畫法,把乾隆的臉釘進了歷史
郎世寧在宮廷里待的時間越長,他越清楚一件事:東西方的繪畫,不是非此即彼的對立,而是可以融合的。
中國畫重意境,西洋畫重寫實。
前者用線條勾勒輪廓,后者用光影塑造立體。
兩種畫法,表面上水火不容,但郎世寧覺得,它們之間有一個可以打通的地方。
他用了大半輩子,去找這個地方。
郎世寧在宮里認識了不少本土畫家,比如唐岱、王致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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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大多心高氣傲,看不上"西洋旁門左道"。
但郎世寧不在乎別人怎么看,他照樣和他們交流,照樣學習中國傳統技法,照樣用毛筆蘸著中國顏料在宣紙上作畫。
慢慢地,他找到了那個打通點。
郎世寧的新畫法,表面上看是中國畫,骨子里卻藏著西方明暗技法的邏輯。
他不用強烈的陰影——因為清朝皇帝不喜歡陰影,覺得不吉利——但他用"退暈法",用細膩的色彩暈染,把人物的五官、輪廓、肌膚的質感,一層一層地疊出來。
這種畫法叫"新體畫",是郎世寧和乾隆共同"開發"出來的東西。
乾隆喜歡什么,郎世寧就往哪個方向調整。
皇帝不喜歡陰影,他就用平光;皇帝要威嚴,他就在構圖上做文章;皇帝要寫實,他就把西方的透視法、明暗法,悄悄藏進每一根線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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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就是,郎世寧的畫,既符合東方審美,又有西方寫實的骨架,出來的效果,是其他任何宮廷畫師都畫不出來的。
康有為后來評價說:中國繪畫"合中西而為畫學新紀元……當以郎世寧為太祖"。
這句話,分量很重。
乾隆也知道郎世寧的價值。
他給郎世寧的評價寫進了御題詩:"寫真世寧擅,繢我少年時。"
——意思是,畫像畫得最像的,是郎世寧,連我年輕時候的樣子,他都捕捉到了。
這句詩,是乾隆72歲時題在《平安春信圖》上的。
一個72歲的老皇帝,看著畫里年輕時的自己,還能心有觸動,這張畫的寫實程度,可想而知。
郎世寧為乾隆留下的畫像,不止一幅。
1739年,郎世寧完成了《乾隆大閱圖》。
這是一幅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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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的《大閱圖》共分四卷:《幸營》《列陣》《閱陣》《行陣》,記錄了乾隆皇帝1739年在京郊南苑舉行大規模閱兵式的全過程。
畫面細膩,色澤華麗,基本上以色塑形,不顯線條,歐洲繪畫的風格撲面而來。
畫里的乾隆,身著龍袍披甲,騎馬檢閱八旗軍隊,神情威嚴,但眼神里有一股活氣。
這不是一張"神像",這是一個29歲的年輕皇帝,活生生站在你面前的樣子。
這幅畫,現在收藏在故宮博物院。
第二卷《列陣》在北京故宮,第三卷《閱陣》為私人收藏,第一卷《幸營》至今下落不明。
除了《大閱圖》,郎世寧還為乾隆、孝賢純皇后、慧賢皇貴妃、純惠皇貴妃、崇慶皇太后等人畫了大量全身朝服像和半身肖像。
這一批帝后油畫半身像,被學界統稱為"乾隆朝帝后肖像系列",共十幅,是目前存世最重要的清代寫實肖像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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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十幅肖像,分散在世界各地:故宮博物院藏有《孝賢皇后半身像》《慧賢皇貴妃半身像》《婉嬪半身像》;法國巴黎吉美博物館藏有《乾隆皇帝半身像》《乾隆帝戎裝半身像》《令妃半身像》《慶嬪半身像》;法國多勒市美術館藏有《嘉妃半身像》。
每一幅,都是郎世寧"新體畫"的集中體現。
但這里有一個細節,很多人不知道:按照清宮規制,皇帝和后妃的肖像畫,不允許畫師署名。
這就導致一個問題——郎世寧留下了大量畫作,但相當一部分連名字都沒有。
后世學者鑒定郎世寧的作品,只能靠畫風、用筆、材料、構圖來判斷,極費功夫。
這個沒有留下名字的人,卻用畫筆留下了最真實的歷史面孔。
郎世寧的貢獻,遠不止畫像。
他在宮廷里,還把歐洲的焦點透視畫法系統介紹給了中國。
他協助中國學者年希堯,共同完成了一部叫《視學》的著作,把西方透視學原理第一次用中文寫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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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在中西藝術交流史上,是一個重要的節點。
1747年,乾隆開始修建圓明園西洋樓,下令郎世寧負責設計和監造。
郎世寧因此被任命為奉宸苑苑卿,官至正三品——一個外國傳教士,在清朝官僚體系里爬到這個位置,史無前例。
學界有一種觀點認為,那批被英法聯軍劫走、后來又部分購回的圓明園大水法十二生肖獸頭,很可能出自郎世寧之手,因為這些青銅像上,呈現出明顯的"郎式風格"——中西融合的造型語言,與郎世寧的繪畫審美高度一致。
乾隆三十一年,這支畫筆,終于放下了
郎世寧在宮里待了多久?
