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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伴錢不夠去當保姆,三年后她伺候的男雇主搬到我家隔壁,我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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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來的第二天,凌晨兩點。

我被隔壁的關門聲吵醒,爬起來扒著窗簾一看,月光底下,周梅花趿拉著拖鞋從魏金山家出來,懷里緊摟著一個保溫桶。

她把桶放在我家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魏家的窗戶,捂著嘴快步閃進屋。

我光著腳蹲在走廊拐角,掀開桶蓋,一股姜湯的熱氣撲在臉上。

旁邊壓著張紙條,我湊近路燈看,上面一行字:梅花說你最近咳嗽。

我攥緊紙條,手心全是汗。

第三天,丁明霞來敲我的門,說魏金山的兒子打來電話,讓她轉告我一句話。

我聽完,整個人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01

我叫徐河生,今年六十三,退休前在鎮上中學教語文。退休金一個月一萬三,在這個小縣城算頂天了。

我老伴周梅花比我小兩歲,廠里退休的,一個月一千二。

一千二能干什么?

菜市場的五花肉都漲到二十一斤了。

我知道她錢不夠花,但我沒想過要幫她。

我們結婚三十年,從年輕時候就各管各的錢。

她花她的,我花我的,互不搭界。

這規矩是我定的。

我嫌她大手大腳,她嫌我摳門。

吵了半輩子,最后誰也不服誰,干脆分賬。

三年前,她突然說要出去當保姆。

那天晚上她端了碗面條放在我面前,沒動筷子,坐在對面搓著手指頭。半天憋出一句:“老徐,我想出去干點活?!?/p>

我說你不是退休了嗎?

她說退休金不夠花,想趁還能動彈,掙點零用錢,不給我添負擔。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她低著頭,聲音特別小。我知道她是不好意思開口跟我要錢,但她既然這么說了,我就沒接這個話茬。我說你想干什么活?

她說有個老鄰居介紹了一戶人家,七十歲的老頭子,兒女都在國外,獨居,需要一個做飯洗衣打掃衛生的住家保姆。一個月包吃包住給三千五。

三千五?我當時差點沒把筷子撂下。我說你一個當奶奶的人了,去伺候一個老頭子,讓人知道了怎么說我徐河生?我沒本事養老婆?丟不丟人?

她沒吭聲,端起碗低頭吃面,呼嚕呼嚕的聲音很大。我突然覺得那聲音刺耳,像在故意氣我。

后來她真去了。走那天我坐在客廳看電視,她拖著個行李箱出來,站在門口穿鞋。我以為她要跟我說句什么,她沒有,拉開門就出去了。

門合上的時候,我聽見她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往樓下走。我關了電視,屋里靜得跟墳場一樣。

她去的戶主姓魏,叫魏金山。我見過一次,開一輛黑色的老款奧迪,白白凈凈的,梳著背頭,看著不像個要人伺候的主。

她每個月回來兩天。

回來以后也不怎么跟我說話,洗洗涮涮的忙活完,第二天一早就又走了。

我看她手比以前糙了,指關節那里全是干裂的口子。

我問她在那邊怎么樣,她說挺好的,魏先生人不多事,她每天做三頓飯,打掃一下衛生,下午還能睡個午覺。

我說那挺輕松啊。她沒接話,轉身去廚房刷碗。水聲嘩嘩的,我聽不出那里面有委屈還是沒有。

這樣的日子過了三年。

三年里,我們倆跟合租的室友差不多。

她存她的錢,我過我的日子。

我釣魚、打牌、下棋,每個月還能存下七八千。

有時候鄰居老劉跟我開玩笑,說老徐你現在是單身貴族啊。

我笑笑沒說話,心里不是沒想過她,但轉念又想,是她自己選的路,怪誰呢?

半個月前,她突然打電話回來。

她說魏金山把房子賣了,要搬到我們隔壁這個小區來住。

我當時正蹲在河邊收魚竿,手里攥著電話,半天沒反應過來。

“賣房子?搬過來?為啥?”

她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說了句:“他說這邊環境好。

我說環境好?這邊是老小區,綠化帶都讓老頭老太太們種上蔥了,哪好?

她不說話了。

我心里突然堵得慌,追了一句:“周梅花,你給我說實話。

她說:“他買的房子就是咱隔壁那棟樓,四單元,二零二。我回去了跟你說?!比缓缶桶央娫拻炝?。

隔壁。二零二。我抬頭看了一眼我住的這棟樓,三單元,二零一。兩棟樓挨著,從我家陽臺能看到隔壁的窗戶,直線距離不超過十米。

我釣魚的心情全沒了,收了竿子往回走。

一路在想,魏金山這是什么意思?

三年了,我老伴給他當了三年保姆,他左一句離不開,右一句離不開。

現在干脆把人給我搬到眼皮底下?

他拿我徐河生當什么?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發上,開著電視沒看進去。周梅花回來的時候十點多了,她進門換了鞋,走到我跟前,從包里掏出一把鑰匙放在茶幾上。

“隔壁的鑰匙?”

“嗯。他讓我幫著收一下快遞和包裹,他那邊還沒搬完?!?/p>

我盯著那把鑰匙,黃銅色的,在燈光底下明晃晃的刺眼。我說周梅花你過來坐下,我有話問你。

她坐下了,雙手擱在膝蓋上,坐得特別端正。我看了她一眼,突然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她等了半天,抬起頭看著我說:“老徐,有什么話你直說?!?/p>

我說:“他為什么要搬過來?”

