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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約翰·梅納德·凱恩斯
1936年,約翰·梅納德·凱恩斯在其劃時代的著作《就業、利息和貨幣通論》中,寫下了一段著名的、也容易被誤解為黑色幽默的解決方案:
“如果財政部把鈔票塞進舊瓶子里,埋進廢棄的煤礦深處,再把煤礦表層的垃圾填回去,然后讓私人企業把鈔票重新挖出來——失業問題就會消失。”
這段文字,是對凱恩斯理論最通俗、最極端的闡釋。
其核心洞察在于:當“有效需求”徹底枯竭,經濟陷入螺旋式下行時,任何能創造就業、將購買力重新注入國民口袋的行為,哪怕在物理上毫無意義,都是維系系統不墜的救命稻草。這是凱恩斯的算法,一種以人為中心、以需求再分配為終點的宏觀經濟操作系統。
近九十年后,2026年5月,另一個人站在舊金山的開發者大會上,宣布了一套截然不同的算法取得的驚人成功。Anthropic CEO達里奧·阿莫迪宣布,公司年化收入突破440億美元,核心產品AI編程工具Claude Code的推理毛利率超過70%。
在全球最大的代碼托管平臺GitHub上,每100行公開提交的代碼,已有7行出自這只看不見的算法之手。它正在以超乎想象的速度,替代那些曾屬于知識勞工的腦力勞動。
從凱恩斯到阿莫迪,兩個人,相隔九十年。凱恩斯試圖用政府支出填平需求鴻溝,阿莫迪則用機器智能跨越效率的極限。這是兩套彼此對立的算法:一套為無法在市場邏輯中生存的人提供“算法外”的庇護,另一套則以無與倫比的效率,將越來越多的人推向“算法外”的懸崖。
而歷史正在走向一個關鍵的交匯點:當阿莫迪的算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吞噬碳基工作崗位時,凱恩斯的算法將不得不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形態在硅基時代完成復辟。
01
大蕭條的回響:當機器跑得比需求快
要理解今天的恐懼,我們必須回到凱恩斯的世界。
1929年股市崩盤并非大蕭條的唯一原因,凱恩斯看到了更深的病灶:一個技術與分配極度失衡的社會。
1920年代的美國,制造業生產率以年均超過5%的速度狂飆。電力和內燃機普及,工廠產出十年翻倍,農業機械化將數百萬農民變成涌入城市的求職者。然而,在1923年至1929年間,美國制造業產值增長了約30%,工人工資卻基本原地踏步。
財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上集中,1929那一年,最富有的1%人口掌握了全國近40%的財富,最富有的10%占據了約50%的國民收入。而底層70%的人口,收入朝不保夕,依靠零工維生。
結果是,工廠能堆滿倉庫,但絕大多數人買不起。1929年10月的股市崩盤,只是壓垮這個扭曲結構的最后一根稻草。當富人停止消費、企業停止投資,整個經濟的血液循環就停止了。
凱恩斯在《通論》中創造了一個詞來概括這一切——“有效需求不足”。于是,他的“填溝-挖溝-再填溝”方案應運而生。
它不是關于基礎設施的投資理論,而是一種關于“人”的算法。當財富分配算法失靈,將90%的社會資源導向10%的人手中時,政府這個“系統管理員”就必須介入,用看似荒謬的方式,把那70%的“算法外”人口重新接入循環。這不是道德選擇,而是系統維持自身存續的唯一數學解。
這套算法主導了戰后資本主義的黃金三十年。從1945年到1973年,美國實際GDP年均增長近4%,而收入前10%人群的國民收入占比從45%降至33%,一個龐大的中產階級被憑空創造出來。凱恩斯主義的成功,不在于政府擅長花錢,而在于它成功地進行了需求側管理:將一部分社會財富強制再分配,從而維持了整個系統的總需求平衡。
然而,1970年代的“滯脹”給了這套算法沉重一擊。米爾頓·弗里德曼的貨幣主義趁勢崛起,帶來了里根和撒切爾革命。此后四十年,“政府是問題,而非解決方案”成為信條,減稅、去監管、私有化重塑了全球經濟的底層邏輯。自由市場資本主義一路高歌猛進,財富重新加速集中,仿佛大蕭條只是一場遙遠的噩夢。
直到今天,當AI的鐮刀揮向信息時代的“中產階級”時,那個古老的問題才重新浮出水面:當技術跑得比人快,人怎么辦?
