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高燒,喜字貼滿了窗。
我坐在床沿,蓋頭遮著視線,只看見自己繡花鞋上那對鴛鴦。地上有幾滴血跡,是侯爺進門時帶進來的。
門“吱呀”一聲合上,腳步聲停在三步外。呼吸聲很重,喘得像拉風箱。
“都出去。”
侯爺聲音低沉。下人們退出,門落鎖,屋里安靜得像墳。
然后,他跪了下來。
“求夫人救我一命。”
我掀開蓋頭,看見他跪在地上,臉灰白,嘴角掛著黑血。他解開衣襟,胸口有道發黑的傷口,爛得發臭。
窗外有風,吹滅了一根蠟燭。
我攥緊袖口的剪刀,心跳如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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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于醉藍,今年十七。
一輩子做了兩件事:認字,認命。
認字是跟著父親學的。
父親于大志,早些年開過醫館,后來關了,去衙門當了個七品小官。
我娘死得早,沒人管我,我就窩在父親的書房里翻那些發黃的醫書。
他背藥性歌訣,我跟在后面念,像學童背三字經。
我爹有時候喝多了,摸著我的頭說:“閨女,你這記性比男娃都強。”
可他說完就嘆氣。
他知道我記性好沒用。女孩子家,遲早要嫁人。
圣旨來得突然,像晴天打雷。
鎮北侯沈松要續弦,媒人找到我們家。我爹跪在我面前磕頭,說全家三十幾口人的命,全在我身上。
我問為什么非要是我。
他說縣太爺拿著他把柄,要參他私通匪類。他救過一個游方郎中,那人是朝廷通緝的要犯。
我看著他花白的頭發,忽然覺得心涼透了。
他救人性命的時候,沒想過會有今天。
可他是我爹。我能怎么辦?
嫁吧。
花轎抬進侯府那天,天色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媒婆攙我下轎時小聲說:“夫人好福氣,侯爺是頂天立地的英雄。”
英雄不英雄的,我不在乎。
我爹跟媒人說得清楚:侯爺三十七,比女兒大二十歲,前頭有個夫人三年前病死了,府里還有個得寵的貴妾。我進去是做繼室,說白了就是填房。
填房就填房吧。
反正嫁誰不是熬日子?
拜堂的時候,我沒看清侯爺長什么樣。蓋頭擋著,只聞到一股藥味,混著血腥氣。他握著我牽紅綢的手,冰涼冰涼的,像握了塊鐵。
我心里咯噔一下。
這人病得不輕。
進了洞房,我坐床沿上等著。屋里很靜,只聽見蠟燭燃燒的滋滋聲。
“你們都出去吧,這里有我一個人就行了。”這是喜婆要守著洞房規矩。
我對著蓋頭說:“沒事,都下去歇著吧。”
丫鬟們退出去,門關上。
我聽見外面侯爺的聲音:“你們也都退下。”
腳步聲走遠,門又合上。
他推門進來,站了一會兒,才往我這邊走。
我等著他掀蓋頭,手心里全是汗。
蓋頭下的光線暗了一下,他站在我面前。
然后,我聽見膝蓋碰地的聲音。
他跪下了。
我一把扯下蓋頭,看見他直挺挺跪在地上,臉白得像紙。
我嚇得站起來,往床里縮。
“侯爺,您這是……”
他沒等我說完,就解開衣襟。
我看見他胸口有道傷口,紫黑紫黑的,邊上爛得發白,散發著一股說不出的臭味。
傷口周圍的皮膚摸上去滾燙,可他整個人卻在發抖,像是冷得厲害。
“這傷不是打仗受的。”他抬頭看我,眼睛里有血絲,“是毒。”
我腦袋嗡的一聲。
“你……你怎么知道我能救你?”
他喘了口氣:“我查過你家。你爹手里有本醫書,里頭有解奇毒的方子。二十年前,他救過一個游方郎中,那人是黑道上有名的高手,他留下的醫書能救命。”
我的心揪起來。
原來他娶我,不是為了填房,是為了那本醫書。
“書不在我手上。”我說,“在我爹那兒。”
“我知道。”他點點頭,“可我沒時間去拿了。府里的人都不可信,我只能信你。”
“為什么信我?”
“因為你爹救過那個郎中。”他看著我的眼睛,“于家的人,心眼不壞。”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門外忽然有人影一閃,隔著窗紙看得很清楚。
我呼吸一滯。
侯爺也看見了。他咬咬牙,壓低聲音說:“有人在盯我。我中毒這事,府里沒幾個人知道。知道的人里,有一個想讓我死。”
“是誰?”
“不知道。”他搖頭,“可我大約猜得出來。”
他艱難地撐著膝蓋站起來,坐到床沿上。我看著他那道傷口,血水順著衣襟往下流。
“侯爺,您這樣下去……”
“叫我的名字。”他打斷我,“沈松。”
我愣了一下。
“你現在是我夫人了,連名帶姓叫一次,不過分。”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
我沒接話。
我從嫁妝箱子里翻出一塊白布,撕成條,又翻出父親塞給我的金瘡藥。
“我先給你包扎一下。”
他看著我,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我剪開他那塊傷口周圍的黑布,使勁兒擠里面的黑血。他疼得額頭冒汗,一聲不吭。
“忍著點兒,毒血不排出去,你這手就保不住了。”
他咬著牙根,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你倒像個大夫。”
“我不是。”我手上使勁兒,“我就是記性好。”
我爹說過,治傷先治毒,排毒先排血。我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照著記下的東西做。
黑血流干凈,傷口露出粉紅色的新肉。我撒上金瘡藥,用布條纏緊。
“暫時包上了。”我擦擦手心的血,“可毒還在你身體里,這只能緩住。”
“夠了。”他喘了口氣,“能撐三天就行。”
“三天?”
“三天之后,有人會送解藥來。”
我看著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預感。
窗外又有人影閃過。
我假裝沒看見,低頭收拾手上的血布。
沈松靠在床頭,閉著眼,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燭光映著他的臉,比剛才多了點血色。
我坐在床沿上,看著窗外那盞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月亮。
這侯府的水,比我想的深。
02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有人敲門。
“侯爺,夫人,該去給太夫人請安了。”
我應了一聲,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個丫鬟,看著十七八歲,長得挺水靈。她身后跟著兩個老媽子,手里端著洗臉水、點心。
“奴婢叫翠兒。”那丫鬟沖我笑,“以后就是夫人的貼身丫鬟。”
我點點頭,讓她進來。
沈松已經醒了,靠在床頭沒動。翠兒看見他臉色不對,愣了一下,但很快就低下頭,裝作什么都沒看見。
“侯爺身子不適,今天就別過去了。”我說。
翠兒應著:“是,奴婢這就去回稟太夫人。”
她退出去,門關上。
我看著她的背影,覺得哪里不對勁。
這人雖然低頭順眼的,可眼睛太活了。她看沈松的時候,眼珠子轉了一下,像是打量,又像是盤算。
“你小心點。”沈松忽然開口。
“什么?”
