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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投讀書會·歲時江南|胡建君:文心造物與風雅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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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投讀書會·澎湃北外灘”是由上海市虹口區委宣傳部、上海市虹口區文化和旅游局、中國建投集團建投書局、澎湃新聞共同打造,深耕在地文化的高品質閱讀品牌。第十四季讀書會以“歲時江南”為主題,從“四時天語、紅妝千年、耕讀傳家、器藏萬物、園冶天成、燈月雙輝”六重視角,觸摸江南生活里的時光暗涌,并嘗試在快節奏的都市生活中,找回那份與四時共呼吸的江南韻律。

“歲時江南”第四場,建投書局邀請到上海大學上海美術學院副教授、博士生導師胡建君(胡見君),從江南文人雅集說起,從詩詞唱和、文人香事、文房雅物、美色美食等諸方面展開,串聯起歲時流轉、工藝嬗變與文人雅趣的三重敘事,鋪陳傳統文人日常生活與審美的畫卷。并且以古入今,將江南人文精神融入當代文人空間用品的衍生設計之中,由此向傳統致敬,復刻有聲有色的紙上江南詩畫雅集,重構詩書畫為中心的優雅的慢生活方式。


主講人:胡建君,上海大學上海美術學院副教授、博士生導師

一、傳統文人雅集

(一)文人雅集的歷史

文人雅集的源頭可以上溯到《詩經》。其中的《小雅·鹿鳴》里面就有宴飲歌吹的美好場景:“我有旨酒,以燕樂嘉賓之心”,“我有嘉賓,鼓瑟鼓琴”,“我有嘉賓,鼓瑟吹笙”。南宋畫家馬和之所作的《豳風圖》中,把四時農耕和宴飲雅集、歌舞吹彈的場景并置在同一個畫面里。這是儒家既尊重農業,也注重禮教的體現,顯示自然節律與社會秩序的貫通。


馬和之《豳風圖》局部,北京故宮博物院藏,胡建君供圖

文人雅集自古以來依附于詩文書畫和歌舞曲藝的閑適氛圍。曹丕有詩云:“每至觴酌流行,絲竹并奏,酒酣耳熱,仰而賦詩。”也就是說雅集活動常伴隨著聲情并茂的氛圍。

雅集也跟山水或園林相依存。秦漢魏晉時期,崇尚宴飲游觀等宮宴型園林雅集與山水游賞的雅集活動。例如西漢梁孝王修的梁苑和石崇的金谷園等。曲水流觴的做法,就是從金谷園發揚而來的。著名的蘭亭集序也提到了曲水流觴。

隋唐文人集會及文藝創作進一步發展。在原有的宮苑雅集之外,涌現了許多私家文會。張彥遠在《歷代名畫記》提到了他的先輩魏國公和司徒汧公雅集的情景:“雅會襟靈,琴書相得”,也是歌舞并舉,詩情畫意的氛圍。

此外,滕王閣上也有過著名的雅集。另有“香山九老”,說的是白居易晚年與幾位文人墨客朋友在河南洛陽香山聚會宴游的故事。周文矩所繪的琉璃堂人物圖卷,刻畫了唐朝詩人王昌齡與其詩友在江寧縣丞任所琉璃堂廳前聚會吟唱的故事。開元盛世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背后卻隱含著巨大的危機。這些聞名遐邇卻失意落魄的邊塞詩人的聚會,成為盛世大唐由盛轉衰中并不引人注目的一個注腳。


周文矩《琉璃堂人物圖》局部,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胡建君供圖

從五代到宋代這段時期的文人,是最優雅、最注重藝術生活化與生活藝術化、最追求平淡天真意境的。他們把詩文書畫的雅集定格為了一種雅化的生活方式。

宋代最有名的雅集,是在駙馬都尉王詵的庭院里面舉行的西園雅集。北宋元祐時期,王詵邀請蘇軾、蘇轍、黃庭堅、秦觀、李公麟、米芾、晁補之、圓通大師(日本渡宋僧大江定基)等16人集于府邸西園,或觀書,或題石,或揮毫,或撫琴,或論道。

為記錄雅集盛事,王詵請李公麟作《西園雅集圖》。李公麟在書畫史上的一個非常重要的貢獻,就是讓白描獨立登上了歷史舞臺。以前未經上色的白描被看作未完成的作品,但是李公麟的白描太美妙了。他在起承轉合之間都有濃淡枯濕的變化,所謂不施丹青而光彩照人。


(傳)北宋· 李公麟《西園雅集圖》,胡建君供圖

米芾也創作了《西園雅集圖記》,所謂“水石潺湲,風竹相吞,爐煙方裊,草木自馨,人間清曠之樂,不過如此。”同時代和后代都有大量的各種各樣的西園雅集圖出現。其中較出名的比如陳洪綬、華喦的《西園雅集圖》,陳洪綬畫人物,華喦補充山水花木的布景。案頭的花木、枯枝、抄手硯等,都代表了當時文人的喜好與審美。