02
這一次,機器瞄準了腦
過去的工業革命,機器替代了我們的手和肌肉;而這場AI革命,機器的目標是我們的大腦,我們的認知。
過去六十年,半導體革命創造了一個全新的社會分工體系。信息處理——從程序員、會計師、律師助理到平面設計師——成為了數億中產階級的安身立命之所。他們不種地、不擰螺絲,他們的工作是閱讀、分析、整理、撰寫、編碼。他們構成了凱恩斯分層里那占人口20%至60%的消費社會主體。
AI正毫不留情地重新劃分這條邊界。
程序員是目前最直觀的剖面。一個高級工程師加上Claude Code,能干過去一個團隊的活。而全球程序員及相關技術崗位規模約為3000萬,GitHub上的開發者總數已超過1.5億。
這僅僅是冰山一角。法律文件審閱、醫療影像診斷、財務報表編制、客服問答、翻譯……每一個以“輸入信息、處理信息、輸出信息”為基本動作的職業,都已進入AI的替代射程。
麥肯錫在2026年CES上披露,公司內部已有25,000個AI智能體與40,000名員工協同工作,后臺崗位在系統性收縮。IBM宣布五年內用AI替換超過三萬個后臺崗位,集中在財務、人力和合規。
高盛經濟學家的測算更加觸目驚心:過去一年,AI的替代效應每月抹去約25,000個美國崗位,而增強效應僅新增約9,000個,每月凈流失約16,000個。替代,是一次性、大規模、斷崖式的裁員公告;增強,則是緩慢、分散、滯后的增量招聘。兩者在節奏上完全失配。
這不是19世紀盧德分子對蒸汽機的恐懼,而是21世紀知識工人對算法的恐懼。
工業革命的經驗是,新技術的增強效應長期來看會創造新崗位。但這一次,我們將“長期”看得太重。凱恩斯那句被誤解的名言——“長期來看,我們都死了”,其本意并非放棄長期思考,而是警告我們:不要用虛無縹緲的長期承諾,來逃避眼前火燒眉毛的系統性危機。
03
阿莫迪的奇跡,凱恩斯的歸期
達里奧·阿莫迪無疑是誠實的。他在開發者大會上說,“我希望80倍的增長不會持續下去,那太瘋狂了,也太難應對了。”他非常清楚,Anthropic的成功,恰恰是社會痛苦的收束點。Claude Code的推理毛利率從38%飆升至70%以上。毛利率每提高一個百分點,都意味著更少的算力消耗、更少的人力參與、更高的自動化率。
這是企業利潤的奇跡,卻是社會就業的赤字,也是凱恩斯的歸期。
這并非阿莫迪的錯。他是在創造一種新的生產方式。問題在于,這種新的生產方式天然地、重力般地傾向于將財富集中到擁有機器的那一小部分人手中。
Claude Code不是被一百萬個程序員共有的生產資料,它是被Anthropic一家公司擁有、被數千家企業客戶租用。它創造的440億美元年化收入,進入了Anthropic的賬戶,而不是那一個個被它替代的程序員的工資卡里。這筆天量收入,一部分變成Anthropic員工的薪酬和股東回報,另一部分作為算力成本流回亞馬遜和谷歌的云賬單里,幾乎沒有涓滴回被替代的社會階層。
這正是凱恩斯一輩子在與之斗爭的算法失靈。他不在乎誰更有效率,他在乎的是系統能否穩定運轉。一個社會,如果只有10%的人能從AI生產力革命中獲利,另外90%的人被邊緣化,那么其消費基礎必將坍塌。而消費基礎坍塌的那一天,所有建立在“未來的無限需求”預期之上的萬億估值,都會一起埋進土里。
一個數據足以說明危機有多近。到2020年代,美國最富有的10%家庭,掌握了近70%的股票和共同基金。AI帶來的資本增值,幾乎全都會流入這些本已富裕的家庭,而不是流向那些被替代的工薪階層。
財富越集中,有效消費越少。AI能設計出最精妙的廣告算法,但如果它面對的是一個購買力枯竭的大眾,它賣出的也只有一片虛無。現代經濟這臺龐大的機器,沒有消費作為燃料,連一天都運轉不下去。
04
新凱恩斯主義:從“挖溝”到“切割”