“翠兒。”他頓了頓,“是胡婉婷的人。”
胡婉婷,侯府的貴妾。沈松進門五年,她得寵得不行,內院上下都叫她“胡姨娘”。
我沒見過她,可光聽這名字,心里就有數了。
能得寵的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燈。
梳洗完畢,我換了身新衣裳,去給太夫人請安。
侯府的老太太住后院,院里種著幾棵桂花樹,香氣濃得膩人。丫鬟引我進去,我抬頭看見太夫人坐在正堂的椅子上,旁邊坐著個年輕女人。
女人大概二十五六歲,長得確實好看。杏仁眼,櫻桃嘴,頭發盤得高高的,插著幾根銀簪。她穿著一件水紅色的裙子,襯得臉蛋粉嫩嫩的。
“這就是新夫人吧?”她笑著站起來,沖我行了個禮,“婉婷有禮了。”
我也回了個禮:“胡姨娘好。”
她笑得更甜了:“叫什么胡姨娘啊,叫姐姐就行。咱們都是伺候侯爺的,不分什么大小。”
話是好話,可聽著總覺得硌得慌。
太夫人坐在上頭,捻著手里的佛珠,一副什么都聽不見的樣子。
“娘,您倒是說句話啊。”胡婉婷回頭看著老太太,“新媳婦兒進門,您也不給個見面禮?”
太夫人睜開眼,看了我一眼,又閉上。
“醉藍是吧?”
“是,娘。”
“既然進了我沈家的門,就得守我沈家的規矩。”她慢悠悠地說,“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管的別管。”
話是對我說的,眼睛卻往胡婉婷那邊瞟了一下。
我心里有數了。
老太太嘴上說的是規矩,可真正要敲打的人,不是我。
“是,娘,我記著了。”
胡婉婷打著圓場:“哎呀,娘您也太嚴厲了,新媳婦兒剛進來,總得有個適應的過程嘛。”
她笑著看我:“晚上我擺桌酒,給妹子接風洗塵,可不能推辭啊。”
我應下來,可心里清楚得很。
這頓飯,不好吃。
出了太夫人的院子,我往東廂房走,路上碰見個老嬤嬤。
那人看著五十出頭,頭發花白,臉上褶子很深。她站在屋檐下,手里拿著把掃帚,像是在掃地,眼睛卻一直往我這邊瞟。
“您是……”
“老身姓季,府里的下人。”她趕緊低下頭,“夫人叫我季嬤嬤就行。”
我看她一眼,總覺得這人有話要說。
“季嬤嬤,您有什么事兒嗎?”
她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夫人,老身說句不該說的話,您多留個心眼。”
“府里有些東西,不是表面看起來那樣。”她頓了頓,“尤其是胡姨娘那邊。”
我心里一緊。
“您知道什么?”
“老身知道的不多。”她搖搖頭,“可老身在府里三十年,別的不說,這府里誰是人誰是鬼,還是能看出來的。”
她說完就走了,腳步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見。
我站在那兒,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涼意。
沈松中毒,府里鬧鬼,胡婉婷得寵,太夫人裝糊涂。這侯府看著氣派,里頭藏的東西,怕是比亂葬崗還雜。
回到東廂房,沈松已經下床了,披了件外衣坐在桌邊喝茶。
“怎么樣?”他問。
“太夫人挺和氣的,胡姨娘也挺客氣。”我頓了頓,“可有人讓我小心點。”
“誰?”
“一個姓季的老嬤嬤。”
沈松的手頓了一下:“季嬤嬤?”
“你認識?”
認識。”他喝了口茶,“她是府里的老下人,伺候過兩代主子。按理說,她早就該告老還鄉了,可她一直不走。留在這兒,圖什么?”
“我哪兒知道。”他放下杯子,“可有人說過,侯府三十年的秘密,她全知道。”
窗外有風吹進來,吹得桌上的燈搖搖晃晃。
沈松看著窗外,忽然說了一句:“晚上那頓飯,你自己小心點。”
“你不過去?”
“我不過去。”他勾起嘴角,“我得留著命,看看明天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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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胡婉婷果然擺了酒。
地方在她院里,擺了一桌好菜。紅燒肉,清蒸魚,四喜丸子,還有一碟子花生米。
“來來來,妹子,先喝一杯。”她倒了兩杯酒,“慶祝你進門。”
我看著那杯酒,沒動。
“怎么?怕姐姐下毒?”
她笑著端起自己那杯,一口干了:“姐姐先喝,給你看看。”
我也沒扭捏著,端起來喝了。酒是甜的,帶著點桂花味兒,確實沒毒。
“這就對了嘛。”她夾了塊紅燒肉放碗里,“以后咱們就是一家人了,客氣什么。”
我看了一圈屋里,發現只有我們兩個人。
“就咱們倆?”
“人多嘴雜。”她擺擺手,“有些話,還是單獨說好。”
她放下筷子,看著我的眼睛:“妹子,你老實跟我說,侯爺的身子,到底怎么樣了?”
我心里一驚。
“侯爺身子挺好……”
“別瞞我了。”她笑了,“我看見你給他包扎的布條了,那塊布上全是黑的血。”
我手心出汗了。
她知道什么?
“胡姨娘……”
“叫姐姐。”她打斷我,“我沒別的意思,就是關心侯爺。府里就咱們幾個女人,要是侯爺出了事,咱們都討不了好。”
她說著嘆了口氣:“我也知道你不信我,可你想想,我能在府里待五年,靠的是什么?不是美貌,是小心。有些事兒,我不說,不代表我不知道。”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不該信。
“我給你透個底。”她壓低聲音,“侯爺中毒這事兒,不是府里人干的。”
“那是誰?”
“有人要從外面下手。”她頓了頓,“可府里一定有內應,不然藥送不進來。”
我心里翻江倒海。
她說的,和沈松對我說的,差不多吻合。
“您怎么知道這些?”
“因為我在府里過得小心,自然會留意。”她喝了口酒,“我告訴你這些,不是想邀功,是想讓你明白,咱們倆是一條船上的人。”
我看著她那雙漂亮的杏仁眼,心里忽然覺得好笑。
這女人的話,半真半假。
她到底在想什么,我猜不透。
可我能肯定,她不是真心幫我。
酒過了三巡,我借口頭暈,先走了。
回到東廂房,沈松還醒著,靠在床上看書。
“回來了?”
“回來了。”
“她跟你說什么了?”
我猶豫了一下:“她說府里有內應,有人要從外面下手。”
沈松放下書:“她這么跟你說的?”