她說:“他說他想離我近一點?!?/p>

就這么一句話,輕飄飄的,把我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02

搬家的那天我特意請了假,沒去釣魚,搬了把椅子坐到陽臺上。

說是陽臺,其實就是個搭出去的鐵皮棚子,堆著一些舊家具,里面擺著我那把折疊椅。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翹著二郎腿,隔著防護網盯著隔壁樓下。

一輛搬家公司的廂式貨車停在樓下,兩個工人正往上抬家具。

一個沙發,一套紅木茶幾,幾個箱子,還有一臺老式留聲機。

這些東西跟這棟老舊的居民樓格格不入。

我正看著,周梅花從樓道里走出來了。

她穿了件灰綠色的短袖,頭發扎著,手里提著一袋水果。

她走到車前,跟工人說了幾句什么,然后轉過身,朝樓上指了指。

這時一個男人從樓里出來了。

魏金山穿一件白色短袖襯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戴著一副金絲框眼鏡。他不緊不慢地踱到車前,看了看箱子,從兜里掏出一包煙遞給了工人。

我咬著牙看著。

周梅花把水果遞給他,他接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動作很輕,但在我看來,那個拍肩膀的動作就像一把刀,在我心口剜了一下。

我站起來想喊一嗓子,嘴張開了,沒出聲。

樓下有個女人騎著電動車過來了,是丁明霞,我們社區物業的經理。

她停了車,看了看魏金山,又看了看周梅花,笑呵呵地迎上去打招呼。

隔得太遠,我聽不清說什么,只看見魏金山點頭微笑著,跟丁明霞握了握手,氣度很是從容。

我坐不住了,從陽臺上下來,穿了件外套就往外走。

走到樓下,正撞上周梅花從樓道里出來。她看見我,愣了一下,說你怎么下來了?

我說我下去買包煙。

她說你不是戒煙了嗎?

我沒接話,看著魏金山正跟丁明霞站在車旁邊說話,背影挺直,一點不顯老態。

魏金山好像感覺到有人在看他,轉過了身,看見了我,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打了招呼。

我沒理他,轉頭往小區門口的便利店走。

路上碰見老劉提著鳥籠子遛彎,他看著我臉色不太好,笑著問怎么了,誰惹你了。

我說沒事。

他往我們那棟樓努努嘴,說聽說搬來個有錢人,你老伴以前伺候的那個?

我沒吭聲,快步走進便利店。

我站在冰柜前面,拿了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冰涼的水從喉嚨灌下去,那股火還是壓不住。

她剛才看見我,為什么不介紹一下?我們打了三年照面,我不信她不知道我是誰。她怕什么?怕我當著鄰居的面給她難堪?

我買了一包煙,拆開,點了一根。

戒煙戒了兩年,這一口吸下去,嗆得我直咳嗽,眼淚都出來了。

我蹲在便利店門口,看著煙一點點燒完,把煙屁股摁滅在石階上,站起來往回走。

回到樓下,搬家工人已經開始往樓上搬東西了。

魏金山站在單元門口,丁明霞正在跟他說什么。

她看見我,打了個招呼:徐老師,你們有新鄰居了,以后多走動走動。

我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

魏金山朝我伸出手,說:徐老師,咱們又見面了。

他手伸在半空中,我沒握,低頭上了樓。

走到二樓,我從兜里掏出鑰匙開門,余光瞥見隔壁的門開著。

透過那扇門,我看見客廳里擺著一張老式搖椅,墻上掛著一幅書法,寫著四個字:知足常樂。

我進了門,把門關上,背靠著門板,半天沒動。

晚上周梅花回來做飯,炒了兩個菜,西紅柿雞蛋和清炒小白菜,還有一盤涼拌黃瓜。

她端上桌,把碗筷擺好,坐在對面,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嚼了兩下,看著我,說你今天心情不好?

我說我沒什么不好的。

她說你今天沒去釣魚。

我說不想去。

她放下筷子,看著碗里的米飯,說老徐,你要是有什么話,你就說出來。

我說我說什么?我有什么資格說?錢是你自己掙的,人是你自己挑的,我管得著?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像是眼淚,又像是水汽。

她說徐河生,你這個人就是這樣,什么話都是陰陽怪氣地說,從來不會好好說話。

我被她這句話噎住了,筷子舉在半空中,半天沒夾菜。

她沒再說話,低頭把碗里剩下的米飯吃完,收了碗去廚房刷。水聲嘩嘩的,跟三年前一模一樣。

我坐在飯桌前,看著墻上掛的那個石英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跳。

我知道我今天的表現很窩囊,但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承認,魏金山搬到隔壁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可這根刺,是我自己種的。

如果三年前我不是冷冰冰地坐在沙發上看著她拖箱子走出去;如果我不是每個月把退休金攥得死死的,多一分都不給她;如果我能問一句錢夠不夠花……也許這件事就不會發生。

但那些“如果”都過去了。

現在的情況是,魏金山就在一墻之隔,而周梅花手里,有他家的鑰匙。



03

第二天一早,我不到六點就醒了。

躺在床上翻了個身,旁邊沒人。周梅花這幾年習慣了早起,說是伺候魏金山的作息,人家六點半要喝第一杯水,七點吃早餐,不能耽誤。

以前她在那邊過夜,不回來。

現在搬回來了,但她還是每天早上去隔壁開門。

我睜著眼盯著天花板,聽著她在客廳里走動的聲音,塑料袋窸窸窣窣響,是她在裝什么東西。

我爬起來,穿著汗衫短褲走到客廳。她正蹲在地上,往一個保溫袋里裝東西。一杯牛奶,兩片烤好的面包,一個保鮮盒里裝著切好的水果。

我心里一陣發緊。

“給隔壁送的?”