陳洪綬 華喦《西園雅集圖卷》局部,胡建君供圖

關于西園雅集有種種爭議。明人王世貞就曾提出:“余竊謂諸公蹤跡不恒聚大梁,其文雅風流之盛,未必盡在此一時”。所以“西園雅集”應該不是某一次歷史事件的真實記錄與確切反映,而是對這些盛事綜合概括的藝術化的反映。

北宋西園雅集呈現出平等化、雅化、創作多樣化與群體自覺性等特征,促使士夫文化得以確立并走向獨立發展,推動文人畫意識的興起。宋以后的文人雅集類活動組織,客觀上受到西園雅集活動范式的影響,以琴棋書畫為媒介的活動形式最為常見,多見詩畫相酬、觀演戲曲、賞鑒文房、清談論道等多元活動。

明代中期以后,文人的社會生活更加趨于休閑化和娛樂化。晚明的江南生活被形容為“風物閑美”,文人雅集在江南地區盛極一時。劉師培說江南之地,“水勢浩洋,民生其際,多尚虛無”。王國維也說南方人“性冷而遁世”“善玄想”。所以說南方人相對更具靈動逍遙,超拔飄逸的性情。《明儒學案》記載,當時的儒家學者和書畫家,三分之二以上皆出生或活動于江南。

近代江南文人雅集既是舊時文人為緩解科舉壓力而進行宴飲酬唱的風習,也是一種輕松的音韻學訓練,更是文人追求“外適內和”的期許,是感時抒懷、同氣相求的交流范式,是“市隱”理想的精神家園。或有一種類似布爾迪厄所言的“顯擺”或“炫耀性消費”心態,卻更是實力、信心與文化資源的整體展示。比如,這張明代杜堇的《玩古圖》后景中,有兩位侍女在展開古琴,這也是琴棋書畫相和諧的氛圍,布景顯示主人的實力與好古敏求之心。


杜堇《玩古圖》局部,臺北故宮博物院藏,胡建君供圖

由于文人精英的活動范圍不可能局限于本地,出游是他們的常見的活動方式,因此交往圈可以隨著活動范圍的擴大而不斷擴展。明代中后期“城居”現象盛行。城中居住可享受城市生活便利。但一些文人卻又向往清寂的鄉居氛圍,常聚于郊外依山傍水處,或購置別墅,修建草堂,小筑等。雅集活動在文人畫家筆下多有表現,營造出獨特價值原則與自成格局的人文氣象。

如文徵明的《惠山茶會圖》,就是記錄自己與好友蔡羽、王寵等人至無錫惠山游覽的場景。


文徵明《惠山茶會圖》局部,故宮博物院藏,胡建君供圖

沈周的《魏園雅集圖》中,眾人在茅亭內席地而坐,賦詩作文,撫琴高歌,體現出文人崇尚的跟天地萬物相勾連的野趣。魏園雅集留下了很多墨跡和詩詞,《魏園雅集圖》詩、書、畫三位一體,傳遞出吳中文人士大夫鐘情于結廬塵世,以表達隱逸之情懷。當時園子的主人魏昌就很有預見性地表示“傳之子孫,俾不忘諸公之雅意云”,希望把集會場景記錄下來,將詩情畫意和優雅的情懷傳諸于后世。


沈周《魏園雅集圖》局部,遼寧省博物館藏,胡建君供圖

此外,許多古代游園主題的圖畫中出現鶴的形象。比如更早的《簪花仕女圖》。古人喜歡“鶴鳴九皋、聲聞于野”的形象。加之鶴又是高潔、長壽的象征,所以時至今日,很多服飾、器物上面還有鶴的圖案出現。


謝環《杏園雅集圖》局部,鎮江博物館藏。畫面中出現了鶴的形象,胡建君供圖

明代中后期興起園林修建熱,每一座大型園林背后都有文人社交網絡隱藏其中,像蘇州拙政園,建造者邀請文徵明參與設計。更多的文人在書齋之外羅列山石花草,布置出一小片微型山水景觀。如果小的庭園也沒有,就縮龍成寸,在自己的案臺上面放置一些小的盆景。或者室內掛畫,臥游山水。


文徵明《拙政園圖冊》之一,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藏,胡建君供圖

還要補充一次驚世駭俗的雅集。楊鐮稱:“顧瑛一生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主持玉山雅集,成為玉山雅集的東道主、首席詩人。”昆山的顧瑛以富豪的身份,在家鄉修建了二十四處景點組成園林,數十年間在此主持過百余場雅集,其中有一次最為驚駭。某年中秋節,在自己的墓前(當時有生前為自己準備好墳墓的慣例),他說人生終究難免一死,與其等自己死后故舊哭祭于墳前,莫若在生前與友人痛飲賦詩于此。于是一眾文人便在其墓前歌酒狂歡一番,好不快活。


