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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凱臨終之前,躺在病榻上,用盡最后的力氣,擠出四個字:“楊度誤我。”
那一刻,他或許以為是那個一門心思要把君主立憲塞進中國國體的書生,把他推上了絕路。又或者,在他最后的日子里,還帶著一絲不甘:如果沒有楊度攛掇,如果沒有籌安會那幫人起哄,他袁世凱是不是還能穩坐大總統,安安穩穩活到壽終正寢?
歷史學家當然不會這么看。洪憲帝制失敗,袁世凱身敗名裂,是他自己做的決定,怨不得旁人。可如果不把那些推著他往前走的力量逐一拆解出來,就永遠無法理解——一個在晚清政壇左右逢源了二十年的老狐貍,為什么會犯下這么一個連普通人都看得明白的致命錯誤。
讓我們先從他身邊那個最讓人啼笑皆非的人說起。
袁克定,袁世凱的長子,從小被寄予厚望,名字里的“繼光”二字,是袁世凱親口說的——“繼吾先人之光也”。可這位大公子的抱負,實在不太光彩。他看到老爹大權在握,眼饞的不是權力本身,而是“皇太子”那個頭銜。為了實現這個目標,他做了一件足以載入詐騙史教科書的事。
1915年,袁世凱每天必讀的《順天時報》,忽然畫風大變,天天刊文鼓吹帝制。袁世凱一看大喜:連日本人都支持我了,這事兒有戲!但他不知道的是,這份報紙是他兒子花錢雇人偽造的——真的《順天時報》每天都在罵帝制,而袁克定每天讓人把罵帝制的文章刪掉,換上歌功頌德的假新聞,再送到老爹的辦公桌上。
紙包不住火。這件事被一個來家里做客的姨太太不小心戳破了——她說漏嘴,說在別處看到的《順天時報》跟家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樣。袁世凱派人一查,當場暴怒。他拿起皮鞭,把袁克定抽得滿地打滾,邊打邊罵:“孽子!欺父誤國!”
可是,生氣歸生氣,箭已經在弦上,不得不發了。袁世凱雖然有謀略,卻也有致命的軟肋。袁家有一個人盡皆知的詛咒:家族男性很少有人能活過60歲。袁世凱此時已經57歲了,他的心里藏著一個難以啟齒的恐懼:如果再不稱帝,恐怕這輩子就再也沒機會穿上那件龍袍了。兒子偽造的假報紙,只是點燃了那根引線,而真正讓他走向深淵的內驅力,是他自己對死亡的恐懼。
被親生兒子“坑”了,只是個開始。真正把袁世凱往懸崖邊推的,是身邊那群“大忽悠”。
1915年夏天,楊度發起成立了“籌安會”。這個名字取得文雅——“籌一國之治安”,研究的卻是當代中國人最敏感的話題:到底是君主好,還是民主好?楊度的結論從不藏著掖著:他在呈給袁世凱的《君憲救國論》里,開門見山寫道——“非立憲不足以救中國,非君主不足以成立憲”。楊度是清末民初最有名的君主立憲派,一生以做“帝王師”為己任。他見過大世面,跟汪精衛、孫中山都談笑風生過,但從來沒有動搖過自己的政治信仰。在他看來,袁世凱就是那個能成大事的“非常之人”,只要袁世凱當上皇帝,中國的混亂就能畫上句號。楊度還拉上了孫毓筠、李燮和、劉師培、胡瑛、嚴復等一撥人,再加上梁士詒、張鎮芳等人,湊成了“六君子”加“十三太保”的豪華陣容,天天在報紙上鼓吹帝制,在全國制造“民心所向”的假象。
說楊度是“忽悠”,其實不太公平——他不是在騙袁世凱,他是真的信那一套。問題在于,他的政治方案跟現實之間,隔著十萬八千里。梁啟超前一年就在《異哉所謂國體問題者》中當面警告:“總統不能制軍,難道換了個皇帝就能制軍?”北洋系的將領們早就各自做大,不是換個頭銜就能聽你指揮的。楊度看不見這一點,或者看見了也不愿意承認。
