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民大學吳玉章 講席教授劉永謀首發于微信公眾號，保留一切知識產權，侵犯必究。

AI時代人的歷史境遇，日益引起大家的關注。最近有雜志希望我談談AI與人的關系，單位也希望我開講“AI與人的主體性”。這些都屬于“AI時代人的歷史境遇”的大范疇，可以分解為無數的小問題。我個人最關心的問題是：AI時代的人心及其安頓。

關于AI與人的關系，2023年就在《智能時代的人機關系》一文中進行過闡釋，我們主張走向技術控制的選擇論，與我的有限技治理論相一致。

至于AI與主體性的問題，我在多篇論文中進行過不同視角的回答，尤其是在《AI時代人的機器化憂思》中。這篇文章清楚地表達了我的觀點：AI時代最大的問題，不是機器人會變成人，而是人正在變成機器。換言之，我認為，目前AI發展暴露出貶抑人的主體性的一面，值得整個學界和全社會的關注。

1.要搞清楚這個問題，首先理解主體、主體性是什么意思。

“主體”（subject）是英語漢譯少有的非常成功的翻譯之一。與之相比，“科學”“自然”“哲學”“形而上學”等英語漢譯要差得多。比如，“科學”漢語意思是分科之學，與science“客觀知識”“客觀真理”的意思相差太遠。

什么是主體？它是一種人類自我理解、自我定位的觀念，即人在自然、社會、宇宙中居于主導位置。“人是主體”是現代以來才成為主流的觀念。有人說它的確立要歸功于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也有人說應歸功于康德的“人是目的”。無論如何，人并不是從來都自認為占據著主導位置的，而是自文藝復興、啟蒙運動之后才如此的。

可以說，主體觀念的確立，是文藝復興、啟蒙運動最偉大的成果。在現代智人即克羅馬農人的歷史上，絕大多數的時間中，上帝才是“主體”，人都是匍匐在神的腳下的，根本談不上人的自信尊嚴。尤其在中世紀，世俗人生如果還有一點意義，也僅僅在于滌蕩罪惡以獲得天堂的救贖。總之，主體觀念的確立是最偉大的人類解放成果。

什么是主體性呢？作為主體的人所具有的根本屬性。換言之，人籍此成為主體，籍此與眾不同。比如，人有動物沒有的理性，所以理性是主體性的表現之一；人能自主地改造環境，所以能動性是主體性的表現之一。總之，主體性讓人成為人，成為地球上唯一的主導。

現在有非人類中心主義，就認為將主體地位唯一地給予人不對，導致環境被破壞，因此應該將主體地位授予動物、植物、生命乃至生態圈。

2.接著我們思考一下：科技與主體性的關系，思考一下AI技術的特殊性，

現代科技發展對人的主體性是好是壞，是增強還是貶抑了呢？

答案很清楚：科技是一柄雙刃劍。

從增強主體性而言，科技發展既增強了人在改造自然、社會和世界的主體力量，也增強了人的自信尊嚴、提高人的自我定位，是現代主體觀念最強有力的支撐。

從貶抑主體性而言，科技發展反過來也在束縛人的主體性的發揮，甚至反過來束縛人。比如，馬克思恩格斯批評過工業革命，讓工人的處境變得非常的艱難、墮落。這就是所謂技術異化問題。

按照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科學技術從根本上說是革命性的解放力量，但在階級社會被統治階級不當利用才成為異化的力量。特別地，在資本主義社會，資本、資本家決定了AI等新科技的使用，成為統治人的工具。簡言之，不是技術束縛人，而是“技術的資本主義應用”在束縛人。

這一點用在AI上也是一樣的：不是AI在貶抑人的主體性，而是AI的不當應用在貶低人。

進一步而言，為什么我們不怎么討論自行車、汽車與人的主體性的關系，而對AI與人的主體性問題津津樂道呢？這說明AI技術具有特殊性。

一種眾所周知的觀點：工業革命、電力革命解放人的雙手，信息革命、智能革命解放人的大腦。當然，這種說法并不準確。比如，智能革命對體力勞動、腦力勞動都有取代作用。不過，我們的確認為計算機很特殊。

同樣是機器，為什么我們認為計算機就不一樣呢？我認為，這是古老的“身心歧視”的結果，即自古人們認為大腦比身體高級、靈魂比肉體高級。由此，既然計算機模仿的是人的大腦，因而和其他機器不同，值得人類的崇拜。這種論證邏輯顯然是站不住腳的。“身心歧視”不過是一種意識形態成見，沒有科學證據表明大腦有資格歧視身體。比如，很多人認為，人的智能是具身性、延展性的，不局限于大腦之中。

因此，AI技術特殊性存在意識形態根源。我們思考AI與主體性的問題，與“身心歧視”有關。

3.除此之外，目前AI技術的發展的確存在貶抑主體性的趨勢。

這個趨勢是現實中存在的，是AI時代焦慮內卷蔓延的重要原因。

以AI技術為核心的智能革命，從某種意義上說，伴隨著人對自身理解和定位的重大變化。

研究AI的人很容易想到一個問題：人有什么了不起的，人的智能有什么了不起的呢？因為AI可以模仿，甚至超級AI還會全面超越。

在《AI時代，重返伊甸園》中，我討論了這個問題：人在AI面前的羞愧。面對自動機器，我們大喊“無用之人”。之前面對小汽車代替雙腳，我們為什么不大喊“無用之人”呢？僅僅因為AI全替代，而小汽車部分替代嗎？決不是。你想，每種技術部分替代，加起來不就是全替代嗎？

歸根結底，AI的發展把在人的地位拉平至智能機器。無論是知情意，哪個方面的主體性，AI均可以模仿，或者可以從根本上消解。

從社會層面上說，AI的發展把人類社會活動的“草臺班子”真相揭露出來。發現許多冠冕堂皇的東西，其實都是狗屁工作。

因此，我們在AI面前感到羞愧，這就是我說的人對自身理解徹底發生改變的原因。

4.AI發展對主體性的貶抑，存在相向而行的兩個方面，即AI地位的上升與人地位的下降。

在AI地位上升方面，各種AI是不是主體、AI有沒有意識、AI有沒有道德的我所謂的“AI覺醒敘事”，以及各種AI解放人類、AI解決一切問題的我所謂的“AI解放敘事”的大流行，均要將之推向主體或擬主體、新主體的位置。

可以機器人權利討論為例。機器人也有權利了，不能隨便打罵，和人差不多了。

在人地位的下降方面，關于人類未來的三種想象即“賽博格”“數字人”“機器人”均在講述AI時代“人的機器化”的故事。在現實生活中，“人的機器化”正在身心兩方面同時推進。

在意識形態上講，我所謂“科學人崛起”指的正是人們逐漸開始自認為是“另一種智能機器”。所謂AI價值對齊，一開始目標是AI向人對齊，結果變成人向AI對齊。

5.由此，我們應該如何應對呢？

第一，以教育、藝術和人文學對抗“AI時代人的機器化”。從人的方面，守住人的靈性和意義。

第二，堅持有限主義的AI發展進路，有所為、有所不為，走向技術控制的選擇論。就主體性而言，有損于人的主體性的AI發展方向就要限制甚至禁止。這是從AI方面，反對AI的意識化、道德化。

這對應著上述上升和下降兩個方面。

從根本上說，應對策略首先是重構人類的價值觀念。尤其要強調：AI并不必然貶抑會尊崇人的主體性，而是與AI相關的不同的應用發展以及技術-制度安排相關。其中，我特別強調：不要輕易放棄文藝復興和啟蒙運動的成果，畢竟人類站起來也沒有幾百年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