華嵒《玉山雅集圖》局部,臺北故宮博物院藏,胡建君供圖

(二)當代雅集

我們也希望向宋人看齊,把古人優雅的情懷與生活方式延伸到當下。據說明末清初,畫家弘仁與江注追慕歷代文人雅集的風華,在黃山琴簫合奏,引得仙猿啼鳴。多年以前,我們上海昆曲研習社一行人,便追循先人的足跡,去往黃山雅集唱曲,致敬前賢。集會之后,畫家墨貓感念《西園雅集圖》,循此創作繪制《黃山唱曲圖》,計十有五人,或站或立,從容蕭散,饒有古風。


墨貓《黃山唱曲圖》局部,胡建君供圖

我也效仿米芾的記錄,以金縷曲為詞牌,填了一首《黃山唱曲》:

哪處曾相見?遍黃山,重循舊徑,又聞鶯燕。一霎仙猿啼嘯處,曲社鳴鑼開宴。更合取,溪聲濺濺。多少鴻泥成往跡,共座中一曲桃花扇。歌未罷,暮云變。

云間不似尋常院。且留連,曙光亭外,雨絲風片。誰慰飄零誰人和,擫笛彈詞千轉。曲雜奏,松濤幽咽。亭會歌吹濃于酒,忽醉時山谷星如霰。端正好,漫磨研。

隨后請王鴻定老師刻了金縷曲的印章,又請陸康老師用毛筆抄錄這首詞,附在《黃山唱曲圖》之后合成一卷,成就一次詩書畫并舉的雅集記錄。即便不能傳給后世,在當下留存紀念也是非常美好的。

在日常風物與聚會中也可模擬古人情懷。幾年前,我參與過一次東山會老堂的雅集活動,承擔了美化當天菜單的任務。我將詞牌名用到菜單之中。(詞牌,就是詞的格式的名稱。詞,又稱長短句。人們為了便于記憶和使用,所以給它們起了一些名字。這些名字就是詞牌。有時候,因為它們是同一個格式的若干變體,幾個格式合用一個詞牌;有時候,因為各家叫名不同,同一個格式又有幾個詞牌。)

比如我將當天的各種時令水果盤命名為“滿庭芳”,蘭花茭白命名為“行香子”,糟雞是“醉蓬萊”,南塘白藕是“憶江南”,爆蝦是“惜紅衣”,甜品是“點絳唇”……主菜是剝了外皮,肚鑲太湖三白的枇杷整果,配碧螺春嫩茶。至今思之依舊唇齒留香,我給它起名“長相思”。

當天,我又以八聲甘州(或名“宴瑤池”)為詞牌,回憶著柳永名篇《八聲甘州·對瀟瀟暮雨灑江天》的平仄,選定“十二侵”韻,填了一首《宴瑤池會老堂》:

謝東山慷慨復多情,天籟作龍吟。更綺羅如畫,琴歌遞響,漸入吳音。素手枇杷三釀,清氣滿衣襟。宴飲紅塵外,旨酒先斟。

也擬相逢長醉,伴太湖水秀,碧螺春深。縱別多會少,無意計浮沉。共人間,行蹤流水,若等閑,朝市與山林。常攜手,洞庭花好,綠到遙岑。

這首詞的情感落在人與人總歸聚少離多,祝福大家懷有一顆平常心,珍惜眼前人。

二、文人與香

所謂“聞香點茶,掛畫插花,四般閑事,不宜戾家。”在古人的四般閑事中,“聞香”是占第一位的。在集會中,除了詩書畫之外,文人和香總是相關聯。香也早就進入中西方的文明典籍。最廣為人知的西方圣典《圣經》中記載沉香是上帝所栽種的樹木。最家喻戶曉的中國畫《清明上河圖》中:“趙太丞家”之“集香丸”由白豆蔻仁、砂仁、木香、姜黃等組成。還有“劉家上色沉檀揀香”的專門香店。


張擇端《清明上河圖》局部,“劉家上色沉檀揀香”,胡建君供圖

古代四大名香是“沉檀龍麝”。沉香、檀香、麝香,都比較好理解。“龍”則有兩種解釋:一是龍涎香,即抹香鯨的腸梗阻。隨消化系統排出,或嘔吐而出后,它在海洋中歷經長時間的氧化,并與海水中的鹽堿發生自然皂化反應,最終會形成一種呈陰灰色或黑色的固態臘狀物質,即龍涎香。剛吐出的龍涎香黑而軟,氣味難聞。但經陽光、空氣和海水長年洗滌后會變硬、褪色并散發香氣,有其獨特的甘甜土質香味,亦具有醫療價值,《本草綱目》中記載香可以“活血、益精髓、助陽道、通利血脈”。價格昂貴,差不多與黃金等價。它讓人相信,至暗時刻必有光明。

