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看不清時反而少生分別
今夜，浴室的鏡子起了霧。
我不近視，也不老花，眼睛至今還肯把世界交代得清清楚楚。
這原本是值得感激的事。只是熱水之后，鏡面白茫茫一片，把臉、頭發、皺紋和夜里的疲憊都暫時抹平了。
那幾秒，站在霧前，看不清自己，反而松了一口氣。
人太依賴清楚。
清楚讓人判斷，比較，挑剔，確認自己哪里又舊了一點，哪里還算可以，哪里不如從前。
眼睛好，有時也是一種負擔。它讓我看得見桌上的灰、臉上的紋、關系里的冷、生活里許多無法假裝不存在的細節。清楚是一盞燈，燈太亮，人也會累。
霧替我熄了一會兒燈。鏡子里的我變成一團模糊的影，像尚未被命名的人。
沒有職業，沒有年齡，沒有體檢單上的數字，也沒有那些需要維持的身份。
只剩一個剛洗完澡、帶著水汽、暫時不必被自己審視的人。
看不清時，分別心會少一點。不會急著判斷老沒老，累不累，體面不體面。
許多生活里的刺，也像被水汽包了一層，暫時不那么鋒利。
原來世界不一定非要時時高清。
有霧的時候，萬物都獲得一點寬恕。
當然，霧很快散了。鏡面重新露出我的臉。眼睛仍然清楚，這張臉也仍然屬于四十九歲的我。
只是剛才那幾秒模糊，讓我明白，清楚不是唯一的恩典。
能看清，是福氣；偶爾看不清，也是照顧。
用手抹開鏡子，水痕斜斜地滑下去，像一條短河。
里面的人重新出現，卻沒有剛才那么咄咄逼人。也許往后的日子，我該學會在看清之后，仍保留一點霧氣。
今夜，眼睛無恙，鏡子有霧。
很好。身體給我清晰，水汽教我寬厚。兩者相抵，正好讓人少一點刻薄。
作者：藏貴人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