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小在

監制 - 她姐

火車臥鋪上，一灘經血引發的爭議，在持續兩個月后，仍在繼續。被要求冷水洗床單的當事人女孩，在事情發生后，自述被百萬大V侮辱謾罵，此后遭遇大規模誹謗、攻擊、傳播隱私。

她沒有陷入自證的泥沼，而是迅速提交情況。就在這周，她終于收到了有關部門的傳票。

好消息不止于此，過去的兩個月里，她始終在記錄月經處境向好的變化：中南財大的女生擁有了生理假，許多列高鐵上開始售賣衛生巾，同樣講經血漏在火車床單上的女孩，獲得了乘務人員的關心和一床新的床單，沒有罰款或被要求冷水洗床單。

月經，作為女性生殖系統運轉的自然結果，與每個人的生命息息相關。可以說，沒有月經，人類便無從存在。

難以想象的是，在此之前，在漫長的歷史中，存在于世界半數人口身上的、再正常不過的月經，一度受到程度極深的奚落、為難與排斥。

5月28日，是世界月經日。

成為世界性節日的第13年，圍繞月經發生的改變，還有更多——

“衛生巾互助盒”變得隨處可見，月經越來越被公共空間考慮；影視作品不再回避月經，而是坦然呈現女性真實的生命經驗；社交平臺上，關于月經、痛經與婦科問題的討論持續增多……

人們開始關心高鐵上能不能買到衛生巾，開始關注殘障女性如何使用衛生巾，也開始留意，那些因嚴重痛經而無法正常生活的人，應該獲得怎樣的理解和支持。

在被污名和忽視了數千年之后，關于月經的敘事，正在被重新書寫。

而這一次，執筆的人是我們。

來月經的女性，會經歷什么？

運動賽場上，25歲的小學教師許可正在全力沖刺，冠軍近在咫尺。

就在這時，一道響亮的童聲，劃破了賽跑的激烈氛圍：“許老師的屁股流血了！”

許可下意識回頭，腳下一亂，摔倒在終點線前。

這是電影《我，許可》中的一幕。突然出現的血漬，讓許可輸掉了原本勝券在握的比賽。

電影《我，許可》

類似的場景，并不只存在于電影中。

越來越多女性，開始大聲討論月經。

2022年的法網公開賽上，彼時19歲的網球新星鄭欽文在賽后坦言，即便提前服用了止痛藥，嚴重的痛經依然讓她“有一種在場上快要死掉的感覺”，并且干擾了她的發揮。

無獨有偶，去年的蘇迪曼杯決賽，中國運動員黃東萍在獲得裁判批準以后，因生理期需要更換衣物而暫時離場，最終仍被判罰失去一分。

對許多女性來說，月經從來不只是日歷上被標記出來的幾天。

運動品牌PUMA曾經的一項調查顯示，由于擔心疼痛、尷尬或經血滲漏，每兩名女孩中，就有一人會因為月經而放棄體育活動。

而體育，只是受月經影響的冰山一角。

女性的一生，平均會經歷約450次月經周期。月經不會因為和重要事件撞期而改變出現的時機，也不像排尿一樣能夠單憑意志力去憋住，它是一種必然到來卻難以控制的生理過程。

于是，出門旅行的女性，會因為月經的突然來訪，在高鐵上焦急尋找衛生巾，并屢屢碰壁；尚未發育成熟的女學生，為了避免經期影響中高考狀態，選擇提前服用避孕藥調整周期。

每月到來的月經，是大多數女性再普通不過的生理日常。但正是這樣一種與生俱來的生理現象，持續影響著她們的生活安排——

小到一次心血來潮的旅行、一張注定會少用幾天的健身月卡，大到人生中重要的考試與晉升，都可能因為月經而改變原本的軌跡。

很多時候，這種影響甚至早在月經到來之前就已經開始。

每個月總有那么幾天，一些女性會莫名陷入焦慮、緊張和低落，出現難以控制的易怒、失眠甚至厭世情緒。

電影《黎明的一切》

這并非“想太多”，而是經前綜合征（PMS）的典型表現。一項覆蓋140個國家、23萬名女性的研究顯示，超過85%的女性，一生中至少經歷過一次PMS癥狀。

遺憾的是，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女性經期出現的種種情緒波動，并沒有被視作值得理解和研究的生理現象，而是被簡單歸結為“女性太情緒化”。

女性的真實情緒，往往會被外界歸因于月經

情緒之外，還有更加具體而真實的疼痛。數據顯示，半數以上的女性經歷過不同程度的痛經：有人一到經期就不得動彈，因此無法正常上學、就業；有人在大街上因為痛經暈倒，最終被救護車拉走。

