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黃佑豪 改寫整理:馮曉暉
“長江往事”系列聚焦長江流域的歷史片段、人物行跡與地方舊跡,整理解讀散佚文獻、報刊檔案和歷史影像,力求還原真實的區域歷史,呈現大江兩岸的文化記憶與社會變遷。
劉王立明其名,如今在江西已少有人知。但在中國近現代婦女運動史、社會救濟史和教育史上,她曾聲名顯赫,是在近代中國社會轉型中具有全國影響力的女性活動家。
她是中國婦女運動的重要代表,曾長期領導中華婦女節制會,后來出任世界婦女節制會副主席;她也是中國婦女聯誼會、中國人權保障委員會的重要參與者,還是中國民主同盟的創始人之一。抗戰前后,她活躍于婦女運動、社會救濟、兒童保護、民權保障等多個領域。1949年后,她曾任全國婦聯常委、全國政協常委、民盟中央委員等職。
劉王立明與九江也有密切關系。她出生于安徽太湖,少女時代從太湖成美女學畢業后,被保送到九江美以美會系統的諾立女書院讀書。1910年秋,14歲的劉王立明來到九江,從此在長江之濱度過了影響她一生的重要幾年。在九江,她接受了較為系統的新式教育,結識了后來成為著名教育家的劉湛恩,也受到石美玉等近代女性先驅的影響。1915年,九江成立婦女節制會分會,年僅19歲的劉王立明被推選為會長。1916年,她從九江出發,赴美國西北大學留學。可以說,九江是劉王立明從傳統家庭走向現代社會、從地方女學生走向國際婦女運動舞臺的重要起點。
![]()
九江諾立書院遺址 編者攝于2025年3月
過去談劉王立明,更多集中于她在婦女解放、節制運動、婦女參政方面的貢獻。其實,在婦女運動之外,她還有一個容易被忽視的面向:她長期關注兒童教育與兒童救濟。她不僅寫文章、作演講,討論家庭教育、兒童權利、兒童護理,也參與創辦和推動多個兒童救濟機構。在她看來,婦女問題與兒童問題并不是兩件彼此分離的事情。婦女沒有真正解放,兒童便難以得到健康成長;兒童得不到良好教育,國家的未來也就無從談起。
從婦女問題走向兒童問題
劉王立明為什么如此重視兒童?
首先,這與她長期從事婦女運動的經歷有關。在傳統家庭和舊式社會中,婦女與兒童往往同處于弱勢地位。婦女常被視為家庭附屬,兒童也常被視為父母私產。一個家庭可以隨意安排女兒的婚姻,也可以隨意決定兒童的命運。劉王立明早年曾親眼見到舊式婚姻對女性的壓迫,也深知這種制度對下一代的傷害。她由婦女問題看到家庭問題,又由家庭問題看到兒童問題,這是十分自然的延伸。
其次,這與她所處的時代有關。20世紀二三十年代的中國,一方面已經出現了“發現兒童”的新思潮,陳鶴琴、陶行知等教育家都在探索適合中國兒童的新教育;另一方面,現實社會中的多數兒童仍然生活艱難。戰亂、貧困、疾病、舊家庭制度、童工、童養媳、學徒剝削等問題交織在一起,使兒童的生存狀況極為嚴峻。少數城市中產家庭開始談兒童教育,廣大貧苦兒童卻連基本生存都難以保障。
劉王立明留學美國,主修生理學,副修社會學。她對西方的兒童教育、兒童心理和社會救濟有所了解,也深感中國在這一方面的落后。她看到,兒童不是可以被隨意管束的小大人,也不是家庭可以任意處置的財產,而是有獨立人格、成長規律和基本權利的人。
![]()
劉王立明在美國芝加哥西北大學
更重要的是,在她看來,兒童問題不只是家庭小事,而是國家大事。1932年,她在《慈幼月刊》發表《對兒童節的感想》。當時“九一八”事變剛剛過去不久,國家危機深重。劉王立明認為,一個民族如果不能從兒童教育做起,不能培養有責任感、有公共精神、有國家意識的新一代,即使一時收復失地,也難免重蹈覆轍。她把兒童教育與民族前途聯系起來,這正是那一代知識分子共同的憂患意識。
她看到的兒童困境
今天談兒童教育,人們往往想到家庭教育方式、學校課程、心理成長等問題。但在劉王立明所生活的時代,許多兒童首先面對的是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免于被虐待和剝削的問題。
在舊式家庭中,兒童常常沒有獨立地位。許多父母把孩子看成自己的附屬物,甚至把他們當作賺錢工具。貧困家庭中,兒童可能被賣作童養媳、婢女、學徒,也可能被迫早早做工。女孩受到的傷害尤其嚴重。無節制生育、重男輕女、貧困、疾病、戰亂,都可能使兒童被遺棄、被買賣,甚至被剝奪生命。