二是龍腦香,近于白色的結晶體,由龍腦香科植物龍腦香樹的樹脂經過凝結而成。它也被人們稱為冰片、瑞腦或片腦。李清照《醉花陰》有“瑞腦消金獸”,用它形容時間的流逝。楊貴妃特別喜愛龍腦香,因為它有凜凜的寒涼之氣,可以用來提醒自己,要在這世上最富貴的地方體會炎涼。

同樣,沉香樹本身并不具香氣,而當樹體遭受風折、雷擊、蟲害、動物抓傷后,為了保護傷口便有樹脂集聚,此時開放性傷口會被真菌侵入寄生,在菌體內酶的作用下,木薄壁細胞儲存的淀粉產生系列變化,形成香脂。最后經多年沉積,這種沁合了香脂與木纖維的混合固態凝聚物才成為真正的沉香。結香后,一般枯死倒伏深埋土中,待朽爛重生再結晶之后,才有醇厚內斂綿遠的香氣。因為置于死地而后生,有一種從朽敗中取香的深意,它行氣不傷氣、溫中不助火,被譽為“眾香之王”,在東西方文明中歷久彌新。

(一)香的歷史

中國香文化萌發于先秦,初成于秦漢,成長于六朝,完備于隋唐,鼎盛于宋元,廣行于明清。

早在周人祭祀時,就會以香煙祭神。人們認為,煙從地上燃起來可以通達天地,將人的旨意心愿、祭品香味傳達給鬼神。時至今日,仍有儀式性的“燒香”活動。

春秋戰國之時,有“五月蓄蘭為沐浴”的記載。當時很多常用香料的名字,如蕙、椒、桂、蕭、芷、茅等,都進入了《詩經》。隨著漢武帝為求長生大舉燃香,香變為日常用品。三國時期,相傳關羽退走麥城后,為孫權部將殺害。孫權將關羽首級獻給曹操,曹操敬重關羽忠義,刻沉香木續為軀,以王侯之禮厚葬之。魏晉流行沉香薰衣,上流社會將焚香品香視為雅事。南北朝開始焚香祭天。隋唐時期沉香大量從域外輸入,沉香的薰燃流行。

宋代,香藥文化達到全盛,所謂“巷陌皆香”。宋徽宗曾在朝元宮殿前焚燒香藥大宴賓客,與民同樂。香氛繚繞數里不絕。宋徽宗流亡之時,有人告發他寫詞懷念故國。擔心被金人審查,他便把自己的詞燒掉,相當于把自己的畢生心血全部毀掉。但他邊燒邊想象這冉冉的香煙,乃是蓬萊仙境的云霧。真的是內心有極致浪漫的人,才會在絕境之時有這樣的聯想。突然想到另一個有關宋徽宗的故事,當時王詵得到半幅徐熙的《蜀葵圖》,視若珍寶。過了不久,宋徽宗得到另外半幅,就向王詵來借前半幅。王詵雖然很不舍得,但是宋徽宗來借總要給,他想肯定再也要不回來了。結果宋徽宗把兩幅半張的《蜀葵圖》合成一幅,送還給王詵。

燕居焚香,在宋代已成為文人雅士的日常。當時宋代有各種進口的香料,乳香、龍涎香、龍腦香、沉香、降真香、察香、檀香、木香、豆蔻、安息香、沒藥、薔薇水等。香影響到人們生活的方方面面,甚至人們還用花果百草加入香料制成香飲,有“沉香水”“薔薇露”“紫蘇飲”等。

“無香何以為聚?”從風雅的《聽琴圖》、《文會圖》、《西園雅集圖》到家喻戶曉的《清明上河圖》,皆能窺見香具或香店的身影。宋仁宗還專為“香飲”排過座次:“紫蘇為上,沉香次之,麥門冬又次之。”宋代的時令香方:春有“春消息”,秋有“野花香”“桂花香”……香方中,甘松、郁金、龍腦、沈水、蘅薇、豆蔻、丁香、零陵香,讀來便讓人齒頰生香。有一款香是兩雪前后的“雪中春信”,需專門收集梅上雪水進行合香,傳說蘇東坡用了七年時間才收集到。此香無限清冷幽靜,卻又暗藏一絲生機。

我們知道黃庭堅是著名的文學家、政治家、書法家,但是不一定知道他還為香道確立了體系和規范。他認為香安神助陽,聞之使陽氣上升,而飲茶使火氣下降,兩者互為循環。此后茶席上常有一爐香,這是醫理同源之故。黃庭堅作品中記載的香方中,意和香、意可香、深靜香、小宗香最為知名,被合稱為“黃太史四香”,影響了中日兩國的香道。他評歐陽元老之深靜香為“此香恬澹寂寞,非世所尚。”恬澹寂寞這四個字太高級了,寂寞無可奈何之境,最宜入想。