“嗯。”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胡婉婷這人,聰明是真聰明,可她聰明過了頭。”
“什么意思?”
“她說的內應,不一定是別人。”他看著書頁,“也許就是她自己。”
我心里一涼。
“可她說自己也是被害的……”
“她說什么你都信?”沈松抬頭看著我,“她要是真關心我,那五年前進門的時候,怎么不告訴我她是誰的人?”
我愣住了。
“她是……”
“她是林家送來的人。”沈松說,“林家是我在朝堂上最大的仇家,她進門那天,就是為了對付我。”
我手心全是汗。
“那你怎么還敢留她?”
“留著她,是為了讓她露出馬腳。”他嘆了口氣,“人這東西,總得給點希望,才會露出尾巴。”
我坐在他床邊,腦子里亂成一團。
“今晚上能睡你旁邊的椅子嗎?”我忽然問。
他愣了一下,看著我。
“我怕。”我說,“我這輩子,頭一回覺得這么害怕。”
他沒說話,只是往床里挪了挪。
“椅子涼,上床上坐吧。”
我坐在床沿上,靠在床柱上,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
“你放心,我不會碰你。”他忽然說,“我不是那種人。”
我沒說話。
我只是覺得,這個人,也許真的沒那么壞。
04
第三天早上,我去找季嬤嬤。
她正在后院的花園里澆花,看見我來了,愣了一下。
“夫人,您怎么來了?”
“我有話問你。”
她放下水壺,四處看了看,確認沒人跟著,才壓低聲音:“夫人想問什么?”
“你上次說的,府里誰是人誰是鬼,能說清楚嗎?”
她沉默了一會兒:“老身的話,夫人能信多少?”
“你說多少,我信多少。”
她看著我,眼睛里有種說不出的復雜。
“那老身就說了。”她頓了頓,“胡姨娘,不是府里最大的鬼。”
“太夫人。”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不可能!”
“夫人別急。”她壓著聲音,“太夫人表面念佛,可她真的是吃齋念佛的人嗎?她要是真不管事,府里上上下下,怎么可能全都安安靜靜的?”
“您是說……”
“老身不知道。”她搖搖頭,“可老身知道,胡姨娘能進府,是太夫人點頭的。林家跟侯爺有仇,太夫人不可能不知道。她為什么要放胡姨娘進來?她圖什么?”
我說不上來。
“還有,前頭那位夫人,是怎么死的?”季嬤嬤說,“府里都說是病死的,可老身記得,她死之前,跟太夫人吵了一架。”
“吵什么?”
“沒人知道。”季嬤嬤嘆了口氣,“可吵架之后沒三天,她就死了。”
我后背發涼。
“這些事,侯爺知道嗎?”
“知道。”季嬤嬤點頭,“侯爺早就知道,可他為什么不查?因為他查不得。有些事兒,查明白了,比查不明白更難受。”
她說完就走了,留下我一個人站在花園里。
風吹過來,吹動了樹枝,發出沙沙的聲音。
我忽然覺得,這侯府里的每一棵樹、每一片葉子,都像是在盯著我看。
回到東廂房,沈松還在睡覺。
我坐在椅子上,翻著我帶來的那本醫書,想把上面的方子背下來。
可怎么都背不進去。
腦子里全是季嬤嬤說的話。
門忽然被推開了。
我抬頭一看,是翠兒。
“夫人,太夫人請您過去一趟。”
我心里一緊:“現在?”
“現在。”
她站在門口,臉上帶著笑。
我看得出來,那笑容不對勁。
我站起來,整了整衣裳:“走吧。”
走在院子里,翠兒走在我旁邊,步子很輕。
“夫人跟季嬤嬤很熟?”
“不熟,就是剛認識。”
“哦。”她笑著說:“季嬤嬤在府里三十年,知道的事兒可多了。”
到了太夫人的院子,翠兒停下腳步:“太夫人在里面等您。”
我走進去,看見太夫人坐在椅子上,手里捻著佛珠。
她旁邊站著一個人。
胡婉婷。
“來了?”太夫人睜開眼,“坐吧。”
我坐下,等著她開口。
“醉藍啊。”她捻著佛珠,“我聽說,你昨天跟季嬤嬤聊了很久?”
“是,隨便聊了幾句。”
“聊什么了?”
“就是些府里的規矩,老太太教教我。”
“是嗎?”她笑了笑,“可有人說,你們聊的,可不只是規矩。”
胡婉婷在旁邊笑了:“娘,您別嚇著妹子。她剛進門,不懂事,需要人指點也是正常的。”
“指點可以,可別指錯了方向。”太夫人捻著佛珠,“府里有些老人,嘴巴太大,該說的不該說的都往外倒,遲早要出事。”
我看著她的眼睛。
她垂著眼皮,一副慈悲模樣。
可她說的話,每一句都帶著刺。
“是,娘,我會注意。”
“那就好。”她揮揮手,“去忙吧。”
我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胡婉婷笑了一聲:“妹子,晚上有空,再喝一杯?”
我沒回頭。
出了院子,我靠在墻上,心還在跳。
季嬤嬤說,太夫人是最大的鬼。
我現在有點信了。
可沈松說他查不得。
為什么查不得?
因為他娘,就是他親娘?
還是說,別的什么原因?
我越想越亂,索性不想了。
回到東廂房,沈松已經坐起來了,臉色比昨天好了點。
“太夫人說什么了?”
“她讓我別跟季嬤嬤走太近。”
沈松沉默了。
“你娘……”我猶豫著問,“她對你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就是問問。”
他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說了一句話:“她對我好不好,我到現在也沒鬧明白。”
我看著他的臉,忽然覺得,這個人比我還不容易。
他是鎮北侯,統領千軍萬馬。
可他回到家里,連親娘是什么人,都看不清楚。
這日子,比我這做填房的,還難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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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四天一早,我爹來了。
他穿著一身舊官服,頭發花白,臉上全是褶子。
我看著他進來,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閨女……”
他叫了一聲我的名字,眼眶就紅了。
“爹,您怎么來了?”
“我……我來看看你。”他擦擦眼角,“聽說侯爺身子不太好,我來看看。”
我看他一眼,知道他說的不是實話。
“爹,您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他沒說話,只是從袖子里掏出個布包,遞給我。
“這是什么?”
“你姥姥留給你娘的。”他說,“你娘死之前說,要是有一天你嫁人了,就給你。”
我接過布包,打開一看,里面包著一枚玉簪。
簪子不大,上面刻著幾朵梅花,說是玉,其實看得出來不是什么好玉,邊緣都磨圓了。
“就這?”
“就這。”他笑了笑,“你姥姥家窮,能留個念想就不錯了。”
我看著他,覺得他今天有點不對勁。
“爹,您到底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壓低聲音:“閨女,有些話,爹得跟你說。”
“什么話?”