城市中的無家兒童處境更為凄慘。20世紀二三十年代的上海,一面是摩登都市、租界繁華,一面是乞兒、報童、童工、雛妓、流浪兒遍布街頭。劉王立明生活在上海,對這些景象并不陌生。她在《兒童的權利》中曾寫到,除了人們自己家中的“小寶寶”之外,社會上還有許多衣衫襤褸、面有菜色的小孩。他們也是中國的“命根子”,卻被社會推到黑暗的底層中去。
這段話的可貴之處在于,她沒有把貧苦兒童簡單看作被施舍的對象,而是把他們看作同樣具有生命尊嚴和國家意義的人。她意識到,兒童問題不是少數慈善機構發發衣食就能解決的,而是家庭、社會、國家共同失職造成的結果。
正因為如此,劉王立明一方面通過文章和演講傳播科學育兒、家庭教育、兒童權利等觀念;另一方面也參與具體的兒童救濟實踐。她參與創辦或推動撫育孤兒院、湛恩難童教養院、勝利托兒所等機構,為孤兒、難童和貧苦兒童提供照護與教育。在戰亂年代,這種工作并不只是“做好事”,而是在社會崩壞之處,為兒童保留一條繼續成長的道路。
家庭承擔的責任
劉王立明非常重視家庭在兒童成長中的作用。她認為,家庭制度即使會隨時代變遷,但家庭仍有兩項基本功能:一是延續生命,二是幫助兒童適應社會。所謂兒童教育,首先就發生在家庭之中。
![]()
劉王立明著作
在她看來,家庭教育是人生一切教育的基礎。一個人的性情、習慣、待人方式,往往在幼年家庭生活中已經形成。學校教育可以補救一些缺陷,卻很難完全消除不良家庭帶來的深層影響。因此,討論兒童問題,不能只談學校,更要談父母和家庭。
她首先主張節制生育。這個觀點放在當時并不容易被接受。劉王立明提出節育,并不是鼓吹不生育,更不是主張墮胎,而是強調科學、合理、有計劃的生育。她認為,無節制生育會損害母親健康,也會加重家庭貧困,使兒童無法得到應有的照護和教育。尤其在貧苦家庭中,孩子越多,越可能陷入營養不良、失學、疾病和被迫勞動的困境。她把節育視為母親健康、兒童生存、家庭幸福和社會安定共同相關的問題,這在當時具有相當強的現實意義。
她也重視科學護理。劉王立明留學期間學習生理學,回國后長期普及兒童養護常識。她從妊娠、分娩、母乳喂養、嬰兒照護、兒童發育等方面,向婦女介紹較為科學的方法。比如她認為,母親應盡量堅持母乳喂養,不僅因為母乳更適合嬰兒營養,也因為哺乳能夠增進母子之間的親近感,對兒童生命早期的發展具有重要影響。
在家庭教育方面,劉王立明特別強調兒童權利。她認為兒童不是父母的私產,不能被父母任意支配。兒童應當有游戲的權利,有健康發育的權利,也應當擁有獨立人格。父母教育孩子,不能完全以成人的是非標準去壓制兒童,而應當理解兒童的心理和天性。
她提出,兒童需要游戲。游戲不是浪費時間,而是兒童認識世界、發展身體和心智的重要方式。她還主張尊重兒童的人格。父母不能把孩子當作賺錢工具,也不能把自己的意志強加給兒童。兒童如果從小只學會服從和畏縮,將來很難形成健全人格。
劉王立明還對家庭教育的方法作過比較具體的討論。她反對兩種極端:一種是完全放任,任由兒童隨性發展,不問是非善惡;另一種是過度干涉,對兒童的一切言行都嚴加控制。她認為,放任容易養成任性、懶惰和野蠻,過度干涉又容易造成懦弱、畏縮和缺乏判斷力。較好的方法,是在兒童年幼時給予必要約束,隨著年齡增長逐漸調整方式,使兒童學會自我管理。
![]()
劉王立明像
她還談到一些今天看來仍不落伍的問題。比如兒童問“我是從哪里來的”,許多父母往往用欺騙的話敷衍過去。劉王立明卻認為,父母應當以科學、莊重而有趣的方式,向孩子說明生命來源,而不是用謊話遮掩。她也提醒父母,家庭成員之間教育觀念如果不一致,不宜在兒童面前爭執,否則孩子會利用成人之間的分歧逃避管教。她還主張,父母糾正兒童錯誤時,不宜同時提出太多要求,否則兒童難以記住,也難以真正改正。
這些觀點之所以值得注意,是因為它們并不只是抽象口號,而是試圖把現代教育觀念落實到日常家庭生活之中。
無家兒童的救濟
如果說家庭教育討論的是普通兒童的成長,那么無家兒童和貧苦兒童的問題,則更考驗社會的責任。
劉王立明把無家兒童大致分為兩類。一類是真正意義上的無家兒童,包括孤兒、流浪兒童、私生子等,他們缺乏家庭保護,救濟和教育應由公共機構承擔。另一類是“等于無家”的兒童,即勞動兒童和失業兒童。他們也許名義上有父母,但實際上衣食不足,缺少照護,沒有受到正常家庭教育,同樣處于困苦之中。
她對無家兒童形成原因的分析,也并不局限于道德指責。她認為,這里面既有個人和家庭層面的原因,如父母在體力、經濟、知識、道德方面無力承擔責任,又有國家和社會層面的原因,如水旱災害、戰爭頻仍、匪患、社會貧困等。也就是說,無家兒童不是憑空出現的,而是社會失序和家庭破碎的結果。