黃庭堅也留下了《制嬰香方帖》。“得筆,雖細如髭發必亦圓”,引瘞鶴銘入草,雄強逸蕩,沉著勁挺,骨力十足。評價書法作品時,有兩個關鍵標準:用筆和結體。


黃庭堅《制嬰香方帖》,胡建君老師供圖

蘇軾曾專門合制了一種“印香”,作為壽禮送給蘇轍。蘇軾也留名香,名為“蘇內翰貧衙香”,其配法為:白檀香四兩,乳香五粒,麝香一字,玄參一錢。現將檀香桿粗末,次將房香細研入檀香,又入扶炭細末一兩,借色與玄乳同研,合和令勻煉蜜作劑,入瓷器罐密封埋地一月。為什么在香名里留下一個“貧”字?這大概是蘇東坡自謙的說法,這款香的配方里不含昂貴的沉香。

聞香之外,古人們還有聽香的說法,就是說香要用心去品味。蘇軾給黃庭堅的《和黃魯直燒香二首》:“不是聞思所及,且令鼻觀先參。”

宋代燒瓷技術成熟,汝窯、官窯、鈞窯、哥窯、定窯五大名窯并存,直接推動了瓷香爐的制作,也間接推動了沉香文化的發展。宋代上層社會在飲食、待客、焚香、熏衣、佩香、沐浴、書寫、器具制作等方面均要使用香藥。


文人屋內各色瓷器與擺設,胡建君供圖

線香出現前,為使香料不至迅速燃盡,宋人把香粉盤成粗細均勻、彎曲盤繞的圖案后從一端點燃,這就是篆香。篆香爐是用來制作香篆的金屬器具。先以香灰墊爐底并用蓋子壓平,再把鏤空的香拓輕輕放上,然后倒入香粉壓緊,最后小心地提起香拓,一個一筆連到底的香篆便呈現在眼前。銀字笙調,心字香燒”便是指篆體心字形的香篆。


《遵生八箋》里的香印圖,胡建君供圖

香篆從一頭點起,可以慢慢地燃到另一頭,甚至可以用來計時。

在宋代有依靠打香篆謀生的人,宋人筆記《夢梁錄》中記載,臨安城有專門為人“供香印盤”的服務,他們包下固定的“鋪席人家”,每天去壓印香篆,按月收取香錢,也增添生活的儀式感。在古香方中有許多用來打香篆的印香方,像“龍麝印香”、“乳檀印香”、“木犀印香”等。

盡管沉檀龍麝能帶給人們那么多樂趣,但畢竟它們的價格是很昂貴的。歷朝歷代都有一些文人或高僧反對這種奢靡的作風,認為自然界有那么多可以不花一分錢得到的香品,甚至不輸于沉檀龍麝。為什么要互相攀比,拿最昂貴的沉香作為日用?五代時期,有一位法號“知足”的有道高僧就反對上層社會焚熏奢侈香料的作風,“但摘窗前柏子焚”,即摘下窗前的側柏樹果實,加熱取其清香便已足夠。

宋仁宗的張貴妃,也舍卻名貴的沉檀龍麝,而用常見的松子膜、荔枝皮、苦楝花之類,溫成皇后閣中香。蘇東坡一向能屈能伸,用得起最好的沉檀龍麝,也常秋夜獨酌,“銅爐燒柏子,石鼎煮山藥”。宋代,爐焚柏子成了佛寺禪房與士大夫書齋當中流行的小景。

(二)身邊簡單的取香之道

上文所說的柏子香取自常見的園林植物側柏。在九十月份從側柏樹上摘下青色未破果實(小鳥也很愛吃這種果子),帶青色未開破者,以沸湯焯過,酒浸蜜封七日,取出陰干,燒之。遵循古法步驟逐步炮制。酒制蜜制,不但去了生青之氣,更有一番柔和旖旎。又兼加入沉香、艾葉等其他香材,可養神,養鼻。如此,就制成了東坡居士曾經焚過的“柏子香”。

柏實平而不寒不燥, 味甘而補,辛而能潤,其氣清香,能透心腎,益脾蓋仙家上品藥也,宜乎滋養之劑用之。柏子有安神清心,除煩涼血之功效,可解風邪,退煩躁,益智而寧神。在養病時尤其講究焚燒柏子,樹籽所涵帶的林木氣息能夠滌煩去躁。


側柏果子,胡建君供圖

《本草綱目》記載,柏子有“安神清心,除煩涼血之功效,可解風邪,退煩躁,益智而寧神。”對焦慮急躁的現代人很有好處。陸游在《焚香賦》中描寫了自己用柏實制香:“暴丹荔之衣,莊芳蘭之茁。徙秋菊之英,拾古柏之實。納之玉兔之臼,和以檜華之蜜。”陸游和合的香方,舍棄了名貴的沉、麝等香材,選料都是荔枝殼、蘭、菊、柏實等植物的花朵、果實。

許多古人的生活都非常有儀式感,對于焚香又特別看重。例如陸游即便是在生活維艱困厄,酒錢都湊不齊的情況下,也要點一縷清香:“官身常欠讀書債,祿米不供沽酒資,剩喜今朝寂無事,焚香閑看玉溪詩。綠衣捧硯催題卷,紅袖添香伴讀書。”