“那本醫書……”他吞吞吐吐的,“爹讓人抄了份,藏在咱們老家院子里那棵槐樹底下。”
“什么時候抄的?”
“你出嫁那天。”他說,“我怕出什么事兒,先抄一份留著。”
“出什么事了?”
“縣太爺又來找我了。”他壓低聲音,“他說,有人要買那本醫書,出價很高。”
“誰要買?”
“他沒說,可我想著不對勁。”他嘆口氣,“侯爺中毒的事兒,外面都知道了。有人想買醫書,肯定是為了解侯爺的毒。”
“可他們為什么不直接買解藥?”
“解藥太難配了。”他搖頭,“他們是想從書里找到解毒的法子,留著以后用。”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爹,您別摻和這事兒。”
“我知道。”他點頭,“所以我把書藏起來了。你記住,槐樹底下,西邊第三棵。”
我看著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臉,鼻子忽然發酸。
“爹,您保重。”
“嗯,你也是。”
他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轉頭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晚飯后,我找了個空當,準備回老家一趟。
剛走到后門,就看見季嬤嬤站在那兒。
“夫人,您去哪兒?”
“我回趟老家。”
“現在?”
“嗯,現在。”
她看著我,欲言又止。
“夫人,老身多說一句。”
“有人在盯著您。”她說,“您走后門,走小路,別走大道。”
我點點頭,從后門摸了出去。
老家在城西三里地,走路大半個時辰。我走得很快,心里一直想著那本醫書的事兒。
槐樹底下,西邊第三棵。
我找到那棵樹,用手刨開土,果然挖出個小鐵盒子。
打開一看,里面包著本手抄醫書,字跡很工整。
我正要收起書,忽然聽見身后有動靜。
一回頭,看見三個人站在我身后。
領頭的人我不認識,可看打扮,不是什么好東西。
“小夫人,別動。”
我嚇得差點叫出來。
“你們……”
“我們不要你的命。”領頭的人嘿嘿笑了,“把書留下,你走。”
我攥緊了醫書。
“誰派你們來的?”
“這個你不用管。”他往前走了兩步,“交出來,咱們好說好散。”
我往后退,后背撞到樹干上。
“你要是不交……”
“不交怎么樣?”
一個聲音從背后傳過來。
我回頭一看,是季嬤嬤!
她手里拿著根扁擔,站在那些人身后。
“老東西,你……”
季嬤嬤沒廢話,一扁擔打過去。
領頭的人躲得快,但也被掃到了肩膀。他“哎喲”一聲,往后退了兩步。
“快走!”季嬤嬤沖我喊。
我回過神來,撒腿就跑。
身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喘氣聲像拉風箱。
我跑出巷子,拐了個彎,一頭扎進一片矮樹林。
樹枝刮破我的衣服,臉上也劃了幾道口子。
可我顧不上疼,只知道拼命往前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終于沒了動靜。
我靠在樹上喘氣,心都快從嗓子眼蹦出來了。
手里的醫書還在。
可季嬤嬤呢?
她剛才幫我擋了一下,那些人會不會找她麻煩?
我心里亂成一團。
可現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得先回侯府。
我深吸一口氣,辨認了一下方向,往侯府方向走。
走到一半,天已經完全黑了。
我摸黑走了大半個時辰,終于看見侯府大門透出的燈光。
我翻墻進去,回到東廂房。
一進門,就看見沈松坐在椅子上,臉色很難看。
“你回來了。”
我把醫書放在桌上:“有人要搶這書。”
沈松看著書,沉默了很久。
“你猜是誰派的人?”
“太夫人。”我說。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很復雜。
“為什么這么猜?”
“因為季嬤嬤。”我說,“她幫了我,可她之前跟我說,太夫人是府里最大的鬼。”
沈松沒說話。
“侯爺,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
“很多。”他說,“可我現在告訴你,還來得及。”
06
燭火搖搖晃晃,像是也要被風吹滅。
沈松拿了件外衣披上,坐在我對面,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那天我中毒,不是意外。”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這毒從哪來的。”
他說著,解開衣襟,露出胸口那道傷疤,痂子已經結上了,可周圍還發著紅。
“這傷,是三年前打仗的時候落的。可毒,是去年才進我身子的。”
“去年?”
他點頭:“我打仗回來,在邊關染了風寒,吃了一個月藥,身子一直沒好全。后來有個陣亡兄弟的家眷來奔喪,說會調養身子,給我熬了幾服湯藥。”
“那藥有毒?”
“有。”他說,“可我查了那婦人,發現她早就死了。”
我手心出汗。
“那給你送藥的人……”
“是府里的人。”他頓了頓,“可我查不出來。”
“你把藥渣送去給人驗過嗎?”
“驗過。”他嘆口氣,“可干凈得很,一點問題都沒有。”
我腦子一轉:“你是說,那毒是后來加的?”
“對。”他看著我,“能在我藥里加東西的人,要么是大夫,要么是伺候我吃藥的人。”
“大夫是誰?”
“死了。”他說,“上個月,掉井里淹死了。”
“伺候你吃藥的人呢?”
“翠兒。”
翠兒?胡婉婷的丫鬟?
“那你們……”
“我說了,翠兒是胡婉婷的人。”他靠在椅背上,“可我不能動她,因為她只是小角色,抓住了也沒什么用。”
“那你準備怎么辦?”
“等著。”他說,“等她背后的人露頭。”
我看著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忽然覺得他累了。
“那太夫人呢?”我問,“她跟這事兒有關系嗎?”
“沈松。”我叫他的名字,“你跟我說實話,你娘到底摻和了多少?”
他看著我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說,“可我不敢查。”
“為什么?”
“因為我查過。”他說,“三年前,我懷疑前頭那位的死,跟我娘有關。”
“你查到了什么?”
“什么都沒查到。”他搖頭,“可那人死之前跟我娘吵過架,這事兒府里不止一個人知道。我問過我娘,她說是因為家務事,不讓我管。”
“你覺得是她害死的?”
“我不知道。”他閉上眼,“可我不敢想下去。”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窗戶啪啪響。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關緊了。
“那現在怎么辦?”我回頭看他,“醫書我拿到了,可上面的方子我不保證能用。”
“用不用都得試。”他說,“我沒時間了。”
“什么沒時間?”
“那毒已經開始往我心脈走了。”他抬起左手,手指尖是黑的,“再不治,我活不過七天。”
我看著他那發黑的指甲蓋,心里一沉。
“你把醫書給我,我自己翻。”
我把書遞給他,他翻了翻,停在一頁上。
“這個方子,你能配出來嗎?”
我湊過去看,上面寫著一堆草藥的名字。
“三七,當歸,黃芪……”我念著,“這味藥是什么?”
他指著其中一行:“七步蘭。”
“七步蘭是什么東西?”