可袁世凱把這些人的話聽了進去。他對楊度極度賞識,親自題寫了“曠代逸才”的匾額相贈。一個手握實權的大總統,居然如此倚重一群活在理論世界里的書生,只能說——他對權力的理解,從一開始就走偏了。
如果說身邊的坑和忽悠是“人禍”,那外部的壓力,就是壓垮袁世凱理性的最后一根稻草。
1915年1月,日本駐華公使日置益抱著厚厚一沓文件,徑直走進總統府,當面遞交了臭名昭著的“二十一條”。內容不復雜,概括起來就四個字——獨霸中國。日本的態度也很簡單:你簽也得簽,不簽也得簽。面對這份最后通牒,袁世凱做了一件讓很多人至今爭論不休的事——他選擇了“忍辱負重”。他命令外交部想盡一切辦法拖延談判,從每周談三次,到每次先喝茶一個小時再磨磨蹭蹭地談正事,再用泄露消息爭取國際輿論壓力,最后依然在日本的武力威脅下簽了字。簽字那天,他當著全體內閣成員的面,寫了一封痛心疾首的信,說要“臥薪嘗膽,十年之后與日本人再刀兵相見”,還把5月9日定為“國恥日”,要求全國銘記。
然而,指望一個有血債、有外交屈辱的大總統,在簽字后冷靜下來等待“十年磨劍”——現實證明這是一廂情愿。袁世凱等不了了。他急于通過稱帝來重樹中央權威,甚至天真地指望日本人把支持帝制當作“交易籌碼”來換取更多的外交妥協。
但他等來的,不是支持,而是眾叛親離。1915年12月12日,袁世凱在居仁堂宣布稱帝,年號“洪憲”,準備在元旦正式登基。消息傳開,蔡鍔在云南組織護國軍,宣布討伐袁世凱。全國各省紛紛響應。更重要的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北洋系徹底崩了。段祺瑞稱病不上朝,馮國璋聯絡各省督軍要求取消帝制。段祺瑞被袁世凱問“能打多久”的時候,回答是兩個字:“兩天。”連自己親信部隊的將領都心散了,這仗還怎么打?
1916年3月22日,當了83天皇帝的袁世凱,被迫宣布取消帝制。緊接著,連最忠誠的秘書都勸他“天下人心已去,公宜引退”。當年6月6日,這個一輩子精于算計、從不輕易出錯的政治強人,在四面楚歌中死于尿毒癥。
歷史的諷刺在于,當他把鍋甩給楊度的時候,卻不知道那個真正的“元兇”——滿腦子皇權思想的自己,自始至終誰也說服不了。
真正看懂這場鬧劇的人不多,美國的開國總統華盛頓算一個。1782年,美國獨立戰爭尚未正式結束,一位將領致信華盛頓,建議他登上王位。華盛頓回信措辭嚴厲:“你所建議之事,誰也沒有我這樣感到厭惡。我必須補充一句,我誠心希望軍隊受人敬愛。是以如果你仍為國家、為自己、為后代著想,請排除此類謬念。”華盛頓面對的是親手打贏的獨立戰爭,在他眼中,頭銜不值一文,法治與制度才是根基。
而袁世凱——全中國最精明的老官僚,卻始終沒有轉過這個彎。他到死都以為,只要自己戴上了皇冠,就能鎮住那些不聽命令的草頭王,就能重振那個早就崩塌的中央權威。他卻搞反了一件事:權力不是靠頭銜堆出來的,是靠人心和制度撐起來的。
一百多年過去了,袁世凱83天皇帝夢的故事,反復被當成茶余飯后的笑料提起。但它的警示意義,也許比我們意識到的更近——當一個國家脫離了制度的軌道,連最精明的人也分不清身邊那句“皇上萬歲”,到底是真心的擁護,還是兒子花錢買的假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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