在古代,許多女子都精通用香一事。焚香,是他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清晨起床梳洗打扮好后,要先在閨房中焚上一爐香。明末清初梁清標《春閨》詞:“奩鏡初開,流蘇乍暖,啟窗猶寒。引螺黛、巧畫雙眉,寶鴨頻添,香篆裊裊輕煙。”描寫早春時節,一位芳齡女子晨起對鏡畫眉妝扮,并在寶鴨香爐中添加香篆。


鴨子造型的香爐,胡建君供圖

《甄嬛傳》有“鵝梨帳中香”,乃南唐李后主宮中所用帳中香。為避沉香寒涼,用鵝梨一起蒸制,讓清甜的梨汁浸到沉香中。李后主的帳中香有果香型和花香型,最喜歡的是薔薇水與沉香調制的帳中香。

據孟暉的研究,中國傳統香事,也一度流行合香香品。所謂合香,就是用兩種以上的香料調配在一起,形成復合型的香氣,層次更為豐富。比如“花蒸香”(或稱“花熏香”),將樹脂型香料和芳香的花朵密封在一起,讓花香染到樹脂型香料上。花蒸香還有一種更為繁復的制法,孟暉稱之為“群花蒸香”,用同一批香片反復蒸一年。從梅花開始,一直蒸到桂花落,其間還有梔子花、密友花、茉莉花等等,集聚百花的香氣。

時令香方并沒有季節局限。“春消息”并非春天專用——正是因為想在冬天也能嗅到春花,古人才做出了這個香方。事實上,大部分香都適合冬天。冬在四季中屬陰,而香是助陽的。除了花香外,香品還有許多功效。比如我曾經把本地的泥土,還有丁香、薄荷、薰衣草、白芪、川芎縫在香包里面,緩解在云南的水土不服。

我有時也帶著學生在校園里面尋找各種香品。臘梅花開之前,在圖書館后面的小花園里面撿拾木瓜。不是平時吃的木瓜,是《詩經》里面薔薇科的木瓜,“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木瓜十分堅實,掉落地上數日不爛,撿來可以存放幾周乃至幾個月。它有著香梨的味道,捧在手心,揣在兜里,令人心清神怡。


佛手圖,胡建君供圖

秋冬季從網上很容易買到佛手,黃色和綠色的都很美。《紅樓夢》第四十回中曾寫道:“在探春房中,有個紫檀架上,置一大盤子,里面有幾個大佛手作為清供。”最好這個盤子是雨過天青色的,或純凈的德化白瓷,方能顯出佛手的嬌黃可人。

在古人的《歲朝圖》中,往往把各種清香美好的花卉瓜果都畫在一起。這些香品也一直被文人士大夫所欣賞,作為自己案頭的雅玩,如香櫞、佛手、木瓜等。我也經常把它們放在自己的書桌上,一是入畫,二是給整個房間帶來香味。又據清茶膳房檔案記載,將梅花、佛手和松實三味,以干凈雪水烹之,名曰“三清茶”。


居廉《歲朝圖》,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藏,胡建君供圖

(三)香事作品,文人雅玩

有時候,需要一些用具、器皿來承載香品。例如玻璃藝術家王沁用玻璃做成的《烏有園·江雪》,塑造雪落在亭臺樓閣上的樣子。他用玻璃做出香盤和各類文房用品,將玻璃做出一種靜穆的禪意。


王沁的玻璃香具套組,胡建君供圖

這是好友用捷克天鵝湖邊的鵝卵石打磨而成的香具,鉆有兩個孔,大孔用來懸掛,小孔用來插香。


少愚自制鵝卵石香具,胡建君供圖

三、四季江南色

四季之中除了各類香品,更有繽紛顏色。“五色”一詞早在先秦文獻中多見記載。起源于先民對自然的敬畏與模仿。《尚書·虞夏書·益稷》道舜帝“以五采彰施于五色,作服”,始有五色之說。東漢劉熙《釋名·釋地》:“徐州貢五色土,有青、黃、赤、白、黑也。”

五色系統是觀察、類比、附會自然萬物的結果。《周禮·考工記》明確五方色:“東方謂之青,西方謂之白,南方謂之赤,北方謂之黑,天謂之玄,地謂之黃。”五色與五行(木、火、土、金、水)、五方(東、南、中、西、北)等宇宙觀形成系統關聯。甚至與與季節、臟腑、音律等都形成對應。甚至味道也可以用顏色表示,比如古人認為辛是白色的,酸是青色的,咸是黑色的,苦是紅色的,甘是黃色的。我們所說的某個人很聰明,聰是耳朵能辨別五音,明就是眼睛能分辨五色系統。


