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2月18日清晨,設于南寧的廣州軍區東線前線指揮部內,司令員許世友暴跳如雷。
他剛剛得知125師進攻復和縣失利、373團已撤回國境的消息。這位73歲的老將怒不可遏:“誰叫他們退回來的!這些沒膽子的,殺他們的頭!”
然而,許世友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下達這道命令時,一支167人的先頭穿插連隊已深陷敵后整整兩天。沒有援軍,沒有補給,電臺損毀,與外界的聯系徹底斷絕。
他們是373團2營5連。2月15日晚,這支加強連隊從廣西龍州排貫秘密出境,計劃在總攻發起前穿插至越南復和西北的班柏、朗懷一帶,掐斷越軍退路。
2月17日6時40分,全線炮火準備打響。5連已抵達預穿插位置。
但主力部隊卻在谷芳方向被越軍死死咬住,四次攻堅未果后,于17日晚奉命撤回國內。
5連,瞬間淪為孤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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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電臺壞了,我們和誰也聯系不了”——深陷重圍的167人
2月15日晚9時,排貫村后山。
373團副團長孫仕福站在隊伍最前面。這位在抗美援朝戰爭中立過戰功的老兵,此刻正注視著即將隨他深入敵境的加強連隊。
5連編制127人,戰前配屬了團特務連偵察排和師通訊連通訊員、軍偵察連偵察兵、民兵及向導,總兵力達到167人。
隊伍里有兩位特殊的面孔——42軍軍直偵察連的陳班長和黃副班長。陳班長高個子,北方口音,前一晚才和5連報話員李祖新同住一屋,聊起此前越境偵察的經歷時語氣平淡,就像在說一次普通巡邏。
李祖新負責背著那臺15瓦電臺。他并不知道,兩天后這臺電臺將成為全連唯一的希望,也將成為希望破滅的見證。
隊伍趁著夜色秘密出境,越過界河巴望河。當地連續下了十余天毛毛雨,167人的隊伍不管走到哪里,都會在泥濘的山路上留下一串串腳印。
連日陰雨,山林泥濘。穿插隊伍沿途踩踏留下明顯痕跡,沿途越方村民向就近越軍公安屯告密,5連行蹤提前暴露。
2月16日上午,部隊抵達格靈村附近。越軍567團1營先派出一個步兵連,配屬當地公安、民軍尾隨盯梢,待摸清方位后,全營主力三個加強連陸續收攏,開始合圍部署。
5連沖過一處越南公安軍崗哨,擊斃9名越軍后,于下午抵達距離國境約10公里的班柏村東北側。
就在大家顧不上疲憊、就地構筑工事時,李祖新和另一名通訊員郭家富發現了一個致命問題——那臺15瓦電臺在連日陰雨受潮和山地磕碰中已經出現故障,無法正常通聯。全連只剩下4臺2瓦電臺,但功率不足,超出通訊半徑,無法與團指揮部聯絡。
“電臺壞了。”李祖新向連長白振國報告時,聲音壓得很低。
白振國沉默片刻,只說了句:“知道了。”
沒人知道,這短短幾小時的等待,會變成整整五天四夜的敵后生死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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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他們撤了”——谷芳,那道打不開的鐵門
2月17日6時40分,炮火準備準時打響。
三發紅色信號彈騰空而起,中越邊境萬炮齊鳴。加農炮、榴彈炮、火箭炮同時開火,火光沖天。
在373團主力方向,二營從弄溫投入戰斗,經谷芳向復和縣城東北方向穿插。
谷芳四面環山,地形險要。越軍依托三面火力交叉封鎖通道。373團連續攻占五六個山頭,勢頭迅猛,但推進至谷芳東側開闊地時,遭遇了越軍的頑強阻擊。
時任炮兵26團前進觀察所副政委的胡榮富就在現場。他后來回憶,部隊被壓在四面大山中間的甘蔗地里,進退兩難。
炮兵前觀多次向步兵指揮員建議呼叫炮火支援,但請求始終未獲批準。