她沒抬頭,嗯了一聲。

“他雇了你?”

“沒有?!?/p>

“那你這算什么?”

她停下手里的動作,抬起頭看著我,眼眶底下有些發青,像是昨晚沒睡好。

她說:“老徐,他七十了,一個人住,腿也不太好。他以前幫過我,我現在順手幫他帶頓早餐,怎么了?”

我說他沒你就不能活了?

她沒接話,拉上保溫袋的拉鏈,站起來穿鞋。拉開門的時候,她側過身子,說了句:“他對我好。”

門關上了。

那三個字跟一記重錘似的砸在我胸口。

我走到窗前,拉開窗簾一角。

外面天剛亮,街上的路燈還沒滅。

我看見周梅花走到隔壁單元門口,還沒掏鑰匙,門就從里面打開了。

魏金山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居家服,微笑著接過她手里的袋子。

兩個人在門口說了幾句什么,她點了點頭,轉過身往回走。

我趕緊把窗簾放下,退到廚房灶臺后面。

過了幾秒,我家門鎖響了一下,她回來了。我聽見她換了拖鞋,走進臥室。

我站在廚房里,看著灶臺上燒著的那壺水。水開了,咕嚕咕嚕響,蒸汽把鍋蓋頂得一跳一跳的。我伸手去提壺,指尖被熱氣燙了一下,縮了回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她伺候魏金山的時候,每個月的補貼都給得很準時。

她跟我說過,魏金山給她辦了張副卡,買東西方便。

我當時沒往心里去,覺得那是他們的雇工關系。

但現在魏金山搬過來了。

她不再是他的保姆了,卻還主動去給他送早餐。

丁明霞上次跟我說的那句話又在腦子里響起來:她讓你轉告我什么?

她說魏金山的兒子打電話來,讓她轉告我,別讓魏金山再給姓周的打錢了。

我當時沒問她為什么這么說,現在想想,這里面肯定有問題。

我拿起手機,翻到丁明霞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三四聲,她被接起來了:“喂?徐老師?”

“小丁,你上次跟我說的那個事,你還記得嗎?”

“哪個事?”

“魏金山兒子的電話,讓你轉告我的那件事?!?/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她說:“徐老師,我就是個傳話的,你別為難我?!?/p>

我說那你就把你聽到的跟我說一遍就行。

她又沉默了一下,嘆了口氣:“魏金山的兒子在電話里說了,他爸這兩個月往你老伴的卡上轉了將近一萬塊,讓他別再瞎花了。還說……說你老伴跟你的事,他不摻和,但錢的事他管?!?/p>

“一萬塊?兩個月?”

“嗯。電話里語氣挺沖的,我聽著是挺生氣。”

我掛了電話,站在廚房里,握著手機的指關節發白。

一萬塊。兩個月。

補貼。照顧。雇主。保姆。好心。

我把這幾個詞在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擺弄,想擺出一個說得通的理由,但擺來擺去都擺不成。

周梅花一個月退休金一千二,她就算省吃儉用也存不下多少。

魏金山一個月給她三千五的工資,三年下來也就十幾萬。

可現在他兒子說,兩個月就轉了將近一萬塊,這已經不是保姆的價了。

我走到臥室門口,門虛掩著,里面沒聲音。我用手指推了一下門,開了一條縫。她背對著我坐在床邊,低著頭,手里攥著手機。

我說:“周梅花。”

她抬起頭,沒轉身。

我說:“你跟我說句實話,魏金山為什么搬過來?

她依然沒轉過來,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說:“他說他喜歡這個小區。”

我說你撒謊。

她轉過身,看著我。

眼睛里沒有愧疚,沒有慌亂,甚至沒有憤怒。

她看著我,很平靜地說了句:“你心里已經有一個答案了,何必來問我?!比缓笏闷鸫差^柜上的包,走了出去。

門又關上了。

我站在臥室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心里空落落的。

我突然發現,我們結婚三十年,我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這個女人。

04

她走了三天。

不是離家出走那種,她每天還是回來,只是不在家吃飯,不在家睡覺。回來洗個澡,換一身衣服,又去隔壁了。

我不問她去哪,她也不解釋。

我們倆像是兩條線,在三年的平行之后突然交叉了一下,現在又回到平行的狀態。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中間隔了一個魏金山,隔了一堵墻,隔著一扇我永遠夠不到的門。

第四天晚上,她回來了,換了件深藍色的薄外套。

我在客廳看電視劇,假裝沒看見她。

她站在我旁邊,站了一會兒,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茶幾上。

“你看看這個。”

我瞥了一眼信封,上面寫著三個字:給老徐。

字跡龍飛鳳舞的,看著不像周梅花的字。我拆開信封,里面是一張信紙,展開,上面寫著:“徐老師你好。冒昧打擾,見字如面。搬來貴處多有不便,承蒙梅花多方照應,深表感謝。金山年事已高,行動不便,但孤身一人,實屬無奈。梅花待我如親,三年相處,我已將她視作家人。此事本不應勞煩徐老師,但思來想去,覺得還是應該跟你說明。金山無意打擾你們夫妻生活,只愿能在余生日子里,有個說話的人。另附上一些心意,作為補償。

信底下壓了一張銀行卡。

我盯著那張卡,又看了一遍信。

信的措辭得體、客氣、周到,滴水不漏,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越是這樣,我越覺得不舒服。

一個雇主,對保姆的丈夫寫信,寫這么得體,還給錢,這不奇怪?