然而長期以來，這些痛苦都被輕描淡寫地歸結為一句“忍忍就好了”。

隨月經而來的痛苦，就像月經本身一樣，被當成了一件“不存在”的事——

在世界范圍內，月經擁有超過5000個名字，其中的大多數，與負面的含義相關：鯊魚周、敵軍入侵、倒霉、“水雷”時刻……

對月經的回避，導致許多女孩直到初潮來臨，都不知道自己的身體究竟發生了什么變化。

在孟加拉國，僅有32%的女孩，在初潮前便知曉“月經”的存在；而在我們熟悉的文化語境中，“許可”的飾演者文淇，在第一次月經到來時，面對著一灘意料之外的血跡，她感受到巨大的茫然和恐懼。

她們此后的人生，將源源不斷地收到“來月經是你的錯”的提示。

《俗女養成記》中，剛來月經的陳嘉玲，被阿嬤告知經期不能進入廟宇，否則會冒犯神明；她不慎掉落的衛生巾，被男同學視為會導致“感染”的不祥之物，人人避之不及。

電視劇《俗女養成記》

突如其來的月經，甚至會讓一個身處高位的女性，瞬間失去她原有的權利。

2023年，肯尼亞議員Gloria Orwoba，因為“經血滲漏到褲子上”這件小事，遭到其他議員的集體抗議，最終被驅逐出會場。

而在女性的漫漫人生中，月經帶來的麻煩，并不會隨著經期結束而終止。

在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地區，有十分之一的女學生因為買不起衛生用品而缺課，甚至輟學。

根據世界銀行統計，全球約有5億女性正在經歷“月經貧困”，其中不乏發達國家的女性——她們無法穩定獲得足夠的衛生用品和獨立的如廁空間，以至于不能在經期正常接受教育，最終導致未來的選擇受限。

紀錄片《月事革命》

月經，明明只是一種再普通不過的生理現象，卻使無數女性承受著額外的羞恥、誤解與疼痛。

而這一切，本不該如此。

今天，我們慶祝月經的到來

在漫長的歷史中，月經都被視為某種“不潔”的象征。

而現在，月經迎來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時刻——

首先，它找回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遮遮掩掩的“那個”，不是含有貶義的“倒霉”或擬人化的“大姨媽”，而是堂堂正正的、可以被直呼其名的“月經”。

隨后，它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公共討論中。

脫口秀演員們用幽默拆解偏見，一針見血地指出月經污名的不合理，并響亮地將它擊碎。曾被視為“小題大做”的痛經，無法順利獲得的生理假，以及女性一生中需要額外承擔的、高達數萬元的“經費”，都成了在聚光燈下被討論、反思和改變的對象。

月經還闖進了文藝作品里。

國外音樂網站Pitchfork，曾經盤點了“PMS/經期相關歌單”；在華語樂壇，也不乏關于月經的創作，從將近20年前的《女人經痛時》，到2019年發表的《女流》，圍繞女性身體經驗而生的作品始終在場，生生不息。

《女流》的創作者周筆暢，在節目中介紹她喜歡的音樂人彭羚

從前，在《魔女嘉莉》等老式驚悚電影中，月經初潮被刻畫成一位女性變得妖魔化的開端，而現在，在熱播劇《山花爛漫時》中，面對第一次來月經、誤以為自己患上絕癥的女孩寧華，張桂梅校長溫柔地告訴她：這是每個女性都會經歷的正常生理現象，你不必為此感到羞恥。

電視劇《山花爛漫時》

月經也開始躋身于表情符號的隊列。

為了打破月經禁忌，促進公眾對月經的討論以及對女性健康的關注，“全球統一碼聯盟”將一個紅色血滴表情“”，設立為代表月經的emoji。

月經甚至還成為了一個國際性的節日——

2014年，公益組織WASH United，將每年的5月28日，設定為“世界月經日”。之所以選擇這一天，是因為女性平均月經周期約為28天，經期平均持續5天。

在這一天，我們將再一次認真地談論月經、關注月經，就像過去的每一天所做的那樣。

在正視月經以后，我們終于后知后覺地發現，它并非洪水猛獸，而是我們親密且珍貴的朋友。

事實上，經血與人們受傷時流出的血液并沒有本質區別。它主要由血液、脫落的子宮內膜組織以及少量分泌物組成，是子宮周期性更新的結果——

每個月，在雌激素和孕激素的作用下，子宮內膜逐漸增厚，為可能到來的受孕做準備。當受精卵沒有出現時，這層內膜便會自然脫落，并隨著經血排出體外，形成月經。

因為情緒波動而感嘆“女人受激素控制的一生”時，我們常常忽略了另一件事：這些周期性變化帶來的，并不只有不適與麻煩，還有無形且堅實的庇護。

從初潮到絕經，女性的一生，有長達六年半的時間處于經期，平均會經歷500次的劇烈激素波動。

圖源：@丁香醫生

女性激素中的雌激素，不僅參與月經周期調節，也是維持骨密度的重要因素之一，它能夠減緩骨質流失，保護心血管系統，并在一定程度上降低痛風發生的風險。

而月經本身，也是身體發出的健康信號。

經血量突然變化、周期明顯紊亂、長期閉經或異常出血，都可能提示身體正在發出預警。某種意義上，月經像一位定期到訪的朋友，直觀地展示出身體發生了哪些變化，也提醒著我們，是時候關心自己了。

