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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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雨朦朧的江南,一向給人浸潤在糖霜里的滋味。我的家鄉無錫被稱為“甜都”,蘇州菜肴的甜也不遑多讓,且尤以甜點著名。小船搖過河塘,穿過石橋,巷陌間飄來的是桂花糕的清甜、小籠包的鮮甜、醬排骨的糯甜、松鼠鱖魚的酸甜……在很長一段歲月里,世人印象里的江南滋味,總是與“甜”綁定,仿佛這片被水汽滋養的土地,連食味都要講究分寸與雅致,近乎天生與辛辣絕緣。
袁枚的《隨園食單》涉及三百余品菜肴,真正涉及“辣”者,僅有兩處,且皆非主味。一處為喇虎醬,出自《小菜單》:“秦椒搗爛,和甜醬蒸之,可用蝦米攙入。”另一處為羊肉辣蘸,出自《雜牲單·羊頭》:“如吃辣,用小胡椒十二顆、蔥花十二段。”足見對辛辣之味的疏離。長久以來,江南的味覺底色是溫潤、柔和、含蓄的,與辣味仿佛兩條擦肩而過的味覺河流。
時代流轉,如今一股熱辣風味正在江南蔓延。青瓦白墻下,街頭巷尾里,辣味正酣,火鍋店的紅湯沸騰聲蓋過了江南絲竹的婉轉,小吃店的桌上絕不會缺少一罐辣醬或者辣油。辣,這種曾在江南邊緣蟄伏的滋味,正以溫柔而堅定的姿態,卷過湖泊,漫過河道,穿過巷弄,滲入江南的煙火人間,快速地重塑著這片土地的味覺基因。
如果去杭州的美食街看看,川菜館的紅燈籠比杭幫菜的招牌更顯熱鬧,麻辣香鍋的香氣裹挾著晚風,飄進行人的鼻腔。上海的麻辣菜肴外賣訂單穩居全國第二,占外賣訂單總量的28%左右。頗具江南溫婉氣質的蘇州和無錫,辣味也早已打破偏見,占據了餐飲中很大一塊,尤以火鍋的繁榮最為搶眼,成為兩地民眾飲食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熱辣風景。
清晨的蘇州巷弄,客人要一碗小面館出品的紅湯面,忘不了澆上一勺香氣撲鼻的辣油,辣中帶甜的滋味,是蘇州人對辣味的溫柔接納。暮色四合,是餐飲的黃金時段,觀前街的蘇式山野茶火鍋,將江南茶韻與熱辣滋味完美融合,成為年輕人打卡的熱門之選,周末高峰期排隊等位已是常態。
無錫的火鍋市場興旺繁盛,作為長三角連鎖餐飲總部高地,大渝火鍋等知名品牌扎根于此,湖濱商業街、三陽廣場商圈的火鍋店鱗次櫛比,無論是主打麻辣的重慶火鍋,還是兼容酸辣甜的酸湯火鍋,都人氣爆棚。數據顯示,無錫線上餐飲消費中,火鍋占比達22.15%,鴛鴦鍋普及率早已超過九成,紅湯沸滾辣椒翻騰,白湯溫潤菌香綿長,兼顧了老一輩的清淡與年輕人的熱辣,成為家庭聚餐、朋友小聚的首選。
蔓延江南的辣味,一種是外來的辣,一種是江南的辣。江南的辣完全不是川湘那種烈火焚心的熱辣,也不是黔貴那種直抵喉頭的勁辣,而是被江南的水汽浸潤過的、帶著溫潤底色的中辣和微辣。它像江南的春雨,看似柔和,卻能慢慢滲透味蕾,留下綿長的余韻;又像江南的青年,既有骨子里的溫婉,又有敢闖敢試的熱烈。
辣味漫江南,不是出于偶然,而是人口流動、商業浪潮、社會心理與文化包容共同作用的結果,是一場溫柔而深刻的味覺革命。
四百多年前,辣椒循著海上絲綢之路登陸浙江,曾被記入晚明文人高濂的《遵生八箋》:“番椒叢生,白花,果儼似禿筆頭,味辣色紅,甚可觀。”但當時卻被視作觀賞植物,未能普及于江南人的日常餐飲,雖然也在山區有所食用,卻無法撼動江南的主流味覺格局。
這些年的人口大流動,打破了地域的飲食壁壘,川湘贛黔等嗜辣區的人們涌入江南,上海外來常住人口中,嗜辣區籍貫占比超三成,他們帶著家鄉的辣味記憶,在工廠、校園、社區的共同就餐場景中,隨之而來的辣味餐飲進一步加力,于是辣味慢慢滲進江南的飲食肌理。
江南青年的“飲食回流”,也為江南辣味注入了新的活力。許多江南青年前往川湘等地求學、工作,在日復一日的飲食中,漸漸愛上了那股酣暢淋漓的辣,回到江南后,便將這份味覺偏好帶回故土。