“這張卡里有多少?”

沒多少,是他的一點心意。

我說周梅花,你是真傻還是裝傻?他把卡給我,這叫補償。他補償我什么?

她愣住,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我拿起那張卡,翻過來看了一眼,銀聯的標志,卡號是普通的儲蓄卡。我把卡放在茶幾上,又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

“你自己收著。我不要。”

她看著我,眼眶紅了?!袄闲欤阈睦锏降自谙胧裁矗课腋怂?,他不是壞人。他是真心對我好,也真心想感謝你。”

我說我不需要他感謝。我不需要補償。我只有一個要求:你以后少去他那里。你是我的老婆,不是他魏金山的。

她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說:“徐河生,你知道這三年我是怎么過的嗎?”

我被她這句話問住了。

她說:“我不是去別人家當保姆,我是去給別人當老婆。他給我做飯、陪我看病、記住我所有的喜好。我發燒的時候他守在旁邊一整夜。我這輩子,從來沒有被人這樣對待過。你明白嗎?”

她說完拉開門,走了。

門板在我眼前來回晃,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嗡嗡的,像是有臺舊電視在沙沙地響。

她說的那些話,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我心上。

她發燒的時候,我沒守過。

她的生日,我常常忘記。

她喜歡的菜,我從來不知道。

我以為這是老夫老妻的正常狀態,我從來沒想過,她對這種“正常”有多么失望。

夜深了,我關了電視,關了燈,坐在黑漆漆的客廳里。

我拿起那張銀行卡,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然后我把卡和信封一起鎖進了家里那個常年不用的舊抽屜里。

抽屜里還有一本舊相冊,翻開,里面是我們年輕時候的照片。

那個時候她扎著兩條辮子,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站在工廠門口,臉上全是朝氣。

我跟她第一次相親的時候,她穿著碎花裙子,坐在公園的長椅上,低著頭叫我“徐同志”。

三十年過去了。

我把相冊合上,鎖了抽屜。

我知道,有些事情,一旦錯過了修補的機會,就會變成永遠愈合不了的傷口。



05

第五天,我決定自己去找魏金山談。

上午十點,我下了樓,拐個彎走到隔壁單元,上了二樓,站在二零二那扇新刷了油漆的防盜門前。

我在門口站了大概有一分鐘,抬起手準備敲門的時候,門自己開了。

魏金山站在門里面,像是早就知道我要來。

他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手里端著一杯茶,熱氣裊裊升起。

他朝我點了一下頭,側了側身子,說:“徐老師,進來坐吧。”

我進了門。

屋里收拾得干干凈凈,客廳的地板上鋪著一塊手工編織的地毯,茶幾上擺著一套茶具,側面墻上掛著那幅“知足常樂”的書法。

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聞著讓人心里安靜。

他示意我坐下來,從茶幾上拿過一個干凈的茶杯,給我倒了一杯茶。動作不緊不慢,很穩當。

“徐老師,你是不是有什么話想跟我說?”

我端起茶杯,沒喝,放在手里暖著。我說:“魏先生,我跟你明說吧。我老伴跟了你三年,現在你搬到這里來,你要干什么?”

他沒有回避我的目光,把茶壺放下,兩只手擱在膝蓋上,坐得很端正。

他說:“徐老師,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我搬過來,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想讓梅花輕松一點?!?/p>

“輕松?”

“對。我原來住的地方,離這邊二十公里。她每個星期跑兩趟來回,天不亮就出門,晚上八九點才到家?,F在搬到這里,她不用再跑那么遠了。白天過來看看我,做頓飯,陪我聊聊天,晚上也能回去跟你住。這難道不好嗎?”

他說得合情合理,語氣平緩,聽不出任何破綻。

但我不信。

“那你給她轉那么多錢,也是為她好?”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緩緩說:“她那點退休金,一個人過日子,緊巴。我條件好一些,能幫就幫一下。三年相處下來,我們也有感情了,不是主雇關系,是朋友。我幫她,沒想過要什么回報。”

“兩月轉了快一萬,這叫幫一下?”

他抬眼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會兒。然后他說:“徐老師,我可以跟你說實話。”

我等他往下說。

“我這個身體,你知道的,不是很好。三年前我查出來有點問題,不是大病,但要人長期照顧。兒女都在外面,我不想拖累他們。梅花來了以后,我確實沒把她當保姆看。她是個好人,心善,做事手腳麻利,對我照顧得周到。我感激她。我知道你們之間有些問題,但那是你們的事,我不會摻和。我只想跟她說說話,讓她幫我買點藥,陪我去醫院看看醫生。你如果覺得不妥,我可以跟她減少來往?!?/p>

他話說得很誠懇,甚至帶了一點懇求的意味。我心里那塊石頭松動了一點,但沒全松。

“你不用‘減少來往’。你直接告訴她,以后不用來了。她是我老婆?!?/p>

魏金山笑了笑,那個笑容有點苦澀。

“徐老師,你這句話,應該對她講。”

我張了張嘴,發現他說的沒錯。問題的根源從來不在魏金山身上,是我和周梅花之間出了問題。

我站起來,說了句打擾了,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在后面說了一句:“徐老師,有些東西,你抓得越緊,越容易丟。”

我站了一會兒,沒有回頭,拉開門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走到小區公園的長椅上坐著。

天上有幾顆星星,亮度很差。

我想了很多事情,從年輕時候到這幾年的事,像電影一樣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我想起女兒小雅從外地打電話來,問她媽怎么那么多天沒接電話。

我說你媽忙。

小雅說忙什么呀,是不是又去魏爺爺那邊了。

我心里一沉,問她知道了什么。

她說她媽偷偷跟她說過,魏爺爺對她特別好,比她爸強多了。

一個當女兒的人,說自己的爸爸不如一個外人。

我心里的那根弦徹底斷了。

我想起這三年,周梅花每次回來都收拾得比以前干凈、精神,臉上有光了。

我當時以為是干活累的所以氣色好。

現在想想,那是什么?