更重要的是，月經本身，與世界上的每一個人息息相關。沒有月經，就沒有生命的延續，更遑論人類社會的存在。

月經如此普遍、重要，卻長期沒有得到與之匹配的尊重與重視。

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更應該重視月經、看見正在經歷月經的女性們的處境。

社會對月經的態度，某種程度上，也映照著它如何看待女性，如何看待每個人與生俱來的生命經驗。

而當月經終于能夠被直呼其名，被公開討論、鄭重紀念時，它也來到了一個全新的位置。

那些被我們改變的事

如同一場接力，針對月經而發生的改變，正在綿延不斷地進行著。

三年前，因為經血滲漏而被驅逐出會場的Gloria Orwoba，身體力行地回擊著關于月經的污名，并努力推動建立月經平等法案，希望讓每位女性都能擁有免于月經羞恥和被平等對待的權利。

Gloria Orwoba在內羅畢郊區小學向女孩們免費分發衛生巾

如今，肯尼亞首都內羅畢已經開始試行經期休假制，成為東非地區的首例。

類似的變化，也正在我們身邊發生。

去年4月，殘障女孩許方燕發布了一段依靠嘴和殘肢使用衛生巾的視頻。

隨后，許多衛生巾品牌主動聯系她，希望了解真實需求并改進產品設計，網友們也紛紛提出建議，呼吁更多無障礙設計進入市場。

而現在，你可能會在隨手拿起的一包衛生巾的包裝上，發現盲文標識的存在。除此之外，更多圍繞不同人群、不同使用場景展開的產品設計，也正在陸續出現。

與此同時，人們持續的發聲和關注，也使月經被越來越多公共空間，納入重點考慮的范圍——

在高鐵上，衛生巾不再是難尋蹤跡的“奢侈品”，而是打開小程序就能輕松購買的日常用品；在校園、公廁、商場乃至音樂節現場，衛生巾互助盒隨處可見；許多健身房、游泳館，也為女性顧客設置了更加靈活的規則，酌情延長月卡的使用時限。

那些過去需要靠運氣解決的問題，開始變成理所當然存在的公共服務。

女性長久以來因為月經而承受的痛苦，也終于被看見、承認和改善——

“痛經”的話題，在小紅書平臺擁有高達25億的瀏覽量，大家坦誠地分享自己的經歷，講述自身的痛苦，并尋找相應的解法。

一位女性在成為公司主管后，設立了一條新規則：每位女員工，都可以在經期休息一天。她之所以這么做，是因為目睹了自己的妹妹受制于嚴重痛經、整整五年沒有參加工作，而她不愿讓別的女性也在工作中受到月經的困擾。

改變也不止于個人的行動。

上周，“中南財經政法大學增設生理假”的消息登上熱搜。新規實施后，該校的全體女生無需再提交繁瑣證明材料，即可申請經期休假。

因為疼痛而暫停，開始成為一種被理解、被尊重的權利。

而這種改變，還延伸到了更源頭的地方。

北京大學肖瑞平教授的女兒，曾長期遭受嚴重痛經困擾，服用多片止痛藥仍難以緩解癥狀。正是這份近在眼前的痛苦，讓肖教授決定投身于子宮內膜異位癥治療藥物的研發。

2024年底，其團隊研發的新藥完成了二期臨床試驗，預計將在未來幾年進入市場。

也許再過不久，那些曾讓無數女性輾轉難眠的疼痛，將擁有更有效的治療方案。

從談論月經、破除月經污名，到增設生理假、研發治療痛經的藥物，這些顛覆性的改變，都指向了同一個事實——

月經的處境，已然改變。

它不再是被藏進黑色塑料袋的秘密、課堂上被匆匆略過的知識，更不再是女性獨自承受、默默忍耐的“個人問題”。

月經，正在成為一個被認真討論、被理解和支持的話題。

那些微小卻堅定的努力，讓我們一點點走出了那個將月經視作禁忌、將疼痛視作理所當然的世界。

所以，在世界月經日這天，我們不只是為“月經”本身喝彩。

我們所慶祝的，是一種更坦誠的表達，一種更平等的看見，也是一種對生命經驗更充分的尊重。

而當我們為了“月經”而匯聚在一起時，一個更加理解女性、尊重女性的世界，便近在眼前。

參考資料：

1、丁香醫生丨藏在月經里的激素秘密，很多女性根本不知道

2、NOWNESS現在丨為什么我們還在為了衛生巾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