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劇《主角》：站在光里的，何止主角

□ 徐曦

“戲曲舞臺上有主角、配角、龍套，也有司鼓、琴師；現實生活里有臺前榮光、幕后辛勞，有耀眼鋒芒、平凡煙火。一個人的價值不應該僅由是不是站在聚光燈下所決定。”近期，改編自陳彥茅盾文學獎同名小說的電視劇《主角》熱播。該劇講述了一個放羊娃蛻變為秦腔名伶的故事，劇中鼓師扮演者張嘉益對自己角色的詮釋，道出該劇動人的地方：它從未把鏡頭只對準聚光燈下的那一個人。它讓我們看到真正的主角，不僅是站在臺上被仰望的那個，更是生活里那個有方向的自己；而文化的傳承，從來不只是一句口號，它是一代代人用一生甚至是生命完成的精神接續。

群像即舞臺，

每個“配角”都是主角

《主角》的敘事策略從一開始就打破了“主角中心論”。成年版女主角憶秦娥直到第14集才正式登場，這在商業劇創作邏輯中近乎冒險，卻取得了驚人的藝術效果——它讓觀眾先接受一個完整的行業生態，再在已然建立的土壤中迎接主角的出現。這部劇從來不是憶秦娥的獨角戲，而是一群扎根黃土地、鮮活立體的普通人共同演繹的人生大戲。

在前14集的敘事主線里，幼年憶秦娥雖是劇中主角，卻也是“配角”。這時候，戲才是“主角”，她只是看戲的觀眾——在眾多配角的烘托下，以幼年憶秦娥的視覺帶領觀眾們了解什么是秦腔，什么是戲，為什么要唱戲和怎么唱戲。

憶秦娥的舅舅胡三元，是劇團里才華橫溢的鼓師。他的本事是鼓隨戲動，每個鼓點都跟隨著場上演員的情緒而變化，這是另一位鼓手何大錘始終達不到的水平。

劇團當家花旦花彩香，生來便是舞臺上的焦點，始終堅守“戲比天大”的初心，爭的是舞臺榮光，守的是藝術尊嚴。與她形成強烈對比的是劇團另一位演員米蘭，她一直嫉妒花彩香的主角之位，終于爭得了演主角的機會后又離開劇團舍棄秦腔，最后鋃鐺入獄。而花彩香雖然告別了舞臺，卻一直在憶秦娥身邊用自己的本事幫助她在臺上站得更穩。正如胡三元曾對米蘭說的話：“花彩香愛的是戲，而你愛的是站在舞臺中間的自己。”

朱繼儒副團長為人圓滑，從不敢出頭，他怕惹事，但內心依然熱愛秦腔，他不想這來自黃土深處的靈魂之聲斷在自己手上，斷在這個時代。看見憶秦娥的身段唱腔后，他眼前一亮，果斷勇敢了一回，力排眾議要她演。

劇團管道具的小釘子，在戲開場前因丟失一塊背景板急得滿頭大汗，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劇務，卻絲毫不敢怠慢，可惜因胡三元的一次失誤，他在幕后的道具旁丟了性命。

劇中每個配角都深知自己的責任，在自己人生的這場“戲”中努力扮好自己的主角，也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秦腔的火種。

“戲比天大”

以命相搏的文化傳承

秦腔別稱“梆子腔”“陜西梆子”，是元明之際流傳于關中一帶的勸善調及當地民間音樂與關中方言結合形成的一個戲曲聲腔劇種，主要流行于陜西、甘肅、寧夏、青海、新疆等西北部地區，在清初成為全國有重大影響的戲曲劇種。秦腔的審美就是西北的審美：蒼涼、坦蕩、深情、剛烈。吼出來是人生，唱出來是命運。

電視劇《主角》之所以能打動人心，恰恰在于它沒有把秦腔當作一個高高在上的文化符號，而是將它當作這方土地上的人身上流淌的血脈，去書寫、去傾聽。《主角》中，“戲比天大”絕非一句空泛的口號。劇中也用另一批配角勾勒出秦腔的精神內涵。

第一次登臺唱戲的小演員楚嘉禾望著黑壓壓的觀眾席，嚇得不敢開口，身邊的配角“老戲骨”臨場發揮，以幽默的對談救場，引導她大膽地唱，臺下朱繼儒的一句“姜還是老的辣”道出了何為藝術家。

唱好戲

遠比普通人想象的難得多

“要燒戲服，就先把我燒了！”一句悲壯的吶喊，生動表現出憶秦娥的師父茍存忠對秦腔藝術的深愛與敬畏。他曾經是出了名的旦角，也是全劇最催淚的配角。他始終堅守“戲比天大”的信念，在生命最后一場戲中，用81口火燃盡了畢生心血，用生命完成最后一課，也照亮了憶秦娥的傳承路。

包括茍存忠在內的四名“存字輩”老藝人“燃燈”式的傳承令人動容。他們被迫離開舞臺后，有的做了看門的，有的做了管伙食的，卻仍會在夜深人靜時，偷偷來到廢棄舞臺上比劃著招式，唱著調子。老藝人們對秦腔藝術的信念感由內而外地散發，那一刻，他們是舞臺上最閃耀的光。這也是為什么他們能讓憶秦娥從放羊娃成長為“秦腔皇后”的原因。他們用一生詮釋著文化傳承是真正的身體力行。

當然，傳承著這聲唱腔的不止藝人，還有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們。小憶秦娥曾想逃離劇團，逃跑時為躲雨借宿一家農戶，在與農戶家的女孩交談中得知，女孩家里奶奶癱瘓、爸爸去世、媽媽瘋了，只剩年邁的爺爺靠拾柴勉強給兩個孫女一口糧吃。那天晚上，爺爺燒著柴火，竭力吼著兩個孩子聽不懂的腔調。“他說，把心里的憋屈吼出來，人就舒服了。”這一刻，小主角對秦腔有了新的認知。

胡三元與老友秦八娃喝酒談心時問道：“你說咱們的秦腔是不是要完了？”秦八娃回答：“秦嶺在，秦腔就在。”

這些戲份很少的配角用一兩句話、一兩句唱腔點明了整部劇的精神主旨。秦腔本就來自民間，是西北人民的精神寄托，它印刻在每個西北人民心中，不會消亡，也不能消亡。

秦腔唱出的究竟是什么？是胡三元沒能回到劇團卻依然在天橋下敲鼓討生活時喊出的悔，是花彩香因為生娃不得不告別舞臺時大哭的痛，是茍師用最后一口氣吹完81口火的壯烈。秦腔，是每個西北人心中情感的最直接表達。

而藝術的延續究竟為了什么？這也是《主角》希望傳達給觀眾的中心思想——電視劇通過眾多主角以外的群像視角，讓觀眾們深刻體會到，文化傳承靠的不是宏大敘事，而是幾代藝人“擇一事，終一生”的孤勇。文化傳承不是一句口號，而是與之相關的眾人用一生甚至生命延續下來的寶貴“財產”。一臺好戲，臺前幕后，皆是主角。

圖片來源于電視劇《主角》官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