那是被人寵著、被人需要著、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光。

我徐河生,給了她一輩子冷臉。她卻在別人那里找到了一個“把人當成寶”的感覺。

我坐在長椅上,一直坐到凌晨一點。

那天晚上我回家之后,坐在書桌前寫了一封信。第二天一早,我把它塞進了周梅花的手提包里。

信上寫的是什么?

我寫:梅花,搬回來住吧。錢不夠,我再給你加兩千。別去那邊了。

我寫完就覺得臉發燙,為自己居然要用“加錢”這種話來挽留自己的老婆而羞恥。

06

她沒有回信。

那天晚上她回來了,拎著超市的購物袋,里面裝著菜和肉。她在廚房里開始忙活,切菜的聲音比我平時聽的都響。

我坐在客廳,假裝在看新聞聯播。

她突然喊了一聲:“老徐,過來幫我擇個菜?!?/p>

我站起來,走進廚房。她蹲在地上,正在從購物袋里往外掏東西。一捆韭菜,一把豆角,一盒排骨,還有幾根蔥。

我彎腰要接豆角,她沒遞給我,自己站起來,把豆角放進洗菜池里。

“不用你了。”

我站在旁邊,看著她把手伸進水里,揉了兩下豆角,撈出來放在案板上。刀的起落很快,豆角被切成均勻的小段。

“那個信封你放哪了?”

“放著?!?/p>

“他給你的卡,你用了沒?”

她沒說別的話了,繼續切菜。刀聲很大,大得有點刻意。屋里充滿了韭菜的氣味,很久沒有人情味的家,一下子又有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三個菜,一個排骨燉湯,一個豆角,一個番茄炒蛋。我吃了幾口,她沒怎么動筷子。

“不好吃?”

“沒胃口?!?/p>

她站起來,走到陽臺,把窗戶打開,風吹進來,窗簾鼓成一面帆。

她站在那里,背對著我,一只胳膊撐著窗臺,身體微微前傾。

風吹起她額前的幾根白發,我突然覺得她老了很多。

“老徐,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因為錢才跟著他的?”

我沒吭聲。

“我可以告訴你,不是。他不給我錢,我也愿意伺候他。因為他把我當一個人看,你明白嗎?不是一臺做飯的機器,不是一張家里的擺件,是一個他愿意跟我說話的人?!?/p>

她轉過身,看著我,眼睛里沒有淚水,但很亮。

“這三年來,我每天醒來,有人會跟我說‘早上好’。吃早飯的時候有人會跟我說‘這個你愛吃,多吃點’。下雨天他會跟我說‘別出門了,小心滑’。我活了六十一年,你什么時候跟我說過這些話?”

她站在那里,一口氣把心里的話說了出來。

我坐在飯桌前,手里攥著一雙筷子,骨頭節發白。

“你覺得丟人。你覺得我給你丟人了。你從來不覺得我也想要一個人跟我好好過日子。跟錢沒關系。跟他的錢更沒關系。只是因為他愿意陪我說說話,陪我看看電視,陪我去醫院?!?/p>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我發現我確實沒什么可辯解的。她能說出來這些事,每一件都是真的。

我的嗓子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可是周梅花,你是我的老婆。”

“那是我這輩子最倒霉的事。不是你倒霉,是我倒霉。你從來沒想要一個老婆,你只是想要一個不會給你丟臉的擺設?!?/p>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翻過去很多遍的賬本。這種平靜比哭比鬧更讓我心慌。她不再對我抱任何期待了,這才是最可怕的。

那天晚上她沒去隔壁,洗了碗,看了會電視,就去臥室躺下了。我坐在客廳,把新聞聯播重新看了一遍,又看完了天氣預報,又不知道看什么了。

我推開臥室門,她已經睡著了。

床頭燈開著,光線昏黃。

她側躺著,一只手搭在枕頭邊,呼吸均勻。

脖子上掛著一根紅繩,以前沒注意到。

紅線很細,墜子滑進領子里,看不見。

我伸出手,想撥出來看看是什么。她翻了個身,面朝墻,把背對著我。

我收回了手。

關燈出來,走到陽臺上,看著隔壁那扇窗戶。那是魏金山的家,窗簾拉了一半,里面透出一點光。

我想起他說的那句話:有些東西,你抓得越緊,越容易丟。

我把煙點上,抽了一口,煙霧被風吹散。我靠在陽臺上,看著遠處黑漆漆的天,不知道明天該怎么辦。

凌晨一點多,我聽到隔壁的門響了一下。

不是她,是魏金山。

我走到走廊里,透過樓道那扇小窗戶往下看。

路燈下,魏金山拎著一個垃圾袋,往垃圾桶的方向走。

他的腿確實有些不太利索,走路的姿勢有點歪,一步一拖。

他走到垃圾桶前,把袋子扔進去,然后站在那里,慢慢直起腰,抬頭看著天上。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個孤獨的樹樁。

一個七十歲的老頭子,半夜一個人出來扔垃圾。

我心里突然涌上來一種說不上來的感受,不是感動,也不是同情。

是一種復雜的東西,像是我跟他是同一種人,都在用一種笨拙的方式去抓一樣東西。

他想抓的是我老伴的照顧,我想抓的是我老伴的心。

但誰都沒抓到。

我回到屋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隔壁傳來很輕的聲音,像是電視機開著,又像是什么東西掉了。

我豎起耳朵聽了好一會兒,最后爬起來,穿上鞋,走到隔壁門口站了一會兒。

門縫里透出一點光,里面很安靜。

我抬起手,手懸在半空中,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沒有敲下去。

我轉身回家了。



07

事情在第7天徹底變了。

那天下午,丁明霞給我打了個電話,聲音不太對:“徐老師,你現在方便嗎?”

