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十二點零七分停下來的。
文檔的字數統計停在3514。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幾個阿拉伯數字——三千五百字,兩個半小時,一場并不算失敗的拉鋸戰。窗外六月的蟬鳴忽然變得很吵,她的后背硬得動彈不得,胃里像被人輕輕攥了一下,悶悶地疼。
她把電腦合上,動作很輕,好像里面睡著個剛哄睡的孩子。
去廚房燒水,手指碰到玻璃杯壁,冰涼。她忽然想起二十多歲那會兒,簡直是個瘋子。那時候住在逼仄的一居室里,為了完成書稿,曾創下連續很多天更新一萬字的紀錄。那時的她像一臺不知疲倦的印刷機,絲毫不覺得累。寫到最后,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身體輕得像一張紙,仿佛靈魂已經抽離,只剩下本能。
那時候她以為自己是不朽的,以為這副皮囊是鐵打的,可以隨意揮霍,只要靈感不絕,人就不會倒下。
現在這臺機器過熱了,亮起了紅燈。
她蜷進沙發里,抱過那只舊靠枕。陽光從窗戶里灑進來,在木地板上劃出一道一道的光痕,灰塵在里面跳舞。她看著那些細小的浮塵,忽然覺得很累。不是那種寫完長篇大論的虛脫,是一種更深、更鈍的疲憊——像電池老化,充不進電,也放不出電。
“身體是寫作的本錢。”這句話誰都會說,像句正確的廢話。可只有當你坐久了站起來眼前發黑,打字的指頭僵硬得像壞了,寫下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偏頭痛的余震時,你才真正明白,本錢要是虧空了,連利息都收不到。
水開了,咕嘟聲把她拉回來。她慢慢起身,倒了一杯溫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熱水順喉嚨下去,胃里那股擰著勁兒的東西稍微松了松。
下午還得再寫一小時,今天的目標4000字還差一點。午飯之后她休息了半小時,繼續進入狀態奮斗。
像今天這樣的狀態在寫作中是難得,雖然構思花費了很長的時間,寫起來卻極其順暢。西安的天已經熱了起來,老房子的頂樓。剛好被太陽暴曬,已經熱得要命,她不得不打開空調。
一直到四點,她的第一個故事講得差不多了,她站起來伸了伸懶腰,今天的任務完成了。這與她來說,是最幸福的事情。
她關上電腦。關上空調,來到客廳,躺在沙發上,忍著身體的不適,看著放在客廳里的各種健身器材對自己說,看來真的要動起來,好身體才能更好地創作。她給自己說了好幾遍,又做了規劃,晚上回去一定要下去打羽毛球。
這本書她寫得太久了。這次她下了很大的決心,一定要完成它,為此她決定屏蔽一切干擾。一天寫4000字,一個月大概率是可以完成的,這是她給自己的截稿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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