“一種草藥,長在深山里,很稀少。”他說,“能解毒,也能要命。”
我心里犯嘀咕。
“用這味藥,風險很大?”
“很大。”他點頭,“可只有它能解我身上的毒。”
“那去哪兒找?”
“城外三里路的黑市,有藥商在那里收山貨。”
我攥緊拳頭。
“我去。”
“你不能去。”他按住我的手腕,“黑市里全是不要命的人,你去就是送死。”
“那我去送死的人是誰?”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你這個女人,膽子真大。”
“不是膽子大。”我說,“是嫁雞隨雞。”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等著,我讓人去取。”
“你的人還能信嗎?”
“有一個還能信。”
他說著,走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銅牌,上面刻著一個“沈”字。
“這是我的令符。你拿著這個,去城西的雜貨鋪,找掌柜的。他是我在邊關救下的老兵,信得過。”
我接過銅牌,摸了摸上面的刻痕。
“那你等我回來。”
我換了一身粗布衣裳,把頭發盤起來,戴上個帽子。
他那雙發黑的手指忽然攥住我的手腕:“路上小心。”
我點點頭,從后門又摸了出去。
外面夜色濃濃,伸手不見五指。
我借著月光,低頭往城西走。
走了不到一炷香,路邊忽然躥出一個人。
我嚇得往后退,手摸到袖口的剪刀。
“夫人,是我。”
是季嬤嬤!
她渾身是土,臉上劃了道血口子。
“嬤嬤,你……”
“老身沒事。”她擦擦臉上的血,“您那醫書保住了?”
“保住了。”
“那就好。”她喘了口氣,“老身攔住那幾個人,讓他們追丟了。”
我心里一熱:“嬤嬤,謝謝您。”
“別謝了。”她壓低聲音,“那些人是太夫人的人,他們不敢明著搶,可暗地里不會放過您。”
“您去哪兒?”
“去城西雜貨鋪。”
“那地方……”她頓了頓,“您知道那鋪子里的人是誰嗎?”
“侯爺說,是個老兵。”
“他是。”她點頭,“可他也是太夫人的內應。”
我腦子嗡的一聲。
“你說什么?”
“鋪子里的掌柜,是太夫人的人。”她壓低聲音,“老身跟了他二十多年,知道他的底細。”
“那侯爺……”
“侯爺不知道。”她搖頭,“那個老兵是侯爺救回來的,可他后來被太夫人收買了。太夫人給他一筆錢,讓他替她做事。”
我心里發涼。
“那我還去不去?”
“去。”她說,“但去了之后,別說實話,先探探他口風。”
“怎么探?”
“你就說,侯爺派你來找七步蘭。”她壓低聲音,“看他怎么說。”
我點點頭。
到了雜貨鋪門口,我敲了敲門。
門開了個縫,露出一雙眼睛。
“找誰?”
“侯爺的人。”我亮出銅牌。
門開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站在門后,滿臉橫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你是……”
“新夫人。”我說,“侯爺讓我來找七步蘭。”
他愣了一下,然后點點頭,讓我進屋。
屋里堆滿雜物,味道很難聞。
“七步蘭,稀罕貨。”他給我倒了杯水,“侯爺怎么會要這東西?”
“解毒。”
“解毒?”他看著我,“侯爺中毒了?”
他演得挺像,可我看出他眼珠子轉了一下。
“是。”我說,“很急。”
“那東西不太好弄。”他搖搖頭,“不過我有路子,明天一早給你回話。”
“行。”
我喝了口水,站起來要走。
他忽然叫住我:“夫人,您晚上住哪兒?”
“回府。”
“夜里不安全。”他說,“您要是不嫌棄,就在我這兒歇一晚。”
他說話的語氣很客氣,可我看得出來,他那眼神不對。
“不用了,我走得動。”
“那好。”他笑了笑,“明早卯時,您來找我。”
我點點頭,退出屋子。
出了門,我長舒一口氣。
季嬤嬤說得沒錯,這人有問題。
他剛才那眼神,跟我在老家碰見的那幾個打手一模一樣。
我加快腳步,往侯府方向走。
路過一道巷子的時候,忽然聽見有人在哭。
哭得很輕,像是怕人聽見。
我停下來,豎起耳朵聽。
哭聲是從巷子深處傳出來的。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慢慢摸了過去。
巷子盡頭,一個黑影蹲在墻角,湊近了才看清,是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衣裳,臉上全是淚。
“你是誰?”
她抬起頭,月光照在她臉上。
我嚇了一跳。
這個人,跟胡婉婷長得有幾分像。
“我……我是她姐姐。”那女人擦著眼淚,“她是侯爺的妾室。”
“你妹妹?”
“嗯。”她哭著說,“她讓我替她傳個話,說她快撐不住了。”
“她說,有人要她死。”
“不知道。”她搖搖頭,“她說有人給她下毒,她寫信求我救命。”
她掏出封信,遞給我。
我接過來,還沒打開看,就聽見身后有腳步聲。
回頭一看,月光下,站著幾個人。
領頭的人,正是雜貨鋪那個掌柜。
“小夫人,您走錯地方了。”
他說著,往前走了兩步。
我把信塞進口袋里,慢慢往后退。
“別過來。”
“別怕。”他笑了笑,“你跟我說實話,侯爺到底在打什么算盤?”
“我說了,他只是中毒了。”
“他不只是中毒。”他說,“他是快死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七步蘭我可以給你。”他說,“可你得幫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太夫人請出去。”
“太夫人想殺侯爺。”他說,“可她沒那個膽子,她想讓我動手。你幫我做餌,我把她引出來。”
我看著他,腦子里飛速轉著。
這個人在騙我。
他讓我當餌,是想把沈松和太夫人一起引出來。
他背后還有人。
我忽然笑了。
“掌柜的,你這是要兵變?”
“不敢。”他嘿嘿笑了,“只是幫太夫人做點小事。”
我心里冷得結冰。
“那我要是不做呢?”
“那你今晚就別想走了。”
他說著,手一揮,身后幾個人圍了上來。
我攥緊剪刀,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沈松,我怕是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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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記得姥爺活著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
“人這一輩子,有些時候就得賭命。”
那時候我還小,聽不懂他什么意思。
現在我懂了。
我不賭也得賭。
我握著剪刀,看著圍上來的人,心一橫,往左前方沖了過去。
那掌柜的沒防著我這一下,被我撞了個趔趄。
我沖過去的時候,順手抄起墻邊放的一根木棍,回身就砸過去。
“啊!”
一個人被我砸中了腦袋,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小娼婦,夠野的!”掌柜的罵了一聲,“給我抓住她!”
我撒腿就跑。
可這條巷子太窄,他們人多,把我堵在中間。
我正不知道怎么辦,忽然聽見一陣腳步聲。
“夫人,趴下!”