劉王立明尤其反對社會只停留在同情層面。她認為,許多人看到無家兒童,會有一時憐憫,也可能給一些簡單救濟,但很少真正研究他們如何生存、如何教育、如何重新進入社會。如果不加干預,大量無家兒童可能繼續淪為乞丐、童工、婢女、雛妓或被虐待的學徒。對兒童本人而言,這是悲劇;對社會而言,也會形成長期隱患。
因此,她提出兒童救濟既要治標,也要治本。
所謂治標,就是先把已經陷入困境的兒童收容、教養起來,使他們獲得基本生活保障,并學習謀生技能。她設想的步驟包括登記、籌款、救濟、機構照護、家庭救濟、義務教育等。她參與的兒童救濟機構,正是這一思路的實踐。1923年,她與石美玉等人創辦上海撫育孤兒院;抗戰爆發后,她為繼承劉湛恩遺志,創辦湛恩難童教養院;在重慶時期,她又參與創辦勝利托兒所。這些機構在不同歷史階段,承擔了救助貧苦兒童、難童和孤兒的責任。
![]()
劉王立明在政協第一屆全體會議時的代表照
所謂治本,則是減少這類兒童產生的社會根源。劉王立明提出,要節制生育,改善貧困,減少失業,防止內戰,救治災荒,改良婚姻制度,并保障私生子的基本權利。這些主張放在今天看,有些已經成為現代社會政策的常識;但在當時,能夠從兒童救濟進一步看到人口、婚姻、戰爭、災荒、社會保障之間的關系,說明她對兒童問題的理解已經超出一般慈善層面。
她的兒童救濟思想,不是單純把孩子收進機構,給飯吃、給衣穿,而是希望通過教育與社會改良,使他們重新成為能夠自立的人。她關心的不是一時救濟,而是人的成長和社會的重建。
被忽視的另一面
劉王立明一生最為人熟知的身份,是婦女運動領袖。但如果只從婦女運動看她,仍是不完整的。她對兒童教育與救濟的關注,正是其婦女解放思想的延伸,也是她社會改良理想的重要組成部分。
作為母親,她重視親子關系和家庭教育,認為兒童人格的形成始于家庭。作為教育實踐者,她關心兒童的游戲、健康、獨立人格和道德養成。作為社會活動家,她又把目光投向孤兒、流浪兒童、童工、婢女和難童,試圖通過救濟機構與公共倡導,為他們爭取生存與教育的機會。
劉王立明的價值,不在于她提出的每一個觀點今天都完全適用,而在于她在近百年前已經意識到:兒童不是家庭的附屬品,也不是社會可以忽略的邊緣人。兒童教育不是少數富裕家庭的私事,兒童救濟也不是偶然施舍的善舉,而關系到家庭、社會和國家的未來。
從太湖到九江,從九江到美國,再從上海、重慶走向全國婦女運動和社會救濟舞臺,劉王立明的人生道路,折射出長江流域近代女性教育、教會學校、社會運動與國家變遷之間的復雜關系。九江給予她新式教育的起點,也給了她最初的公共活動經驗。后來她關于婦女、兒童、家庭與社會的許多實踐,都可以在這段早年經歷中找到線索。
因此,重新認識劉王立明,不只是補充一位近代女性人物的生平資料,也是在重新理解近代中國社會轉型中那些被忽視的實踐者。她的“慈心”不是柔弱的同情,而是對弱者處境的清醒理解;她的“宏愿”也不是空泛的理想,而是通過教育、救濟和社會組織改造現實的努力。她在兒童教育與救濟中的理論與實踐,仍值得今天的研究者繼續整理和討論。
【作者簡介】
黃佑豪,1995年生,安徽太湖人,文學學士,安徽省書法家協會會員,太湖縣無黨派知識分子聯誼會會員。
【編后記】
劉王立明是一位值講述的紀念的人物。她從安徽太湖走出,在九江接受新式教育,在長江之濱完成思想覺醒,后來赴美留學,投身婦女解放、兒童教育、社會救濟與民主運動,成為中國近現代史上一位有影響的女性活動家。她的家鄉太湖已有較系統的研究和紀念,她長期工作過的上海、重慶也留下了相應記憶。相較之下,作為她成長重要轉折地的九江,卻長期少有人提及她的名字,這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
![]()
近年來,編者曾圍繞劉王立明與九江的關系做過課題、寫過文章,也提交過相關建議,希望這段歷史能被地方文化建設所重視,但現實中回響寥寥。今天轉發她的家鄉人寫的此文,不只是介紹她在兒童教育與救濟方面的實踐,也希望提醒我們:一座城市如果遺忘了曾在這里成長并走向世界的人物,也就熄滅自身歷史中的光芒。
適逢六一,謹以此文為記,也愿我們的孩子記得他們的前輩,記得這座城市的歷史與榮耀。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