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福建為何被稱為八閩,而如今卻演變成由九個地級市組成的省份呢?
1994年2月,廈門自原先的地級市升格為副省級,福建省自此擁有九座地級市。數字一下子多出“一”,可是大多數福建人仍脫口而出“八閩”。九市與“八閩”之間那道看不見的歷史分界線,由此再度浮現。追索源頭,目光不可避免要穿過海峽與群山,回到千年前的北宋。
北宋立國伊始,趙匡胤痛感五代十國割據之弊,決意以路制重織版圖。997年,全國被劃為十五路,東南沿海的福建路在其中頗為獨特:高嶺阻隔,河網密布,海岸線漫長,兼具屏障與門戶雙重屬性。如何既能守住東南海防,又不讓地方坐大?“分而治之,各守其山海。”據說,太祖曾對宰執如此叮嚀。這句對話不見于正史,卻在閩中舊志反復流傳,或許道出當時的政治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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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福建路被細分為六州兩軍——福、建、泉、漳、汀、南劍,以及邵武、興化二軍。山岳、盆地、河港各據其便,“八塊瓷器分別裝箱,行船也不怕顛簸”,當地老人常把這段往事說得繪聲繪色。從此,“八閩”一稱漸漸流行,它并非詩人信手拈來的優美意象,而是根植在政區版圖中的制度標簽。
不過,行政概念之外,閩人更樂于談論那場千里南渡。公元311年,洛陽陷落,衣冠世家扶老攜幼,溯江而下。有八姓在閩北和閩東定居,譜牒寫下林、陳、黃、鄭、詹、邱、何、胡。鄉野傳說翻來覆去講著他們“拓荒換水田、披荊建村落”的故事。此說難稱官方來源,卻在民間加固了“八閩”與族群遷徙的情感連接:山道人口稠密,先祖腳步印在紅壤與白沙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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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至元二十三年,也就是1286年,忽必烈把福建劃入江浙行省。州、軍悉數改稱“路”,仍舊湊成八座;當時內陸山區叫建寧路,沿海則有泉州、漳州兩路坐鎮海貿,連貫了茶鹽與海運網絡。元廷傾向于保持宋制的格局,一來防止新貴再起割據雄心,二來省掉行政磨合的折騰。
1368年,朱元璋建明。新皇帝對元代層層加碼的行省制頗有戒心,下令精簡機構,把“路”降為“府”。福建依舊八座要地,只是名字稍有調整,州、軍皆歸府統轄。1473年,沿海的福寧縣因戶口膨脹奏請升格,明憲宗朱見深批下圣旨:“設福寧州,直隸布政使司。”從此“八閩”在賬面上出現一州八府的小幅擴容,卻不改“八”字沿用的慣性。到了清代,永春、龍巖又告繁盛,乾隆年間升格為州,福建遂成兩州九府,結構仍舊緊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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鴉片戰爭后的1843年,廈門開埠。洋行林立,商賈云集,這塊狹長海島以驚人的速度從漳州府“出走”。1933年,南京國民政府設置廈門特別市,后因戰事旋即取消;1945年光復后,它再度獨立,卻在戰亂中屢易旗號。1949年新中國成立,福建劃為七個行政督察區與福州、廈門兩市。三明和龍巖脫胎于老汀州山中,南平承續建寧、邵武、南劍的血脈,寧德則自福寧、羅源一路分化而來。歷次區劃會簽的公文里,“八閩”不見蹤影,可鄉民日常言談里,它從未淡出。直至廈門晉身副省級,九城格局塵埃落定,八閩的骨骼仍依稀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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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檢地圖,那些曾是州、是府、是軍的名字,如福州、泉州、漳州,依舊閃爍在今日公路指示牌;而興化改稱莆田,建寧拆分為南平,汀州化作三明與龍巖,各有新城樓起落,背后卻寫著宋元明清的疊印。行政層級變了,商埠通海關了,鐵路穿山海了,可是八閩框架像一條暗河,始終在地形、族群與海防三重脈絡中緩緩流動。
有人統計,自北宋定制以來,福建地方一級的數量整整千年未逾十席,穩定性在全國諸省中罕見。這份穩定并非僵化,而是一種綿密的調適:人口涌向平原,就升州設府;山城凋敝,就并縣撤治;港口崛起,就讓島城獨立揚帆。歷代中央與地方的拉鋸,終成一部“八閩”到“九市”的行政進化史,也折射出東南半島在沉浮世局里的自我更新能力。閩江依舊東流入海,千年波瀾里,那八塊“瓷器”打磨成今天的九座都市,舊線條未泯,新圖景已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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