AI時代呼喚的新凱恩斯主義,不會以1930年代那種修路挖溝的粗糙形式出現,但它會遵循完全相同的底層邏輯。
AI企業正在創造天文數字的利潤。這些利潤中的很大一部分,并非來自全新的價值創造,而是對應著被替代掉的人類勞動成本。過去,這些勞動成本以工資的形式發放,通過消費重新流入經濟體系,構成了總需求的基石。現在,這筆錢消失了,變成了AI公司的利潤和股東的資本收益。
這個過程,本質上是從廣大工薪階層口袋里“節省”出的成本,轉移到了少數資本所有者的賬簿上。
新凱恩斯主義的核心命題因此格外清晰:政府必須代表那被算法邊緣化的大多數,作為系統穩定的守護者,從AI產業的超額利潤中切走足夠大的一塊,通過某種形式的再分配,將購買力重新注入大眾口袋。 這不是道德上的羅賓漢,而是維持系統穩態的負反饋機制。
我們(錦緞研究院)預測,具體的路徑可能在幾條線上同時展開:
AI超額利潤稅:對因AI替代人類勞動而產生的、超過行業平均利潤的部分,征收專項稅收。稅率可以錨定該行業的替代率和歷史平均工資,將機器創造的財富部分社會化。
全民基本收入(UBI)試點:在AI滲透率最高的地區,如加州,利用AI稅收作為資金來源,進行無條件的月度現金支付試點。這不是救濟,而是為算法之外的人口提供一個基礎的、可預期的消費身份,維持社會總需求的底線。
縮短法定工作周:當AI完成過去需要40個小時的工作時,應當將社會必要勞動時間從40小時縮減到32小時甚至更低。通過重新分配剩余的工作時間,來維持社會就業人數,分享生產力紅利。
公共AI主權基金:政府以提供算力、數據或電網等公共基礎設施入股AI巨頭,將未來的股息分紅定向分配給受沖擊行業的人群,讓每一個公民都成為AI基礎設施的“股東”。
這些選項背后,有一個共同的、石破天驚的道理:一個社會的經濟效率,不應由其生產力決定,而應由其維持系統穩定的能力決定。 如果一個社會無法把財富重新分配以維持消費,那么生產出來的東西最終只能爛在倉庫里。倉庫堆滿的那一天,AI公司的萬億估值,也不過是寫在云端的一塊廢鐵。
05
結語:誰來完成那個閉環?
凱恩斯用一個巧妙的比喻瓦解了對“長期方案”的迷戀。在AI時代,這個警示意猶在耳。AI是生產力的一面,是人類迄今為止創造的最強大的生產工具。它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開發藥物、編寫代碼、設計蛋白質。它的生產潛力,超出了凱恩斯時代任何人最狂野的想象。
但生產力與消費力之間的鴻溝,不會自動愈合。當90%的信息工作被機器接管,而只有不到10%的人掌握了機器的所有權和經營權時,一個根本性的斷裂就出現了:誰來買AI生產的產品?誰來支付AI開發的藥物?誰來訂閱AI生成的萬千行代碼?
機器可以創造一切,但它唯獨不能成為“消費者”。只有擁有購買力和欲望的人,才能完成從生產到消費的最后閉環。這個閉環一旦斷裂,再聰明的算法也無處可賣,再高的效率也等于零。
填溝、挖溝、再填溝,在今天看來,不再是一句諷刺。它象征著一種超越市場邏輯的、維持系統存續的必要算法。在AI時代,這種算法的形態會從物理世界的鐵鍬,變成數字世界的算力稅和基本收入,但它的底層邏輯萬古不變:一個不能讓大多數成員參與分享紅利的系統,無論效率多高,都是一座正在積聚能量的活火山。
達里奧·阿莫迪的算法代表未來,而凱恩斯的算法守護著讓未來能夠到來的底線。我們需要的不是在這兩者之間二選一,而是用后者的清醒,去駕馭前者的狂飆。否則,當熔巖最終噴發,被埋葬的將不只是舊時代的廢墟,還有所有那些關于智慧的傲慢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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