“怎么了?”

“你來一下物業辦公室吧,有點事要跟你說?!?/p>

我穿上外套下了樓,一路上心跳很快。

到了物業辦公室,丁明霞坐在辦公桌后面,面前放著一個文件袋。

她臉色不太好看,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坐下。

“徐老師,我跟你說個事,你別激動?!?/p>

“你說?!?/p>

她拉開抽屜,從里面拿出一沓紙,推到我跟前。

我低頭一看,是幾張轉賬記錄的復印件。

上面收款人寫著周梅花的名字,付款人是魏金山。

一共五筆,時間從半年前開始,最近的一筆就在上個月。

“這什么意思?”

丁明霞用手指點了點其中一張:“不是小數目了,將近五萬塊?!?/p>

我說我知道。

徐老師,你到底知不知道這些錢是干什么用的?

我抬起頭看著她。

她猶豫了一下,壓低了聲音:“我查了一下,魏金山去年辦了份公證,把他的老房子過戶給了他兒子。他兒子按合同每個月給他轉生活費。但上個月,他兒子突然沒轉,兩個人吵翻了。你知道為什么嗎?”

我搖頭。

“因為他兒子發現,他把自己的積蓄,一部分養老的錢,在轉移給你老婆。”

我的腦袋嗡了一下。

“他在給自己找后路。他把錢轉到你老婆名下,讓他兒子一分都拿不到。”

丁明霞看著我,臉色很嚴肅。

她說:“他兒子打電話給我,讓我轉告你,不是為了別的。他是想讓你管住你老婆,別讓她再沾手這件事。不然,他會走法律途徑。”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沒說話。

不是因為他可憐,不是因為他對她好。而是因為他想利用她來跟兒子斗氣。周梅花被卷進去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替他當槍使。

我拿著那沓復印件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丁明霞叫住我:“徐老師,我就不跟你瞞了。我跟你透露這些,是不想看你老伴被卷進別人的家事里。你跟她好好談談?!?/p>

我點了點頭。

走出物業辦公室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落山了。我攥著手里的紙,覺得那幾頁紙很重,像是一塊鐵。

我回到家,發現周梅花不在。

我去隔壁敲門,沒人應。

我順著樓道往下走,走到小區的小廣場上,看見周梅花和魏金山并排坐在一張長椅上。

兩個人隔了有半米的距離,膝蓋上放著一本書,他正指著書上的什么,她低著頭看著,嘴角微微上勾。

陽光斜斜地照在她臉上,她的眼角有很深的皺紋,但那笑容很干凈,看起來很舒服。

我站在那里看了幾秒鐘,腳釘在地上一樣。

我攥緊手里的紙,走過去,把紙往她面前一放:“你看看這個?!?/p>

她抬起頭,看見我,笑容僵住了。魏金山也抬起頭,看見我手里的紙,臉上的表情變了。

“這是什么?”

“魏先生,你跟我說句實話。這些錢,你是真心給她的,還是為了防你兒子的?”

魏金山的臉色變了,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周梅花拿起那些紙看了幾眼,臉色白了。

“老徐,這是什么?”

“你問他。”

她轉過頭看著魏金山,語氣變了:“魏叔,這錢是怎么回事?”

魏金山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里的書合上了。

他站起來,看著周梅花,說:“梅花,我對你是真心的。但那錢……確實是我留的一個后路。我兒子要賣我的房子,把我送到養老院去。我沒別的辦法了,我想讓你幫我存著。”

周梅花的表情一點一點地變了。

“那你為什么不跟我說實話?”

魏金山沒有回答,低下了頭。

周梅花站起來,把手里的紙拍在椅子上,看著我,又看著魏金山,嘴唇哆嗦著。突然,她轉身就走。

我跟在她后面,她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著上了樓。

我追了上去,進家門的時候,她正蹲在客廳的茶幾旁邊,從底下翻出一個鐵盒子。

她打開盒子,里面整整齊齊地放著一摞存折和銀行卡,還有一沓現金。

她說:“這是我這三年存的,他一共給了我七萬八,我一分沒動?!?/p>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我是真以為他是好人。”

08

那天晚上她哭了好久。

她趴在沙發上哭,肩膀一抖一抖的,聲音被壓得很低,像是不想讓別人聽見。

我站在旁邊,不知道該干什么,最后去衛生間擰了一條熱毛巾遞給她。

她接過去,捂住臉,過了很久才放開。

“老徐,你說我是不是很蠢?”

我沒說話。

她坐起來,擦了擦臉。眼睛紅腫著,鼻尖也是紅的,看起來很狼狽。那個鐵盒子打開著擺在茶幾上,里面的東西暴露在燈光下。

“他跟我說他兒子不好,說要把他的房子賣掉去填國外的債務。他說他能信的只有我。他求我幫他存著這些錢,等他以后動不了了再用。我信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像是把事情從頭到尾捋了一遍之后,覺得每一處都理直氣壯。但說到最后,她突然哽咽了一下,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是不是一直在利用我?”

