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xie
今天是 瑪麗蓮 ·夢露誕辰一百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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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已經死去半個多世紀的女人,面孔至今仍是這個星球上辨識度最高的視覺符號之一。
當我們在2026年紀念夢露的時候,我們紀念的究竟是哪一個夢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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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之所以成立,是因為夢露從來不是一個人。她至少是兩個。一個叫諾瑪·珍·莫滕森的洛杉磯孤女,和一個叫瑪麗蓮·夢露的二十世紀神話。
圍繞她的全部爭論,歸根到底都是關于這兩者之間那條裂縫的爭論。
關于夢露最持久的偏見,是認為她的銀幕魅力是一種天然的、近乎生理性的發光,與表演技藝無關。這個判斷既傲慢又懶惰,因為事實恰好相反。夢露的表演天賦首先是一種隱身術,她越是精確控制自己的身體、聲線和節奏,就越是讓觀眾覺得這一切渾然天成。這難道不是喜劇表演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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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熱情似火》中,她扮演的Sugar有一種不可思議的輕盈感,仿佛每一句臺詞都是即興說出、每一個反應都是偶然發生的,而任何一個在片場待過的人都知道,這種偶然感恰恰是反復錘煉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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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情似火》(1959)
比利·懷爾德在拍攝期間對她的遲到和反復重拍怨聲載道,但這位以刻薄著稱的導演最終留下了一個判斷:她是一個絕對的喜劇天才,沒有任何人能夠與之比肩,其他所有人都被地心引力牢牢束縛著。
一個讓懷爾德感到無法控制的演員,同時也是一個讓懷爾德承認不可替代的演員。這個矛盾本身就是理解夢露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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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只看喜劇,就低估了她的縱深。1952年的《無需敲門》是一部被嚴重忽視的作品,夢露在其中扮演一個精神狀態不穩定的年輕女人,她的表演呈現出幾次令人心悸的情緒躍遷,從游離到誘惑到哀傷到崩潰,過渡自然而精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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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需敲門》(1952)
這部影片拍攝于她進入演員工作室之前,導演羅伊·沃德·貝克使用了大量的第一條就過的鏡頭。這意味著那個后來被反復譏諷為「需要五十遍才能說對一句臺詞」的女演員,在她的第一個真正重要的戲劇角色中,就展現出了近乎本能的心理捕捉能力。
到了《亂點鴛鴦譜》,她的表演已經抵達另一個層次。丈夫亞瑟·米勒為她量身寫作的羅斯林這個角色,幾乎是把諾瑪·珍的創傷直接移植到了銀幕上。在一個與蒙哥馬利·克利夫特的對手戲中,約翰·休斯敦使用了他導演生涯中最長的單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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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點鴛鴦譜》(1961)
夢露在這個鏡頭里所做的事情更接近一種裸露,她說起自己的父母「他們都不在」,她的面部在短短幾秒內經歷了一次微型地震,某種深埋的東西升到了皮膚表面。這個時刻之所以如此驚人,是因為你分不清這是羅斯林在回憶,還是諾瑪·珍在回憶。
方法派追求的情感記憶在這里抵達了它的終點,演員和角色之間的界限溶解了,而那片溶解區域正是我們所說的表演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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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特拉斯伯格聲稱他見過的最有天賦的兩個人是馬龍·白蘭度和夢露。這個判斷固然帶有自我營銷的成分,但它并不荒謬。
白蘭度和夢露代表了方法派的兩極,一個用叛逆的身體對抗一切體制化的表演語法,另一個用脆弱的透明度讓觀眾忘記表演本身的存在。
白蘭度讓你看見他在表演,并且用表演的力量壓倒你。夢露讓你以為你看見的不是表演,然后用這種錯覺深深地擊中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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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種路徑都通往真實,但夢露的路徑更隱秘,因此也更容易被誤讀為沒有路徑。
在好萊塢片廠制度的敘事中,夢露通常被安排在受害者的位置。一個被大公司物化、壓榨和低薪使用的漂亮女孩。這個敘事是真實的,但遠不完整。因為夢露同時也是對片廠制度發起過最大挑戰的演員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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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二十世紀福斯最賣座的影片《紳士愛美人》為公司帶來了巨額利潤。夢露在影片中的報酬是她合約規定的周薪1500美元左右,整部電影下來不到2萬美元;而她的搭檔簡·拉塞爾則拿到了大約15-20萬美元。這種羞辱性的薪酬差距,加上片廠持續將她推入公式化的金發角色,構成了她反叛的直接動因。1954年末,夢露拒絕出演指定影片后遭到停薪,她隨即離開好萊塢前往紐約,并在1955年1月宣布成立瑪麗蓮·夢露制作公司,親任總裁,持有51%的股份。
福斯起訴、封殺了她,她沒有退縮。1956年初達成的新合約賦予了她對劇本、導演、攝影師的審批權,單片報酬提升至10萬美元,并享有利潤分成。這場勝利不僅改變了她自己的處境,也為整個片廠合約體系的瓦解貢獻了一個關鍵的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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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紳士愛美人》(1953)