根本原因并非審批流程繁瑣——谷芳洼地地形特殊,越軍火力點隱蔽在山洞和反斜面,前方觀察所無法精準報出坐標,盲目炮擊極易誤傷己方陣地。這是前線炮兵不敢貿然開火的核心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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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入困境的官兵們只能硬扛。
373團組織了四次大規模攻堅,全部失敗。團屬40火箭筒彈、迫擊炮彈打光,子彈消耗大半。
胡榮富目睹了一個至今難忘的場景:一名步兵負傷后被擔架隊抬著往后送,經過他面前時,這名戰士用盡最后的力氣,向擔架隊員報出了自己的部隊番號、籍貫和姓名。話剛說完,頭一歪,人就沒了。
17日下午,373團向軍、師兩級指揮部報告戰況,請求撤退。軍區前指批準后,部隊于18時左右開始組織撤退。
但撤退過程極度混亂。
雖然團部明確了撤出順序,但怎么交替掩護、怎么運送傷員卻沒有具體規定,也沒有仔細檢查是否都通知到位。準備工作尚未完成就開始撤離,部隊亂成一團麻,甚至將二十余名傷員遺落在陣地上。
這才是許世友震怒的真正原因——不是“擅自撤退”,而是“潰敗式撤退”,是丟槍丟人的組織失職。
消息傳到南寧指揮部時,已是2月18日清晨。
“誰叫他們退回來的!”許世友的怒吼傳遍了整個指揮部,“這些沒膽子的,殺他們的頭!”
軍區政委向仲華建議派54軍162師增援125師,許世友一開始堅決不同意,直接命令125師師長李庭閣親自率領師前指和375團繼續進攻復和縣城。
但他不知道的是——一個先頭穿插連隊還深陷敵后,正被越軍層層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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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副團長帶我們打”——班向,那一夜的血路
2月17日凌晨4時左右,在班柏村北側陣地待機的5連發現,陣地四周都是越軍。
他們被包圍了。
本來是要圍殲駐扎在谷芳村的越軍567團1營主力,沒想到,5連反被越軍團團包圍。圍堵他們的越軍兵力已從最初的一個步兵連擴大到整營規模,三個加強連陸續完成合圍。
孫仕福最初決定帶著5連北上攻打谷芳村,與團主力夾擊越軍。
但熟悉地形的龍州籍向導老王叔及時制止:“谷芳村易守難攻,越軍現在還能抽調這么多兵力包圍5連,說明谷芳越軍早有防備。貿然進攻,只會白白流血犧牲。最好是向班向村方向突圍。”
還沒等方案研究出來,鋪天蓋地的迫擊炮彈就砸向了5連陣地。
連長白振國在搶救負傷戰士的過程中被炮彈炸成重傷,無法跟隨主力快速突圍,被就地安置隱蔽,最終因缺醫少藥,在敵后傷重犧牲。由副連長李深源代理連長。
越軍熟悉地形,戰士們即便在反斜面陣地,也遭到迫擊炮的精準射擊。全連一下子傷亡二十余人。
孫仕福當機立斷:撤出陣地,向班向村方向突圍。
凌晨5時許,尖兵班剛抵達班向村東側的無名高地,就發現班向村有越軍正規軍和民兵約一個連的兵力正在挖戰壕。而后方的越軍緊追不舍,隊伍已經被打散。
追擊5連的越軍發射曳光彈通知班向村敵軍。5連前衛排在穿過一片稻田準備突襲班向村時,突遭越軍機槍火力壓制,連指揮所梯隊被困稻田中。
指導員史克棟身負重傷,由四名戰士抬著躲在田埂下等待救援。
連指揮所被困稻田,多名戰士就地依托田埂阻擊,付出傷亡代價后掩護指揮所突圍。
中午時分,5連主力陸續抵達班向村東側無名高地。
此時,全連傷亡已近40人。加上執行任務時只帶了一個基數的彈藥和兩天的口糧,此刻已是彈盡糧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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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仕福決定:分多路分散突圍,化整為零,以班組為單位穿插山林,避開越軍合圍圈。后衛分隊由自愿留守的黨員骨干組成,犧牲極大。