我說你心里應該有答案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來,走到茶幾前,拿起鐵盒子,把蓋子蓋上,抱進懷里。她朝門外走,我說你去哪?

“去還給他?!?/p>

我攔在她面前:“今天晚上不用去。你先冷靜一下?!?/p>

她抬起頭,那一瞬間,眼神很復雜。像是在恨我,又像是在感激我。她抱著鐵盒子站在門口,猶豫了幾秒鐘,最后轉身回了臥室。

那個鐵盒子被她放到衣柜的最底層,壓在一堆冬天的厚衣服下面。

晚上我睡著之后,半夜醒來了一次。

我看見她坐在床邊,沒有開燈,月光照進屋里,勾勒出她的輪廓。

她低著頭,手機屏幕亮著,正在看什么東西。

我歪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是魏金山的微信對話框,她一個字一個字地打著什么,然后又刪掉了,然后又打,又刪。

我假裝沒看到,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去隔壁敲了門。

魏金山開門,氣色不太好,黑眼圈很重,像是也沒睡好。他看見是我,沒有說話,側身讓我進去。

屋子里還是那個樣子,茶幾上還放著昨天那本書。我站在客廳里,聞到空氣里有中藥的味道,很濃,從廚房那邊飄過來。

“你身體還是不舒服?”

“老毛病了,不礙事?!彼f。

我從口袋里掏出那個鐵盒子放在茶幾上。他盯著那個盒子,像是早就知道里面是什么。

“錢我一分沒動。你自己看著辦吧?!?/p>

他沉默了很久,拿過鐵盒子,打開了。

里面整齊的存折、銀行卡、現金,一樣不少。

他拿起一張存折看了看,然后合上蓋子,放在沙發邊上。

他沒有解釋,沒有道歉,只說了四個字:“謝謝你倆?!?/p>

我心里突然很空。

“魏先生,你是個聰明人??赡愫恳粫r。你讓她給你存錢這招,瞞不過你兒子,也瞞不過她。你賠上了她對你那點真心?!?/p>

他低著頭,沒抬起來。

我轉身準備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到他在身后說了句:“我是真心想對她好?!?/p>

“可你沒做到。”我說完,拉開門出去了。



09

三天后,魏金山搬走了。

走得很安靜,沒有通知任何人。

搬家公司的車停在樓下,工人進進出出地搬東西。

丁明霞站在樓下看著,我站在陽臺上。

那些紅木茶幾、老式搖椅、留聲機,一件件被搬上了車。

周梅花沒有下樓去看。

她坐在客廳里,面前放著一碗粥,已經涼了。她一口沒動。

我下樓買菜的時候碰見了丁明霞,她把我拉到了一邊,小聲說:“魏金山的兒子前天飛回來了,跟他爸大吵了一架。也不知道吵了些什么,反正他今天就走。他走之前,讓他兒子把那個鐵盒子的錢退了回來?!?/p>

“退給誰?”

“退給你老伴。一分不差,全部退回來了?!?/p>

我愣了一下。

“他自己要求的?”我問。

“嗯。他說那些錢是你老伴應該得的,是他欠她的。他讓他兒子親自送過來的,一共七萬八,現金裝在一個信封里,放在你們家門口的鞋柜上。”

我站在樓底下,看著隔壁單元樓道口最后一件家具被搬上車。

魏金山沒有出現,他兒子站在車旁邊,低頭看著手機,表情很冷漠。

車子發動了,緩緩駛出小區大門。

我回到家,推開鞋柜上面的蓋子,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躺在里面。

我拿起來掂了掂,很沉。

周梅花從客廳走出來,看見我手里的信封,愣住了?!澳睦飦淼模俊?/p>

魏金山讓人送來的。他說這是你應得的。

她接過信封,抽出里面的紙幣,一沓一沓的,碼得整整齊齊。她看完半天沒說話,然后把錢重新裝回信封里,拿到臥室去了。

那天晚上,她主動開口跟我說了話:“老徐,我想出去走一走。”

“去哪?”

“就樓下小廣場。”

我陪我一起去。

她沒有拒絕。

我們倆并肩走在小區的小路上,月亮掛在天上,又圓又亮。她走得很慢,雙手插在口袋里。風吹過來,她縮了一下脖子。我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她沒回頭看我,但把衣服裹緊了。

“老徐,你說我這三年,是不是挺傻的?”

“不傻。你只是太想被人對你好一點?!?/p>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這話從你嘴里說出來,怎么這么怪?!?/p>

我笑了笑,沒有接話。

我們走到小廣場的長椅上坐下來,就是她曾經和魏金山一起坐過的那張長椅。我坐在她旁邊,手搭在膝蓋上,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突然說了句:“你今晚這身衣服好看?!?/p>

我說:“你以前說這衣服穿著老氣?!?/p>

她說:“現在看習慣了,不覺得老氣了?!?/p>

我不說話了。

月亮掛在那里,一動不動。

小區的路燈很暗,樹影搖晃。

這是一個很普通的夜晚,跟這些年任何一個晚上沒有什么不同。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經不一樣了。

10

三個月后。

我打了個電話給小雅,讓她周末回家吃飯。小雅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說:“那她在家嗎?”