不過,我們同樣不應把夢露的制作公司改寫成一個創業成功的故事。公司最終只完整制作了《游龍戲鳳》一部影片,她所爭取到的創作自主權在實際操作中不斷打折扣。夢露贏得了一場真實的制度性勝利,但她許諾給自己的那個新世界從未完全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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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龍戲鳳》(1957)
任何對夢露的嚴肅討論,都必須把她放回冷戰時期美國社會的精神狀態中去理解。五十年代是一個極度矛盾的十年。朝鮮戰爭、麥卡錫主義、核焦慮、郊區擴張、消費主義興起和性道德的暗流涌動同時存在。
美國需要一種能夠容納這些矛盾的文化形象,夢露恰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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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體形象是五十年代最精密的意識形態裝置之一。一方面,她是《花花公子》創刊號的封面和內頁,是休·海夫納所倡導的那種健康、自然、無需羞恥的性態度的視覺旗幟,是美國戰后享樂主義向清教傳統發起挑戰的前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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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她的性感又始終被包裹在一層精心設計的天真之中,那種略帶孩子氣的聲線、那種仿佛不知道自己性感的表情,都在向焦慮的中產階級傳遞一個隱含的安全信號:這個女人不構成威脅。她提供欲望,但不提出要求。她是一個讓男性凝視感到安全的對象,同時又是一個讓女性觀眾感到不安的鏡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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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露的「金發尤物」形象有一個清晰的譜系。她少年時期崇拜瓊·哈露,后來她又從梅·韋斯特那里學到了一樣關鍵的東西,也就是用夸張來消解性的嚴肅性,用自嘲來奪回對自己身體的解釋權。
在《紳士愛美人》中,洛蕾萊·李那首關于鉆石的歌曲,表面上是一個拜金女郎的自白,實際上是對父權制下女性經濟處境的精準素描。女人會老去,美貌會消逝,而石頭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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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種經過偽裝的清醒。夢露繼承了「金發尤物」這個類型,但她在內部植入了一枚炸彈:自覺意識。她知道自己在表演什么,也知道觀眾在消費什么,而這種雙重的知道使她和她所有的模仿者之間存在一條本質的鴻溝。
夢露死后數周,安迪·沃霍爾開始了他的夢露絲網版畫系列。這是二十世紀后半葉最重要的文化事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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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霍爾從一張《尼亞加拉》的宣傳定妝照中提取了夢露的面孔,將它重復五十次。左半部分以刺目的高飽和度色彩渲染,右半部分逐漸褪色、模糊,最終消失在黑白的顆粒中。
這幅雙聯畫的形式直接援引了拜占庭宗教圣像畫的結構,而它所宣告的信息也同樣具有神學意義。在大眾媒體的時代,名人就是新的神靈,而神靈的特征是她的面孔可以被無限復制而永不耗盡。
沃霍爾所做的事情,是把夢露從一個「人」變成了一個「符號」。或者更準確地說,他揭示了大眾文化已經在他之前完成了這個轉變,而他只是誠實地承認了這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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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鮑德里亞的擬像理論來看,沃霍爾之后的「夢露」已經不再指向任何一個叫諾瑪·珍的真實女人,它只指向自身,只與其他關于夢露的圖像進行交換。形象脫離了原型,開始了自己的生命。
這條擬像鏈在夢露去世后的六十多年里不斷延伸。
麥當娜在1985年用《物質女孩》幾乎逐格復刻了「鉆石是女孩最好的朋友」的舞蹈段落,并且在此后的數十年間反復征引夢露的視覺元素。麥當娜的聰明之處在于,她挪用的不是「真實的夢露」,而恰恰是夢露作為符號的那一面,那個已經脫離了血肉之軀的文化圖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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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當娜《物質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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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紳士愛美人》(1953)
2022年,金·卡戴珊穿著夢露1962年在麥迪遜廣場花園為肯尼迪總統獻唱「生日快樂」時穿過的那條讓·路易設計的裸色水晶裙出席Met Gala,引發紡織品保護專家和國際博物館理事會的強烈譴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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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裙子在2016年以四百八十萬美元拍出,創下了服裝拍賣的吉尼斯紀錄。卡戴珊事件是一則完美的擬像寓言:夢露的物理遺物,她的身體曾經直接接觸過的織物,被另一個靠形象資本生存的女人穿上,用于制造一張在社交媒體上流通數十億次的照片。
文物在這個過程中遭受了可能不可逆的物理損傷。我們在這里看到的是擬像邏輯的終點。對符號的消費最終吞噬了符號的物質載體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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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繞夢露的女性主義評價經歷了至少三次根本性的方向轉換,而每一次轉向都不只是關于夢露的,更是關于那個時代的女性主義自身需要什么樣的夢露。
第一個關鍵時刻,是格洛麗亞·斯泰納姆1972年在《女士》雜志上發表的文章和此后1986年的專書。