孫仕福上了年紀,體力不支。副營長張詞茂讓他帶著偵察排和5連2排戰士,抬著傷員烈士先走;張詞茂自己則抽調黨員干部組建后衛排,繼續與越軍周旋。
得益于向導老王叔熟悉地形,孫仕福一行在突圍路上沒有遇到太多越軍襲擊,于18日下午順利回到龍州縣水口公社叫善地區。
后衛排的結局更為慘烈。
掩護連主力撤離班向村后,后衛排再次分批突圍。最后撤離的是一支11人小分隊:副營長張詞茂、作訓參謀姜永和、醫助梁永權,戰士李祖新、陳圖進、傅火仔、葉常兵,另有四名大家還叫不出名的戰友。
2月18日,11人小分隊在一處小石山被越軍包圍。整整四個小時,他們依托巖石縫隙與敵周旋。深夜,從一處懸崖悄然撤出,無一傷亡。
2月19日,他們在甘蔗地再次遭越軍兩面夾擊。子彈從兩個方向射來,甘蔗稈被打得四處飛濺。張詞茂帶著隊伍交替掩護,從敵軍火力間隙中鉆了出去——又是無一傷亡。
夜間陰雨云層厚重看不到北極星,只能依靠溪流走向判定界河方位。但大家都知道,巴望河是復和縣北部與廣西龍州縣的界河,沿著溪流走,過了巴望河就是祖國。
狡猾的越軍在搜山時,用中國普通話和廣西邊境土白話低聲喊“有沒有人”。好在警衛員陳圖進是廣西欽州人,聽得懂越南人的口音,一次次帶著大家躲過了搜索。
2月20日上午,這支小分隊終于到達50軍一個炮兵團陣地。
看到熟悉的軍裝時,沒有人說話。他們只是站著,滿身泥濘,沉默地看著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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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殺頭”命令之后——許世友的憤怒與補救
回到南寧指揮部。
得知373團2營5連的遭遇后,許世友的態度發生了根本轉變。
他了解到:5連并非膽小怯戰,而是因為行蹤暴露、地形不利,被越軍一個營包圍,在彈盡糧絕的情況下才組織突圍;373團主力撤回國境,也是經請示批準后的決定。
2月18日深夜,許世友摸清前線實情后調整部署,緊急下令54軍162師火速馳援125師。該部于19日拂曉抵達復和戰場。
這不是一個容易做出的決定。調一個主力師增援,意味著整個東線兵團的部署都需要調整。
2月19日,375團在師長李庭閣親自帶領下攻占復和縣城。
2月26日,375團1營在班占西側無名高地取得重大勝利,全殲守敵。1營2連被中央軍委授予“攻堅英雄連”榮譽稱號。
5連的貢獻同樣不可忽視:他們在敵后五天四夜的作戰,牢牢牽制了越軍567團1營主力,使其無法回援谷芳正面,極大減輕了125師重新進攻復和沿線的戰場壓力。
戰后統計:5連此役陣亡12人、負傷28人,合計傷亡40人。連長白振國在穿插戰斗中負傷,突圍途中因傷勢過重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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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記:除了記憶,還剩下尋找
戰后多年,張詞茂副營長一直與當年的戰友保持聯系。
2022年,李祖新通過《手繪歷史》公眾號發布了一則尋人啟事。
他要找的,是43年前那三名和他一同被困深山、數次浴血突圍的戰友。他們當年都活著回來了,戰后各自歸建,但彼此斷了聯系。
李祖新在尋人啟事里寫道:“43年前,我們是生死兄弟,都活著回來了,現在,要團圓。”
他找的,是陳圖進、傅火仔、葉常兵這三位同生共死的戰友。
43年過去,張詞茂老了,李祖新也老了。當年那支167人的連隊幸存的戰友,如今還能聚齊多少人,沒人知道。
但他們還記得彼此。還記得那場沒有援軍的戰斗,還記得那條用血換來的生路,還記得那些再也沒能走回來的兄弟。
這就是戰爭留給一個老兵的全部——除了記憶,還剩下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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