從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進宮,到乾隆三十一年(1766年)辭世,整整五十一年。
這五十一年,他經歷了三位皇帝:康熙、雍正、乾隆。
他看著紫禁城里的權力更迭,看著一個又一個宮廷人物走上歷史舞臺又悄然退場。
他用畫筆,把其中很多人的面孔,永遠固定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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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五十一年,他并不全是順風順水的。
雍正年間,郎世寧曾被一些還在宮外掙扎的傳教士逼著,去向乾隆請求開放宗教信仰。
這是一件極危險的事——這條禁令是雍正立下的,乾隆不可能輕易廢除。
郎世寧硬著頭皮去說了。
乾隆聽完,沒有發怒。
他說:我可以讓你們傳教,但我不允許子民皈依。
這句話,把門開了一條縫,又沒真正開。
從那以后,郎世寧再也沒有提過宗教的事。
他明白,在這座宮城里,有些事情是畫筆能做到的,有些事情,不是。
他選擇了用畫筆去做他能做的那部分。
乾隆對郎世寧的感情,是真實的。
乾隆初年登基,幾乎每天都去郎世寧的畫室看他作畫。
兩人之間,隔著皇帝與臣子的距離,卻又有一種藝術上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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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世寧用畫筆,完成了很多其他人用語言都無法完成的事——他讓乾隆在自己的畫里,看見了自己真實的樣子。
乾隆三十一年六月初十,公元1766年7月16日。
郎世寧在北京病逝,終年78歲。
乾隆感到悲痛。
他下令,特賜三百兩銀子安葬郎世寧,將他葬在阜城門外。
這對一個外國人來說,是極高的禮遇。
一直到光緒年間,郎世寧的墓依然存在。
郎世寧走后,他留下的畫作,開始在歷史的長河里流傳。
1766年之后,整整一百年,世界格局劇變。
圓明園被焚,清朝漸衰,中西文明的交流走向了另一條痛苦的道路。
那段平靜的乾隆盛世,那個可以讓一個意大利畫師在宮廷里安靜作畫五十年的時代,再也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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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兩岸故宮聯合推出"郎世寧來華三百年特展",在臺北故宮博物院展出。
北京故宮博物院所藏的8件郎世寧作品,專程赴臺參展。
故宮建院90年,兩岸第一個聯合推出的展覽,主角是一個外國傳教士——這本書,就說明了郎世寧在清代宮廷繪畫史上的地位。
他的畫,至今還在拍賣場上屢屢創下天價。
每一次槌聲落下,都是市場在為他三百年前的那支畫筆,再次估價。
郎世寧這一生,繞了半個地球,從米蘭到熱那亞,從熱那亞到廣州,從廣州到北京,最后在紫禁城里畫了五十年,再也沒有離開。
他以為自己來中國是為了傳教,最后卻用畫筆完成了一件更偉大的事——把一個真實的乾隆,留在了歷史的畫布上。
那張畫里,沒有美顏,沒有濾鏡,沒有宮廷畫師慣用的奉承筆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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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只是一個真實的人,在一個真實的時代里,活生生的樣子。
這,才是郎世寧留給歷史最重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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