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天色尚早，鐵嶺城還裹在一層薄薄的霧紗里，街燈昏黃，行人稀疏。我沿著南馬路一路向南走去，遠遠便望見龍首山的輪廓，在晨曦中靜默地隆起，像一位沉睡了千年的老人，正緩緩睜開雙眼，迎接又一個尋常的日子。鐵嶺人說，這是他們的母親山。

我站在山腳下，仰頭望去，心中忽然生出一種敬意。它不高，也不險，甚至算不上雄偉，但它就那樣穩穩地蹲踞在城市的南端，用一道不算陡峭的脊梁，為身后的萬家燈火擋住了北來的寒風。我想，所謂母親，大抵就是這個樣子吧。不需要高聳入云，只需要一直在那里，一直都在。

踏上第一級石階的時候，晨露還掛在青草的葉尖上，一顆一顆，晶瑩剔透，像是大地在夜里悄悄流下的眼淚，天亮了便凝成了珠。我放慢腳步，生怕驚擾了這份清晨獨有的靜謐。兩側的古柏已經生長了數百年，樹干粗壯黝黑，表皮裂開一道道深深的溝壑，像是歲月用刻刀一筆一筆雕出來的。陽光從樹冠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地斑駁的金箔，隨風輕輕搖曳，仿佛大地在做一個溫柔的夢。

空氣里有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混合著泥土的氣息和不知名野花的甜。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五臟六腑都被洗過了一遍。城市里的喧囂、旅途的疲憊，在這一刻全都消散了，只剩下一個純粹的我，和一座安靜的山。

沿路向上，石碑和石刻漸漸多了起來。有的已經風化得看不清字跡，有的還依稀可辨。我用手指輕輕拂去一塊石碑上的苔蘚，露出底下幾個模糊的字，那是清代某位文人留下的題詩。字雖模糊，但那份對山水的熱愛，卻穿越了幾百年的光陰，依然清晰可感。我在那塊石碑前站了一會兒，心中莫名地感動。原來，喜歡一座山這件事，古今皆然。

走到半山腰，一座古寺在蒼松翠柏間露出了飛檐。這便是慈清寺。朱紅色的山門已經褪去了當年的鮮艷，斑駁的漆面下露出灰白的木紋，像一位歷盡滄桑的長者，不再在意自己的衣衫是否光鮮，只是安安靜靜地守在這里，守著滿山的清風和明月。我推門而入，一陣檀香的氣息裹著晨風撲面而來，清幽而不濃烈，讓人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來。

殿內光線幽暗，幾縷陽光從窗欞間斜射進來，照在佛像金色的衣袂上，泛出柔和的光暈。我沒有燒香，也沒有跪拜，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聽風穿過殿堂的聲音。那風聲里似乎藏著什么，是誦經聲，是木魚聲，還是幾百年前某個僧人掃地時竹帚劃過地面的沙沙聲？我說不清，但我能感覺到，這座寺廟里有一種看不見的東西，它不是神佛，而是時間本身。時間在這里走得很慢，慢到你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

一條蜿蜒的石徑穿過一片茂密的松林，通向更高處。松林深處，陽光被層層疊疊的松針過濾成一種溫潤的翠綠色，灑在地面上，像是給大地鋪了一層翡翠色的絨毯。幾只不知名的鳥兒在枝頭跳來跳去，偶爾發出一兩聲清脆的啼鳴，那聲音在山谷間回蕩，清越而悠遠，像是誰在天邊彈了一曲古琴。

我沿著石徑繼續向上，腳步越來越輕快，不是因為路變平了，而是因為心里的某個角落正在被一點點打開。當我終于站在山頂的那一刻，整個鐵嶺城在我腳下鋪展開來，像一幅被陽光照亮的畫卷。凡河從城中蜿蜒而過，水面在晨光中閃爍著細碎的銀光，像一條柔軟的綢帶，系在城市的腰間。遠處的田野已經染上了初秋的金黃，一塊一塊，整齊地排列著，像是大地精心裁剪的拼布。更遠處，群山連綿，黛色層層疊疊，與天際線融為一體，分不清哪里是山的盡頭，哪里是天的開始。