五色系統,胡建君供圖,來自網絡

在中國古代社會中,大到與神明的溝通、王朝的更替、社會的管理,小到個人命運、審美偏好,無一不受制于色彩。這是一種全息式的整體思維系統。

青色是五色之始、萬物之初,意味著生機與希望、蘊藉與綿長。黃色取色于耀眼日光,《千字文》開篇四字“天地玄黃”。人文初祖“黃帝”,后世“炎黃子孫”,黃色代表尊貴與地位。赤色是太陽之色,取陽光普照之象。白色取冰雪凝積之象,是無色之色、眾彩的基礎色。黑色取混沌幽暗之象。老子認為“五色令人目盲”,故以黑色正道,玄黑為本源。

宋徽宗最喜歡的李師師,經常是素面朝天,穿著一件黑衣服。別人問他,為什么不喜歡裝扮明艷的其他嬪妃們。宋徽宗說,如果讓所有的人都洗去妝容,脫下華麗的衣服,統一穿上黑衣坐在大房間里面,這個時候李師師就會從眾人當中跳脫而出,一眼就能在人群當中發現她。“一種幽姿逸韻,要在色容之外耳。”這就是素以為絢的道理,一種由內而外的美。

2025年是乙巳年。“青蛇之年,福澤綿綿。”《說文解字》中有“乙,象春草木冤曲而出”。《論衡·物勢》:“巳,火也,其禽蛇也”。巳在大篆中既像火焰,也像小蛇胚胎一樣的形狀。按照天干地支的五行屬性,乙(天干)屬陰木,花草藤蘿之木,有迎風搖曳之姿,柔韌之象。代表色為青(綠)色;巳(地支)屬陰火,靈動跳躍之火,火在風中,有乘風而起之勢。代表色為紅(橙)色。乙巳以木為基礎,火為延伸,木火相生,木火通明。

所謂“江南色”,其實并無定數。從最直觀的想象出發,江南色應該跟江南山水相關。蘇軾《行香子·過七里瀨》:“遠山長,云山亂,曉山青”。感覺上,山都是生動的青藍色調;而水或淡冶或壯闊,更是綿長而流動的,變幻豐富的。就像南方的人一樣,它是靈動的、優雅的、含蓄的、蘊藉的。詩詞里面“春來江水綠如藍”“春水碧于天”“平鋪新綠水蘋生”“青箬笠,綠蓑衣”,皆以藍綠色為主基調。

早在七八千年前的新石器時代晚期,浙江先民已經能簡單制造和利用舟楫進行海上遠航,探索世界。各地文明亦在一片湛藍色海洋中流衍交融,并通過江海湖泊傳播到四方。

在河姆渡出土的文物中,有不少飛鳥圖案,應是最初舟船與風帆的參照。紅山文化時期的出土文物中,勾云形玉佩形似動物的犬牙和翅膀,或許也代表著人類一直有著飛行夢想。


“雙鳥朝陽”象牙碟形器,河姆渡遺址出土,胡建君供圖

這般青藍、藍綠色調也匯聚到日常器物上面。如唐朝時傳有一種“秘色瓷”,專供皇室使用,實為越窯青瓷的上乘之作。“秘色”一詞最早出于晚唐詩人陸龜蒙《秘色越器》:“九秋風露越窯開,奪得千峰翠色來。”隨著20世紀80年代法門寺地宮打開,它得以重見天日。溫潤瑩澈的釉色調制配方一直由宋朝宮廷掌握,秘不外傳。“秘色”,其實并非是一種固定的顏色。有青綠、青黃、青灰等諸多釉色,“如冰”“似玉”。


秘色瓷,胡建君供圖

南宋的浙江龍泉青瓷將中國青瓷藝術推向巔峰,粉青、梅子青是公認的青瓷釉色之最美,后來漂洋過海風靡于西方世界。在英語里,瓷器統稱為“China”,只有青瓷有專有的名字“Celadon”,原是假借法國劇中青衣牧羊人的名字來形容龍泉青瓷色,后來變為歐洲人對一般青瓷的美稱。18世紀洛可可藝術在歐洲大陸風行,與中國青瓷相結合,備受青睞。

在如此純粹的青山綠水的背景下,也有著“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千里鶯啼綠映紅,亂點碎紅山杏發”的花影與芬芳的相思。再濃烈些,也就是楊萬里的“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還有蘇軾在杭州做太守時寫下的“一年好景君須記,最是橙黃橘綠時”。江南色,最接近天地萬物,平淡天真,明凈浪漫。


林椿《橙黃橘綠圖》,臺北故宮博物院藏,胡建君供圖

明人莫云卿云:“朱竹起自東坡,試院時興到無墨,遂用朱筆,意所獨造,便成物理。蓋五采同施,竹本非墨,今墨可代青,則朱亦可代墨矣。”可見顏色并不是一種固有概念。每個人心中都有獨屬的聲情并茂的江南。