是季嬤嬤的聲音!
我趕緊趴在地上。
一根扁擔從頭頂掃過去,帶起一陣風聲。
“哎喲!”
幾個人被掃得往后退。
季嬤嬤提著扁擔沖過來,像一只發了瘋的老母雞,扁擔一下一下砸下去,打得那些人抱頭亂竄。
“快走!”她沖我喊,“走后門!”
我爬起身,跟著她往后門跑。
“別說話,跑!”
我們沖出巷子,拐進一條小路。
身后還能聽見叫罵聲,可已經追不上來了。
我彎下腰喘氣,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嬤嬤……”
“老身沒事。”她擦擦臉上的血,“您沒事吧?”
我搖搖頭,忽然想起口袋里的那封信。
“嬤嬤,你等我一下。”
我從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借著月光看。
信上寫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不太識字的人寫的。
“姐姐,妹妹快撐不住了。府里有鬼,有人要害我。你替我告訴侯爺,胡婉婷是被人逼的,她不想害他。”
落款是一個“妹”字。
我攥著信,心里一片亂麻。
“這信……”季嬤嬤湊過來看了一眼,“是胡家的信?”
“胡家?”
“胡婉婷的娘家。”她說,“她娘家人都在外地,只有一個姐姐在城里。”
“她姐姐剛才在巷子里哭。”
“她來送信?”
“嗯。”我點點頭,“她說有人要殺胡婉婷。”
季嬤嬤沉默了很久。
“你說。”
“胡姨娘這人,是心壞了些,可她也是被逼的。她要是真鐵了心要害侯爺,侯爺早死了。”
我看著她:“你是說她也是被害的?”
“被誰害的不好說。”她搖頭,“可她是哭著進門的,老身記得清清楚楚。她進門那天,眼睛都哭腫了,不像是不情愿的人。”
我心里堵得慌。
“那現在怎么辦?”
“先回府。”
我點點頭,跟著她往回走。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封信。
胡婉婷說有人要害她。
可她在府里得寵,誰會害她?
難道是太夫人?
可太夫人是她進門的靠山,怎么會害她?
越想越亂,索性不想了。
回到侯府,我直接去了胡婉婷的院子。
院子里亮著燈,可屋里一片死寂。
我推開門,看見胡婉婷坐在床沿上,臉色蒼白。
“妹子,你怎么……”
“你看看這個。”
我把那封信遞給她。
她接過來一看,臉色變了。
“你……你怎么會有這封信?”
“你姐姐給我的。”我說,“她在巷子里哭,說是你讓她傳的話。”
胡婉婷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了。
“姐姐……”
“胡姨娘,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抬頭看著我,嘴唇抖了抖。
“我……我害過侯爺。”
我心里一沉。
“我進門那天,太夫人就給我下了個命令。”她擦著眼淚,“她讓我在侯爺的藥里下毒。”
“那你下了沒?”
“沒有。”她搖頭,“可我頂不住她的壓力。她讓人去抓我姐姐,說我要是不聽她的話,就讓我姐姐死。”
“所以你就……”
“沒有。”她哭了,“我沒有下毒,可我怕她真的對我姐姐下手。我不敢說,只能一直忍著。”
“那你今天為什么讓你姐姐來送信?”
“因為我聽說,太夫人要對我下手了。”她哭著說,“她知道我沒聽她的話,她要殺我滅口。”
我心里涌上一股寒意。
“那侯爺中毒這事兒……”
“不是我做的。”她抬起淚眼看著我,“是另有其人。”
“我也不知道。”她搖頭,“可我能肯定,那個人就在太夫人身邊。”
“娘……”
“別叫她娘了。”她擦著眼淚,“她不是慈母,她是吃人的鬼。”
我看著她哭得稀里嘩啦,心里忽然有種說不清的滋味。
這個女人,我一直把她當敵人。
可她也是被逼的。
“你等著,我去找侯爺。”
我出了院子,快步往東廂房走去。
推開門,看見沈松靠在床頭,臉色比走之前又白了幾分。
“你回來了。”他看著我,“出什么事了?”
“很多事。”我坐在他床邊,“你聽我說。”
我把今晚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沈松聽完,臉色更難看了。
“你是說,胡婉婷是我娘的人?”
“是。”
“她也沒下毒?”
“沒有。”
“那誰下的毒?”
“我不知道。”我搖頭,“可胡婉婷說,那個人就在太夫人身邊。”
沈松閉上眼。
過了很久,他慢慢開口。
“我知道是誰了。”
“季嬤嬤。”
“我知道你不信。”他睜開眼,“可你自己想想,她為什么會在巷子里救你?她為什么知道那些打手是太夫人的人?她為什么這么多年都不走?”
我腦袋嗡嗡的。
“侯爺,你……”
“我查過她。”他說,“她是太夫人的遠房表妹,從小一起長大的。太夫人進府那一年,她也跟著進來了。”
我心里涼透了。
“可她救了我好幾次……”
“救人,是為了讓你信她。”他說,“她想讓你跟她一條心,好利用你。”
“利用我做什么?”
“引我娘出來。”他說,“她跟我娘有仇,具體是什么仇,我不知道。可她一直想找機會下手。”
我癱在椅子上,覺得腦子不夠用了。
沈松看著我,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醉藍,你別怕。”
“我能不怕嗎?”我看著他,“這個府里,誰是人誰是鬼,我都分不清了。”
“分不清就別分了。”他說,“你只認一個理就行。”
“什么理?”
“你信我不信?”
我看著他那雙發紅的眼睛,心里五味雜陳。
這個人,我認識才沒幾天。
可他跪在我面前求我救命的樣子,我一直記得。
“我信你。”
“那就好。”他笑了笑,“那咱們就來賭一把。”
“賭什么?”
“賭命。”
08
沈松讓我去太夫人那兒,說有東西要轉交。
他說,要賭,就得先做局。
他要引季嬤嬤露馬腳。
我換上最好的衣裳,把頭梳得整整齊齊,去了太夫人的院子。
院子里很靜,只有桂花香飄過來,聞著倒是挺舒服的。
翠兒站在門口,看見我來了,笑著喊了聲:“夫人來了。”
太夫人正在屋里喝茶,捻著佛珠,還是一副菩薩樣。
“醉藍來了。”她抬眼看我,“坐吧。”
我坐下,把袖子里那封假信掏出來,放在桌上。
“娘,這是侯爺讓我轉交給您的。”
她看著那封信,愣了一下。
“是什么?”
“侯爺說,這是他查到的,關于季嬤嬤的一些事。”
太夫人的臉色變了。
她捻佛珠的手停了停。
“季嬤嬤?”