風從四面八方涌來，帶著松脂的清香和遠處稻田的甜味。我張開雙臂，閉上眼睛，讓風穿過我的指縫，穿過我的發絲，穿過我的整個身體。那一刻，我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外來的游客，而是這座山的一部分，這座城的一部分，這片天地的一部分。

山頂上，駐蹕塔靜靜佇立。這座塔因康熙東巡而得名。清康熙二十一年，也就是公元1682年，康熙皇帝東巡盛京，途經鐵嶺，登臨此山，被眼前的景色所打動，遂下令建塔紀念。"駐蹕"二字，意為帝王途中暫歇之所。三百年過去了，王朝更迭，滄海桑田，但這座塔依然站在這里，用它沉默的姿態，守護著那段已經遠去的歷史。

我走近駐蹕塔，伸出手，輕輕觸摸塔身的青磚。那些磚塊粗糲而溫潤，表面有風雨留下的痕跡，有歲月打磨的光澤。我仿佛能感受到三百年前某個秋天的溫度，能聽到康熙帝登臨此塔時發出的那一聲贊嘆。歷史從來不曾遠去，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存在于這些磚石里，存在于這些松柏間，存在于每一個登上這座山的人心中。

如果說駐蹕塔記錄的是帝王的足跡，那么秀峰塔承載的便是文人的風骨。這座塔始建于遼代，歷經千年風雨，數次修繕，至今仍以昂揚的姿態屹立在山巔。八角七層，磚木結構，每一層的檐角都微微上翹，像一只只欲飛的鳥，被時光的手輕輕按住，定格在將要起飛的那一瞬間。

我繞塔而行，陽光正照在塔頂的銅剎上，折射出一道奪目的金光。那光芒刺得我微微瞇起眼睛，心中卻涌起一股難以言說的震撼。一座塔，能站一千年，靠的不是堅固，而是信念。就像這座城市里一代又一代的人，他們或許沒有驚天動地的壯舉，但他們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了腳下的土地，守住了心中的那份熱愛。

魁星是古代神話中主管文運的神靈，魁星樓便是古人祈求文運昌隆之所。鐵嶺自古便是人文薈萃之地，清代鐵嶺籍的名臣學者不在少數。這座魁星樓雖然不大，卻寄托了一代又一代鐵嶺人對知識的敬重、對文化的傳承。我站在樓前，想起自己年少時讀書的時光，想起那些為了一個目標而全力以赴的日子，心中涌起一股溫暖的力量。

夕陽已經西斜，整座龍首山被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古塔、古寺、古松、古柏，都在這金色的光芒中變得格外莊嚴、格外美麗。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龍首山就像一位智慧的長者，它不說話，但它什么都懂。它懂康熙帝當年的駐足贊嘆，懂千百年來文人墨客的吟詩作賦，懂每一個普通人登山時心中那份簡單而純粹的歡喜。每一個季節的龍首山，都是一首不同的詩。而我，愿意做那個反復吟誦的人，在每一次到來中，讀出新的感動，帶走新的力量。

【作者簡介】

史傳統，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副院長、特聘藝術家。中國國際教育學院文學院客座教授；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評論專家委員會執行主席。著有學術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春風文藝出版社）、《三十部文學名著賞析》（花山文藝出版社）；譚延桐藝術研究三部曲：《譚延桐詩論》《譚延桐文論》《譚延桐畫論》；《再評唐詩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紅樓夢100個熱點話題解讀》《成語新解與應用》等10幾部；散文集《心湖漣語》；詩集《九州風物吟》。詩歌《雨夜》《暮色》入選《生命的奇跡：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作品散見《芒種》《青年文學家》《香港文藝》《中文學刊》《河南文學》等。先后發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3000多篇（首），累計1000多萬字。曾榮獲《青年文學家》“優秀作家”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