“在?!?/p>

“我不想去?!?/p>

“你媽想你了?!?/p>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很久,她說:“那我買下午的票?!?/p>

周末那天,我一大早就起來收拾屋子。拖地、擦桌子、把沙發墊子拍松。周梅花站在廚房里煮湯,滿屋子的香菇味。

小雅下午到的。她背著雙肩包,穿著牛仔外套,頭發剪短了,瘦了一些。站在門口看見周梅花,愣了愣。

“媽,你瘦了?!?/p>

“你也沒胖。快進來,湯好了。”

飯桌上,三個菜一個湯,熱氣騰騰的。小雅夾了一筷子排骨,嚼了幾口,放下筷子說:“媽,那個魏爺爺的事,我聽說了?!?/p>

空氣安靜了一下。

周梅花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我端起碗喝湯,沒說話。

“他不是好人?!毙⊙耪f。

我那時候也看不清楚。”周梅花輕聲說。

小雅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媽一眼,突然說了句:“媽,你要是覺得不想回來,可以去我那邊住一段?!?/p>

我和周梅花同時愣住了。

周梅花搖了搖頭:“不了。你一個女孩子在外面打工,住的地方也擠。我過去你也不方便?!?/p>

“那……”

“我就住這兒。這兒是我家。他是我丈夫?!?/p>

她看著我說的。

我低著頭,手里的筷子捏得很緊。

吃完飯,小雅去陽臺接了個電話,好像在跟同事說什么工作上的事。我趁她打電話,把碗洗了。周梅花坐在沙發上,翻著一本老相冊。

我洗完碗,坐在她旁邊。相冊翻到我們結婚那一頁,兩個人穿著老式的衣服,胸前的花都別歪了。她指著那張照片說:“你看那時候你頭發多黑。”

“現在白了?!?/p>

“人也老了。”

“都老了?!?/p>

她翻到后面幾頁,是我釣回來的魚的照片,她蹲在一邊比了個剪刀手。她看著那張照片,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又閉上嘴了。

小雅打完電話回到屋里,站在客廳中間,看看我,又看看她媽,說:“你們倆還會吵架嗎?”

周梅花說:“吵?!?/p>

我說:“吵。”

小雅笑了一下:“吵就行。我最怕你們不吵了,那說明徹底不想過了?!?/p>

晚上小雅走了,她搭夜班車回市里。我送她到小區門口,她站在路燈下看著我,說:“爸,你別讓我媽再去給人當保姆了?!?/p>

“不會了?!?/p>

“她那點退休金,夠用的。你要是覺得不夠,我每個月多寄一點。”

我說不用你的錢,我有。

她看了我一眼,說:“爸,你這個人就是不把錢當回事,又把錢當一個擋箭牌?!?/p>

她說得沒錯。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行道的盡頭,轉身往回走。

回到家,周梅花站在陽臺上。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秋天的風有點涼,吹得人的皮膚發緊。

明天我想去銀行,把那筆錢存成定期的。

“上次魏金山退回來的那七萬八?”

“嗯。存起來,留一部分給小雅以后結婚用。”

我說行。

她轉過頭看著我,說:“老徐?!?/p>

“嗯?”

“你說你這輩子,有沒有給我買過一樣東西,是用心的?”

我張了張嘴,腦子飛快地轉了一圈。

一把梳子,一個皮包,兩件衣服。

但哪一樣是用心的?

好像都沒有。

不是沒想過,是他從來沒想過這個東西對她有多重要。

她說:“那你能不能,明天去給我買一個?”

我說好。

第二天一早,我去商場挑了一個保溫杯。

不銹鋼的,蓋子可以當小杯子用。

營業員說這個適合中老年人帶出門喝茶用。

我想想她出門總是自己帶水,就把那個保溫杯買下來了。

回到家我把保溫杯遞給她。她接過來,打開蓋子看了看,又擰上。

“就這個?”

“嗯?!?/p>

“挺樸素的。”

“你嫌棄?”

她沒說話,把保溫杯放在床頭柜上。

過了很久,說了一句:“以后用水的時候,就想起你。”我轉過頭去看她,臉朝向窗外。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床頭柜上多了個保溫杯,她出門的時候總帶著。

我又開始去釣魚了。她也跟著去了一次,坐在河邊的石頭上,看著水面上的浮漂發呆。

“這么無聊,你來干嘛?”我問她。

想跟你一起坐坐,不行?

我笑了笑,把魚竿遞給她:“你來試試?!?/p>

她接過來,笨手笨腳地甩了一竿,魚線纏在了旁邊的樹枝上。我過去幫她解,解了好一會兒才解開。

“不行不行,太麻煩了?!?/p>

“那你看我釣?!?/p>

她又坐回石頭上,把外套裹緊了一些。

水面上的浮漂忽然往下沉了一下。我沒動。

“魚!咬鉤了!”她喊。

我慢悠悠站起來,開始收線,魚不大,但通體銀白,在陽光下閃著光。我把它摘下來,舉到她面前,說:“好看吧?”

她看了好一會兒,說:“好看。”

我把魚放進水桶里,重新掛上餌,甩竿出去。

周梅花坐在我旁邊,風吹著她的頭發,有幾根被吹到了嘴角。她把頭發別到耳后,攏了攏外套外套,輕輕說:“老徐,以后咱們別再吵架了。”

我沒回答。但我把凳子往她旁邊挪了一點。

我們倆坐在河邊,看著水面上的浮漂,誰也沒再說話。

太陽暖暖地照著,風里帶著一點桂花的香氣。

那根釣魚線在水面上微微顫動,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水底下輕輕地拉著它。

我拉了拉她的手。

她沒有甩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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