斯泰納姆建立了一個持續影響數十年的解讀框架。夢露是一個被男權體制摧毀的受害者,一個因為扮演「孩子般的女人」而獲得獎賞又最終被拋棄的悲劇人物。
斯泰納姆的同情是真誠的,但她的框架有一個致命的問題。它在諾瑪·珍和夢露之間劃了一條過于清晰的線,前者是真實的、值得拯救的,后者是虛假的、應當被解構的。這種二分法后來被批評者指出,本身就帶著一種以共情為面具的居高臨下。它假設夢露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假設她需要婦女運動來告訴她自己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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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階段是理查德·戴爾和莫莉·哈斯克爾為代表的學院派電影研究。
戴爾在《天堂里的身體》中將夢露作為明星研究的基礎案例,把她的形象放置在五十年代兩套關于性的話語之間進行分析。哈斯克爾在《從崇敬到強暴》中做出了一個至今仍然銳利的觀察。女性觀眾無法認同夢露,也從未支持過她。這意味著夢露的悲劇不僅來自男性的物化凝視,也來自女性內部的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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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階段是二十一世紀的修正主義,以洛伊絲·班納的「性別魔術師」概念和杰奎琳·羅斯的精神分析式閱讀為代表。
班納追溯夢露早年觀看男性變裝表演者演出的經歷,認為她由此學會了通過夸大性別角色來創造喜劇效果,把女性氣質當作一場化裝舞會來操演。
羅斯則提出了一個更激進的問題:夢露在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初的美國,究竟在替誰背負著什么?在羅斯的閱讀中,夢露不只是父權制的受害者,她是整個美國無意識的投射屏幕,一個社會把它無法面對的東西存放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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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薩拉·丘奇韋爾在《瑪麗蓮·夢露的眾多生命》中做了一件更釜底抽薪的事。她把研究對象從夢露本人轉向了夢露的傳記作者,揭示了每一代書寫者如何將自己的焦慮、羞恥、欲望投射到這個女人身上。
2022年安德魯·多米尼克執導的《金發夢露》再次攪動了這潭水。這部根據喬伊斯·卡羅爾·歐茨小說改編的影片收獲了NC-17的評級和安娜·德·阿瑪斯的奧斯卡提名,同時也招致了創傷色情和戀尸癖式消費的嚴厲指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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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發夢露》(2022)
《金發夢露》的爭議本身就是最清晰的診斷。進入了后MeToo時代,受害者敘事被重新激活,但這一次它與主體性敘事之間的沖突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尖銳。我們是否可以在承認一個女人遭受了系統性壓迫的同時,也承認她是這個形象的共同作者?這兩件事能不能同時為真?
圍繞夢露的女性主義批評史告訴我們,幾乎每一代人都只能選擇其中一個答案,而這個選擇所揭示的,與其說是夢露的真相,不如說是每一代人自己的意識形態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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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的百年誕辰催生了一系列全球性的紀念活動。洛杉磯的學院博物館、巴黎的法國電影資料館、倫敦的國家肖像畫廊、英國電影協會南岸影院幾乎同時推出了各自的大型展覽和影展。值得注意的是,這四個機構不約而同地使用了幾乎相同的策展話語——夢露是她自身形象的建筑師,而非被動的材料。
尤其是法國電影資料館的展覽提出了一個有力的切入角度,如果我們認真地去看夢露表演呢?這個問題聽起來樸素,實際上是對幾十年來所有非電影的夢露討論的一次糾偏。
我們花了太多時間談論作為文化符號的夢露、作為悲劇的夢露、作為女性主義案例的夢露,反而忘記了最基本的事情,就是去看她在銀幕上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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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展覽的出發點都有其各自的學術合法性,但我們也應當保持一定的警覺。百年誕辰的紀念活動并非發生在真空之中。夢露的肖像權由Authentic Brands Group管理,學院博物館的展覽由香奈兒贊助,倫敦的展覽與夢露遺產機構直接合作。
「她是自己形象的建造者」是一個令人振奮的敘事。一個擁有主體性的文化偶像比一個令人心碎的犧牲品,在今天更容易被用來銷售香水、手袋和博物館門票。
當然,這并不意味著主體性敘事是虛假的,但它提醒我們,在夢露身上,形象的政治學和形象的經濟學從來不可分離。百年誕辰本身就是又一次對夢露形象的再生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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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最開頭提出的那個問題:一百年后,我們紀念的是哪一個夢露?
答案或許是,我們紀念的是諾瑪·珍和夢露之間的那條裂縫本身,是表演與真實之間的含混地帶,是受害與主宰之間的振蕩,是個體創造力與系統性壓迫之間的不可和解,是一個活過的生命與一個不死的符號之間的永恒脫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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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露之所以在半個多世紀后仍然未被窮盡,恰恰是因為沒有任何一個單一的敘事能夠將她封閉起來。每一代人都以為自己終于看清了她,但每一次看清都只不過是另一次投射。
而這恰好是她在銀幕上一直在做的事情——讓你以為看透了她,然后用那個你自以為看透的瞬間,擊碎你的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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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種獨特的力量,一種只有在被低估時才能完全釋放的力量。
半個多世紀了,我們還在低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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