文化旅游熱的興起,讓重慶火鍋、長沙臭豆腐、衢州“三頭一掌”、武漢鴨脖子等網紅辣味美食實現了跨地域的味覺遷徙,成為江南年輕人追捧的對象。現在的年輕人成長于多元的飲食環境,童年便接觸辣條、麻辣燙等辣味小吃,地域飲食的壁壘在他們身上提前打破,“無辣不歡”不知不覺中成為他們的生活常態,也成為他們彰顯個性的方式。
商業餐飲的擴張,為辣味在江南的普及添薪加火。杭州目前川菜館數量已達到杭幫菜館的50%,如果加上湘菜、江西菜和衢州菜,辣味菜館總量超過了杭幫菜館。據一些餐飲電商數據,上海有川菜門店7000多家,湘菜門店4000家左右。無錫有3000多家火鍋店,川湘菜等辣味菜館總數已經遠超本幫菜館。這些數據成為江南辣味普及的真實注腳。
辣味已經不再局限于正餐。從街頭的麻辣燙、麻辣烤串,到便利店的辣條、辣醬,再到外賣平臺上琳瑯滿目的辣味菜品,辣已滲透江南飲食的多個場景。川湘菜人均50元至80元的價格,適配了青年群體的消費能力,而商家推出的“微辣”“江南辣”,則巧妙地融合了江南的鮮甜,讓辣味更易被本地人接納——無錫火鍋店的鴛鴦鍋、蘇州的甜辣醬汁、杭州的鮮辣杭幫菜,都是辣味與江南本味的完美碰撞,是商業創新與地域文化的良性互動。
辣味蔓延的更深層原因,是契合了當代江南青年的社會心理與生活需求,成為他們情緒釋放的出口與社交的貨幣。辣并非味覺,人類依靠味蕾感知的基礎味覺,只有酸、甜、苦、咸、鮮五種。辣本質上是一種痛覺刺激,讓身體產生灼燒、刺痛的信號,大腦誤以為受到輕微“傷害”,隨即分泌內啡肽鎮痛,內啡肽又帶來愉悅與放松。“痛并快樂著”的真切體驗,恰好是當代都市青年的需求。
江南的都市節奏越來越快,年輕人面臨著職場的壓力和生活的瑣碎,而辣椒素能刺激人體分泌內啡肽與多巴胺,緩解內心的焦慮與疲憊。那種輕微的痛感,是一種“可控的冒險”,辣味入口,通體舒暢,讓年輕人在平淡的生活中找到一絲酣暢淋漓的釋放,辣味成了一種安全、可控、即時生效的情緒出口。
吃辣,還成為當代青年社交的重要紐帶。新老朋友相聚,點一桌辣味菜品,辣度挑戰、舉杯暢飲,在酣暢淋漓的味覺體驗中,拉近彼此的距離。職場新人相聚,一頓麻辣火鍋,便能打破陌生的隔閡,快速融入集體。社交媒體上,年輕人用鏡頭記錄下吃辣的瞬間,分享著辣味帶來的快樂,讓吃辣成為一種流行的生活方式符號。
辣味在江南的蔓延,折射出江南文化的包容性與生命力。餐飲風味是地方文化開放包容性的一個側面。相比在成都和重慶,江南風味菜館都不滿百家。而江南文化從來不是封閉保守的,是在不斷吸納、融合、創新中發展。從過去對辣椒的排斥,到如今的接納與融合,江南以開放的心態,接納了這股外來味覺力量,并與本地文化相結合,賦予辣味新的內涵。本幫菜中出現的辣味創新款、融合菜漸行漸長,就是江南文化與外來辣味文化融合的體現。
這種融合有著鮮明的代際差異。18歲至29歲的青年群體中,接受“中辣”的比例高達72%,而55歲以上的群體中僅為18%。在蘇州、無錫的火鍋店,這種代際包容體現得淋漓盡致:年輕人圍著紅湯,涮著毛肚、鴨腸,比拼著辣度,暢談著生活與理想。老一輩則偏愛清湯或微辣鍋底,就著鮮美的菌湯,慢慢涮煮蔬菜與鮮肉。除了毛肚和牛肉,蝦滑大受青睞。在蘇錫的火鍋餐桌上,新鮮蝦滑涮煮后,吸飽了辣香與湯汁,Q彈入味,成為老少皆宜的爆款。辣味,就這樣成為連接不同代際的橋梁,讓江南的家庭氛圍多了一份煙火氣與溫情。
辣味漫江南,不僅是口味的變遷,更是時代的縮影。江南人日益喜辣,并不是對江南本味的否定,而是江南飲食文化的豐富與升華。它沒有取代江南人對桂花糕、小籠包的美味情懷,而是與這些傳統滋味共生共存,織就一幅更具層次感的江南味覺畫卷。如今,辣味成為江南煙火氣的一部分,亦是江南生活方式新的寫照。
煙雨江南,辣意漸濃。辣味漫過地域的壁壘、代際的隔閡和文化的邊界,沉淀的是江南的包容與堅韌、青年的活力與追求、煙火人間的溫情與熱愛。
原標題:《“甜都”保不住了?連無錫人也開始吃辣》
欄目主編:陳抒怡 文字編輯:陳抒怡 題圖來源:上觀題圖
來源:作者:吳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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