“是。”我說,“侯爺說,季嬤嬤是您表妹,從小跟您一起長大的。”
太夫人沒說話。
“娘,您別瞞我了。”我壓低聲音,“季嬤嬤要害您。”
“她給您下毒。”
太夫人手里的佛珠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你……你說什么?”
“侯爺查到了。”我說,“季嬤嬤在您喝的湯里下了一種慢性毒,慢慢腐蝕您的身子。要不是他發現得早,您……”
我沒把話說完。
太夫人的臉白得像紙。
“她……她為什么要害我?”
“因為她恨您。”我說,“您搶了她的東西,她恨了您一輩子。”
太夫人的嘴唇抖了抖。
“她怎么說的?”
“她沒說。”我說,“可侯爺說,有些事兒,您是知道的。”
我看著太夫人的眼睛。
她垂著眼皮,捻著佛珠,像是在想什么事。
“娘,您要是不信,可以去查查她的房間。侯爺說,毒藥就藏在她枕頭底下。”
太夫人站起來。
“奴婢在。”
“去,把季嬤嬤屋里翻一遍。”
翠兒應了一聲,快步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太夫人兩個人,靜得很。
“醉藍啊。”她忽然開口,“你是個聰明的孩子。”
“娘謬贊了。”
“可聰明過頭,有時候也不是好事。”她看著我,“侯爺讓你來傳話,他自己為什么不來?”
“他身子不適,走不動。”
“是走不動,還是不敢來?”
我心里一跳。
“娘,您這話……”
“我還沒老糊涂。”她笑了笑,“你拿來的這封信,是假的吧?”
我的后背一下子涼了半截。
“娘,您說什么呢?”
“我說,你跟侯爺玩的花招,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她說著,捻起了掉在地上的佛珠。
“季嬤嬤是我表妹,這沒錯。可她從來沒害過我。”
“那她……”
“她是我的人。”太夫人說,“是我讓她去照顧你的。”
“你們進門那天,我就知道侯爺中毒了。”她嘆了口氣,“可我不敢告訴他,我怕他受刺激,會出事兒。所以我讓季嬤嬤去照顧你,護著你,也盯著你。”
“護著我?”
“對。”她點頭,“你以為那些打手是誰的人?”
“是林家的人。”她說,“林家一直在盯著侯府,想從內部下手。季嬤嬤擋了幾次,我都知道。”
“可您剛才……”
“我演戲給你看。”她笑了,“不演戲,怎么知道你肚子里藏著什么心思?”
“娘,您……”
“你放心,我沒害過侯爺。”她擺擺手,“他是我兒子,我害他干什么?”
“那胡姨娘……”
“她也是我放的。”她說,“林家想塞人進來,我攔不住,索性讓她進來。她進府五年,從來沒下過毒。”
“可侯爺說她……”
“那是侯爺多心。”她嘆口氣,“他這些年被權斗弄怕了,誰都不信。”
我坐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么。
過了沒多久,翠兒回來了。
“太夫人,季嬤嬤房間里什么都沒搜到。”
太夫人看著我,笑了笑:“你看,我說了吧。”
沈松說季嬤嬤是壞人,太夫人說我冤枉她。
誰說的是真的?
“娘,我先回去了。”
“去吧。”她說,“想明白了再來找我。”
出了院子,我靠在墻上喘氣。
秋風吹過來,有點冷。
我忽然覺得很孤獨。
這個府里,誰是好人,誰是壞人,我分不清楚了。
我回到東廂房。
沈松坐在椅子上,臉色很差。
“季嬤嬤房間什么都沒找到。”
他愣住了。
“我說,季嬤嬤房間里什么都沒有。”我看著他,“你說的,可能是錯的。”
他的臉色變了。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說,“你連你娘都不信,你憑什么信自己?”
他被我問住了,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我累了。”我說,“我想睡一覺。”
我躺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窗外有風吹進來。
這風,吹了好幾天了,一直沒停過。
09
睡到半夜,我被外面的動靜驚醒了。
有人在喊:“走水了!后院的柴房走水了!”
我翻身坐起來,跑到窗邊一看,東邊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沈松也醒了,掙扎著爬起來。
“有人在放火。”
他扶著墻,走到門口。
“你在這兒等著,我去看看。”
“你身子……”
“死不了。”
我跟著他出了門,往后院走。
火勢并不大,已經被下人撲滅了。可我看了一圈,覺得不對勁。
著火的地方,是胡婉婷的院子。
我趕緊跑過去,一把推開她房間的門。
屋里空蕩蕩的。
胡婉婷不見了。
“胡姨娘呢?”我抓住一個丫鬟問。
“不知道……”
我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
出事了。
我轉身要出去,卻看見季嬤嬤站在院子里。
她渾身是水,臉上黑一道紅一道的,像剛從火場里爬出來。
“季嬤嬤!”
“夫人。”她喘著氣,“胡姨娘被太夫人帶走了。”
“帶去哪兒了?”
“祠堂。”
我顧不上多想,拔腿就往祠堂跑。
沈松在后面喊我,我也顧不上回了。
祠堂的門半開著,里面亮著燈。
我推門進去,看見太夫人站在供桌前,手里拿著根香,正在點。
胡婉婷跪在地上,低著頭,渾身在發抖。
“娘!”
太夫人回頭看我,笑了:“你來了?”
“娘,您這是干什么?”
“清理門戶。”她說,“這個賤人,進門五年,沒少在府里興風作浪。我忍了她五年,今天不能再忍了。”
“可她沒害侯爺。”
“誰說沒了?”她把香插進香爐,“她進門那天,就帶了一包毒藥。我親眼看見的。”
“可她說她沒下。”
“她說沒下就沒下?”太夫人冷笑,“她的話,你信?”
我看著胡婉婷,她跪在地上,一句話也不說。
我忽然明白了。
太夫人一直在利用胡婉婷。
她把她招進門,讓她當靶子,把她當成林家和侯爺之間的擋箭牌。
現在,她要把她扔了。
“娘,您別沖動。”
“我沒沖動。”她轉過身,看著供桌上的牌位,“這是沈家的列祖列宗,我得給他們一個交代。”
沈松也趕到了,他扶著門框,臉色發白。
“娘,你別亂來。”
“你放心。”太夫人看著他,“我不會殺人。”
她說著,從袖子里掏出一個小瓶子。
“這是毒藥。”她說,“你讓她喝了,我就不追究了。”
我看著那瓶藥,忽然想到什么。
“這藥,是不是七步蘭?”
“你怎么知道?”