四、紙上江南

(一)不斷發展的箋紙藝術

東漢劉熙《釋名》:“潢,染紙也。”可見東漢時已經有了染紙技術。所謂“入潢”,即用黃柏將紙染成黃色。東晉葛洪亦使用黃檗(黃柏)汁浸染麻紙,一是讓紙的顏色更加豐富,二是以防蟲蛀。如宋·陸游《抄書》詩云:“搗(柏)潢剡藤”,即指黃柏染紙(剡藤指代紙)。都是植物染料在紙張加工中的早期案例。黃檗汁染制的黃麻紙在江南地區逐漸推廣,成為早期染色紙的代表。

我國文學史上最有名的染紙女詩人是唐代蜀中的薛濤。她在成都浣花溪百花潭畔,先把一張大紙裁成小塊,再涂上芙蓉花枝或者桃花汁制成彩箋。十張為一扎,染為十色。薛濤曾用此寫詩與白居易、杜牧、劉禹錫等人相唱和,因而名著于文壇。李商隱有詩:“浣花箋紙桃花色,好好題詩詠玉鉤。”此箋雖產于蜀地,但其染色工藝通過商貿傳播至江南,為后世江南染箋提供了技術參考。


薛濤箋,胡建君供圖

宋代江南地區盛產紅花、藍草、紫草等染料植物,為箋紙染色提供了原料基礎。據《文房四譜》記載,宋代染箋工藝已形成規范流程,如“染宋箋色法”需用黃柏、橡樹殼、胭脂三種植物染料分層拖染,最終制得的小幅彩箋色澤雅致。染紙時需依次用黃柏汁、橡斗汁、胭脂汁拖曳紙張,通過疊加深淺色調實現漸變效果,此工藝在江南文人群體中尤為流行。如蘇東坡的《久留帖》,底色就是用黃柏汁染的,上面還有各種草木花卉的圖案。


蘇軾《久留帖》,臺北故宮博物院藏,胡建君供圖

另有臺北故宮博物院藏的南宋張即之《上問尊堂太安人尺牘》,便是使用荔枝染色,書紙上還留下了荔枝的形象。他也是江南書法代表性人物之一。


張即之《上問尊堂太安人尺牘》局部,胡建君供圖

三國時期魏文帝曹丕頒詔書:“南方有龍眼、荔枝,寧比西國之蒲桃、石蜜乎?”他認為荔枝味薄,并不是很好吃。我們懷疑這是因為受運輸條件所限,他并沒有吃到最新鮮的荔枝。隨著隋唐大運河的開通,北宋重視漕運。福建地區臨海有許多重要海港,荔枝走海路到江南一帶。它既入畫,也是染箋紙和衣物的染料,還兼備香料之用。


《思無邪》,胡建君供圖

看古人的箋紙名稱就使人神馳,如碧云春樹箋、粉蠟箋、蘆雁箋、清江箋、水紋箋、魚子箋、砑花紙等。明代著作中關于紙箋加工技藝的記載遠超過以前各代,如屠隆《考槃余事》、高濂《遵生八箋》以及項元汴《蕉窗九錄》等記載了造金銀印花箋法、造葵箋法、染宋箋色法、染紙作畫不用膠法等紙箋加工技藝。假如有興趣,我們目前也能在朵云軒等地買到各類紙箋。

(二)古代與現代的書信情緣

江南文人除了在箋紙上題詩作畫以外,還題詩于葉。我小時候也效仿過古人,在芭蕉葉上面寫詩詞,因為芭蕉葉闊大綿軟,而且質感相當于熟宣或絹的效果,非常利于書寫。李漁《閑情偶寄》云:“蕉葉題詩,韻事也。”我還曾在銀杏葉上給我的同學寫信。古人特別偏愛銀杏葉,因為它形似折扇,暗合江南文人“懷袖雅物”之好。我覺得明代錢塘人高濂也非常可愛,他把箋紙剪成樹葉的形狀,在山間行走的時候,一旦有了思緒和情懷,就一邊在葉子上寫詩,一邊把把它們拋向空中,拋向水里。“若山游偶得絕句,書葉投空,隨風飛揚,泛舟付之中流,逐水浮沉。”非常浪漫。江南文人善制箋紙,“蕉葉箋”等葉形箋為其一類。


袁拿恩寫在菩提葉上的《心經》,胡建君供圖

讀書的時候,每一天都在等信和寫信中度過。還記得每一次去遠方旅行,都會帶上大量的信紙與貼好郵票的信封,在各種各樣的環境下給遠方的朋友寫信,從日出到日落。比如趴在三峽游船的欄桿上,就著星光與月光寫信。或在敦煌鳴沙山上,大風吹來,滿紙流沙,一起裝入信封寄走。便想起“江南無所有,聊寄一枝春”的那番情懷了。曾在詞作中寫過“紅塵外,天涯契闊人長久。”一念永恒,在紅塵外,紙箋上。


《天涯契闊人長久》,胡建君供圖

胡建君講座視頻精選(03:23)

來源:胡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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