“因為侯爺喝的藥里也有七步蘭。”我說,“您是想下毒,然后嫁禍給我。”
太夫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胡說。”
“我沒胡說。”我說,“您讓人找七步蘭,說是要給侯爺解毒。可真正解毒的藥方,不是只有七步蘭,而是七步蘭配其他藥一起用。您單用七步蘭,是想毒死胡婉婷,然后說是她下的藥,這樣就能撇清您自己的關系。”
太夫人看著我,半天沒說話。
沈松也看著我不說話。
“你……”太夫人的聲音發顫,“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為我那本醫書里,寫得清清楚楚。”我說,“七步蘭不是解藥,是毒藥。只有配上三七和黃精,才能解毒。”
祠堂里安靜得落根針都能聽見。
“娘,”沈松叫了一聲,聲音有點啞,“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她看著供桌上的牌位,忽然笑了一聲。
“因為這個家,早就是我的了。”她說,“你爹活著的時候,我就不甘心了。我伺候他半輩子,可他臨死前,把侯位傳給你,不給我。”
她的聲音平靜得嚇人。
“就連你娶媳婦,你也自己挑,從來不問我一句。”
“所以你就想殺我?”
“對。”她點頭,“你死了,侯位就是我侄子的。咱們沈家,到時候就改姓林了。”
我的心涼透了。
她不是慈母。
她就是個吃人的鬼。
“娘,您瘋了。”沈松說。
“我沒瘋。”她搖頭,“是你傻。你娶這個填房,是我給你安排的最后一顆棋子。可你偏偏自己做了主,壞了我全盤計劃。”
原來是這樣。
我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我被嫁給沈松,不是意外。
是她的安排。
她想讓我進門,好更方便地對沈松下毒手。
可沈松自己先下手為強,把她打了個措手不及。
“娘,收手吧。”沈松說。
“收手?”她笑了,“我叫你一聲兒子,你聽我一句勸,把兵權交出來,我還留你一條命。不然,今晚這祠堂,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她說著,從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
月光照在刀刃上,亮得刺眼。
“來人!”她喊了一聲。
外面沒有動靜。
她又喊了一聲。
還是沒人應。
她的臉色變了。
“別叫了。”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是季嬤嬤。
她站在門口,身后跟著幾個家丁。
“你……”
“我是你的人,也不是你的人。”季嬤嬤說,“你讓我盯著新夫人,我盯了。可我也在盯著你。”
“別驚訝。”季嬤嬤說,“我留在府里三十年,等的就是今天。”
太夫人看著她,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瘋了……”
“我沒瘋。”季嬤嬤說,“我只是想討回你欠我姐姐的那條命。”
“我姐姐是沈家的丫鬟。”季嬤嬤說,“她伺候了太夫人十年,因為不小心打翻了你的茶盞,你把她趕出府,她不想連累家里,跳了井。”
太夫人的臉色白得像紙。
“三十年。”季嬤嬤說,“我等了三十年,就等著今天。”
太夫人攥緊匕首,手在發抖。
“別動。”季嬤嬤說,“你手里的毒藥,我已經換過了。那瓶子里裝的,是清水。”
太夫人愣住了。
“你讓她喝,她也不會死。”季嬤嬤說,“太夫人,你的戲,該收場了。”
太夫人手里的匕首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癱坐在地上,像一攤泥。
我看著季嬤嬤,心里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原來,好人壞人,真的不是一眼能看出來的。
10
事情水落石出。
太夫人被送去京城的尼姑庵“養病”。
胡婉婷回娘家了,臨走前來看我。
她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素色衣裳,臉上不施粉黛,倒顯得清秀了幾分。
“妹子,謝謝你。”
“謝我什么?”
“謝你替我說話。”她低下頭,“要不是你,我可能就……”
“別說了。”我擺擺手,“你也不容易。”
她笑了笑,眼角有點紅。
“以后你要好好的。”她說,“侯爺是好人,你跟著他,不會受苦。”
她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坐的轎子遠去,心里空落落的。
沈松身子一天天好起來。
他坐在院子里曬太陽,臉色也有了血色。
“醉藍,你過來。”
我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怎么了?”
“我想跟你說,對不起。”
“對不起什么?”
“連累你了。”他說,“讓你嫁進來,沒過一天安生日子。”
我笑了笑。
“那你要不要補償我?”
“怎么補償?”
“給我一個名分。”我說,“不是填房,是正正經經的侯夫人。”
“好。”
花轎沒有再來,是我自己走過去的。
那天沒吹鑼打鼓,沒放鞭炮。
沈松穿著一身新衣裳,站在祠堂門口等我。
“走吧。”
他牽著我的手,走進了祠堂。
供桌前的牌位擺得整整齊齊,太夫人上香用的香爐還沒撤走。
我跪在蒲團上,看著那些木頭牌子,心里很平靜。
“列祖列宗在上。”沈松跪在我旁邊,“我沈松,今日續弦于氏,請祖宗見證。”
他說完,給我上了一炷香。
我接過香,插進香爐里。
煙升起來,往屋頂飄。
我聞著那淡淡的檀香味,忽然想起一件事。
“侯爺。”
“嗯?”
“你當初娶我,真是為了那本醫書?”
他愣了一下,然后搖頭。
“不是。”
“那是為什么?”
“因為我聽人說,你爹救過一個游方郎中。”他說,“能救陌生人的人,生出來的閨女,壞不到哪兒去。”
我聽著,心里熱了一下。
“就因為這個?”
“就因為這個。”
“那你當初為什么說那番話?”
“因為我怕你不信我。”他笑了,“男人嘛,有時候嘴硬。”
我也笑了。
窗外起了風,吹得桂花香飄進來。
我抬頭看天,天很藍,云很白。
陽光照在院子里,落在新長出來的草上。
我看著那座侯府的大門,忽然覺得,這座院子,好像也沒那么悶了。
季嬤嬤沒走。
沈松留了她,讓她做了內院的管事。
她說她不想回去了,走了三十年,走不動了。
我知道,她是舍不得那棵桂花樹。
她每天早上起來,都去澆花,澆完花就坐在樹底下曬太陽。
我去看她,她就沖我笑。
“夫人,您坐。”
“嬤嬤,您怎么不去歇著?”
“歇著也沒意思。”她說,“干點活兒,心里踏實。”
我坐在她旁邊,看著那棵桂花樹。
“嬤嬤,您想家嗎?”
“想。”她說,“可這里也是家。”
風吹起來,桂花落了一地。
我閉上眼,聞著那甜甜的香味,心里忽然很平靜。
沈松說,這桂花樹是他爹種的,種了三十年。
我說,三十年了,也該開花了。
那天傍晚吃晚飯,沈松坐在我對面,端著一碗粥。
“醉藍。”
“你后悔嗎?”
“后悔什么?”
“后悔嫁給我。”
我看著他,想了想。
“不后悔。”
“真的?”
“真的。”我說,“嫁都嫁了,后悔有什么用?”
他笑起來,笑得很開心。
我看著他的笑臉,忽然想起新婚那晚他跪在地上的樣子。
那個樣子,我大概一輩子都忘不了。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圓圓的,掛在天上。
明天,又是一個好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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